莺啼序-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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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红泪目瞪口呆的看着面前的男人:“你在开玩笑?”
“我很认真。快让丫鬟收拾你的东西,马车已经套好了,我们天亮就动身。”澹台昀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完,从身后仆人手里拿过一个很大的木盒,两下打开来,抖出一件水貂皮的披风,将她从头到脚包了起来。“这是…”纵使见多了绫罗绸缎,祁红泪还是为这件披风吃了一惊,纯黑的皮毛没有一丝杂色,手摸在上面油光水滑,仿佛还有生命一般,昀烈为她系好带子,不以为然地说道:“这是我姑姑年轻时穿的,传说是