一人一个天堂-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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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不得男人
其实,我挺的,我和我丈夫很少有那个事,我们差不多是名义上的夫妻。我们结婚的那天晚上,他发现我不是处女,反应不像我想像的那么强烈,好像早就知道一样。他可能觉得我这样一个从小就红了的漂亮戏子,还是处女才怪呢。我能猜着他的心思,他把小天鹅娶到手了,就心满意足了。我撒谎说,小时候去乡下演戏时遇上坏人了,那人是谁天黑没看清。他下床抽了一根烟,就想通了,上来接着要。我这才知道我不光是身子叫人破了,我的心也破了,我根本不喜欢男人,男人挨我我都受不了,恶心得要命。我最受不了的是动我的奶头。我丈夫非要不可的时候,我就让他保证,不动我的奶头。我丈夫想把我变过来,可是,我始终都提不起兴趣。我给刘侦侦悄悄说过这事,我还开玩笑说:“要不,你啥时候给我帮帮忙去。”她就笑,快笑傻了,笑完,还把我压起来撕我的嘴。我那么说的时候,并不完全是开玩笑,我试着想了想,她如果真和我丈夫睡在一起,我也没啥感觉,一点都不嫉妒。可是,谁知道,那两天在窖洞里,怎么就变了!
小木屋前面的那一晚上,好像是我长这么大头一次喜欢男人,篝火那么照着,杜仲半跪在地上烤羊腿,给羊腿上撒盐撒辣椒面,半个脸映得红红的,嘴一歪一歪的。我这才觉得对面那个人,是和我从里到外都不一样的一个男人,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座风中的沙堆一样,又软又滑,我盯着他看的时候,想让风快快把自己刮开。当然,我还是忍住了。我是个麻风女,又是个杀人犯,我不能再缺德了。我在心里骂着自己。后来,我叫尿憋得不行的时候,其实是又想了,我让他陪着我,装成胆小鬼的样子,也许是想引诱他吧。我尿完后,他躲在马背后尿尿的时候,我觉得男人低头尿尿的样子真是好看,比一匹马还好看。我哭的时候,他过来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使劲摸我的奶头,我奇怪,我并没有恶心,有好一会儿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早把麻风病和杀人的事都忘光了。
小木屋前的那一晚上,我觉得有好多好多该说的,好像一辈子都说不完,我给你说的,比我心里感觉到的要简单多了。不是我不愿给你说,我想说也说不清。整整一晚上,他都抱着我,他一遍一遍地亲我,亲完了再亲,好像没个够,我能感觉到他的心有多深,他是打心眼里不嫌弃我,他肯定不是装出来的。可是,我现在不是小天鹅!我是个能吓死人的麻风女,还是个狠毒的杀人犯!他应该躲得远远的才对,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才对。我问:“你为啥对我这么好?”他不回答,反过来问我:“我后来为啥不去看戏了?你知道原因吗?”我这才知道,他那么早那么早就喜欢我,他小时候看戏就是为了我,后来不看戏了,也是因为我。听完他的话,我多想摇身一变,变成以前的样子,让他这么抱着亲着,抱个够,亲个够,可是我打死也做不到,我心里一急,又死声哭起来!
麻风院(1)
第二天,我们到上湾时已是下午了。那条名叫黛玉的黄狗箭一样冲了过来,吓死我了。我讨厌的东西应该是三样:老鼠,蛇,还有狗。我直往杜仲身后躲,杜仲一脚踢在黛玉的肚子上,黛玉惨叫了一声,跑回去了。那几个大夫可能刚睡醒,头发还乱糟糟地就出来了。我猜,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一定是吴鹤声吧,大额头,穿着一件蓝咔叽中山装,别着一只钢笔,一脸的不高兴显然和黛玉有关,黛玉正像一个娇气的女人一样,哼哼叽叽地靠在他腿上。戴眼镜的那张娃娃脸肯定是房爱国,剩下的两个一胖一瘦的,不知哪个是谭志,哪个是陈余忍。几个大夫都用吃惊的眼光看着我,猜测着我的来历。杜仲掏出那个函,说:“这是个特殊的病人,是县革委会交给咱们的,这是函。”他们轮流看了函,然后又轮流盯着我。我急忙说:“给你们添麻烦了。”吴鹤声看看我的手,再看看我的脚,然后低头看函,拖长声音念了其中几句:“该犯在贵院治病期间,必须同时戴着脚镣和手铐,如该犯继续行凶滋事,或有逃跑行为,可不经批准,就地处决。”这时,杜仲过去把吴鹤声拉到远处,嘀咕了一会儿。两个人返回来时,吴鹤声对戴眼镜的娃娃脸房爱国说:“让杜院长休息,爱国,你把病人送下去。”房爱国声音细细地问:“病房怎么安排?”吴鹤声问杜仲:“杜院长,你看?”杜仲想了想,说:“她和其他病人还不一样,考虑到安全因素,最好让她单独住吧。”吴鹤声立即同意:“听杜院长的。”于是,房爱国回到院子,再出来时穿着一身杏黄色的隔离服,还戴着口罩,穿着马靴。我这才觉得,自己真的到麻风院了。我不由得紧张起来,不知下湾会是什么样子。从上湾到下湾,他们叫“下去”。确实,从上湾到下湾的路,多是下坡路,中间也确实拐了个大弯。想起“大湾麻风院”这个名字我心里有些好笑。路面是用石头铺成的,很好走。拐过大弯,上湾看不见了,下湾出现在眼前,麻风院的黑色房顶藏在密密的林子和浓浓的雾气里,一丁点儿声音都听不到,就像一座没人念经的寺院。我心里好紧张,就好像正要去的地方是地狱,里面全是青面獠牙的妖魔鬼怪。麻风院门口坐着几个人,大概在晒太阳,果然都是传说中的样子,虎头狮面,歪嘴兔眼,比听说的还可怕。那个瞬间我绝望死了,后悔自己没有自杀。我应该在砸死刘侦侦之后,就自杀,更应该在5月10号那天晚上的后半夜就自杀。昨晚上原本也可以自杀的,天快亮那阵子,杜仲在我怀里小睡过一会儿,我实在应该在那个时候狠下心自杀,那是我选择自杀的最佳时机,因为,我已经知道了,有个男人从小就爱着我,一直在真心真意地关心我。可是,每一次好机会我都错过了,我已经到了这么一个鬼地方!我简直羞死了,我怎么能和他们在一起!
进了麻风院大门,天哪,东面的屋檐下全是一样的面孔,无论站着的、坐着的、躺着的,都是一样,一张张面孔不光是丑死了,还被阳光晒得软软的胀胀的,像发过头的面。几只胖胖的麻雀在他们前面跳一下,抬头看一看,再跳一下,再抬头看看,动作僵僵的,也像是得了麻风病。一些门和窗子半开半掩,有七八张脸从门上或窗上伸出来探头看我。空气里有一种苦苦的药味,有比药味还难闻的腐烂的气味。我用头巾半遮着脸,只露出眼睛,吓得不敢抬头。恍惚间我听见房大夫细声向大家介绍:“这个女的,是杜院长刚刚从县上带来的,名叫顾婷娥,得了麻风病,又杀了人,已经判了死刑。但是,根据有关规定,必须治好麻风病才能执行死刑,于是,县革委会人保组下文,送到麻风院接受治疗。她虽然是杀人犯,但毕竟和大家一样,是可怜的麻风病人,我希望大家不要歧视她,好不好?”大家高声回答:“好,好!”房大夫的话令我很感动,大家高声喊“好”时我也很感动,但我还是不敢抬起头来。“老苏,杜院长说给她单独开一间房子。”房爱国说。“不就是一个杀人犯嘛,待遇不低呀!”我听见了这个鼻音很重的声音,我想看看麻风头子苏四十的样子——麻风院里的重要人物一路上杜仲都给我讲过。我微微抬抬头,不知道谁是苏四十,只看见一个画过眉的女人,正用双手压着一颗大头在抓虱子。女人面带笑容,男人手上夹着烟,有个烟圈刚好飘到女人头顶,还没散开,那女人大概就是田淑兰了,她手底下的那颗大头应该就是苏四十。“杜院长安顿过,最好让单独住。”房爱国说。“那行,就让单独住吧。”我猜对了,手上夹着烟支着头让人捉虱子的人正是苏四十。苏四十拨开田淑兰的手,站起来,带着半屁股土回身后的房间去了。不大工夫,苏四十提着一串钥匙出来了,径直向西面阴影里的那排房子走去。“万福,燕子,你们两个过来帮忙给收拾一下。”苏四十边走边喊。我看见,万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燕子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
麻风院(2)
几个女病人最先围住了我,不客气地撕下我脸上的头巾,有人立即认出我是谁了,喊道:“老天爷呀,你是不是县剧团的小天鹅?”我只好点头承认。接下来,所有的人都冲过来了,把我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男病人更是你推我搡,要往最里面挤。我感到眼前一下子就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了。有人在外面嗷嗷乱叫,喊着:“上呀,上呀——”很快,就像天塌下来一样,我的头上也都是人身子,横七竖八地把我压在了底下,很多双手趁乱向我伸来,有摸我脸的,有摸我奶头的,有的直接抓我的下面,我感到喘不出气来,快死了。这些丑八怪肯定要一条一条把我撕着吃了,我恶心死了,我要吐了,我忍着不让自己吐出来,但还是吐了。我吐出来的尽是烤羊肉的味道,还有新鲜松枝的味儿,还有杜仲身上那种味儿。这一吐的意外效果是,眼前突然亮了,身上一下子轻松了。我像病猫一样爬在地上,脸贴着地,满脸是自己吐出的东西,我听见苏四十问:“刚才谁喊的?”没人吭声,静悄悄,只有我吐个没完的声音。“没人承认是不是?”还是苏四十,这次有人回答了:“是我。”我因为趴着,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样子,后来我知道他的名字叫猴子。我始终只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模样,因为,苏四十把他带走了,带到后院去了。后院是重病号的生活区,也是非常神秘的地方,有多神秘,我会告诉你的。
我吐完了,被几个女人扶进房里,关上门,他们又是给我洗脸又是帮我敲腿掐背,最后让我躺在新新的被褥上。我这才看清病房是什么样子,和农家的瓦房没两样,有一个大炕,炕上有竹编的席子,烧了几个大洞,只有我一个人的单人被褥孤零零地铺在窗户底下。地上有一张缺了半条腿的桌子,还有一把凳子,凳子上面搁着个白瓷脸盆,外面写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字,在这种地方看见这几个字,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是对毛主席的不敬!房顶全是没铺整齐的干毛竹,上面挂满了蜘蛛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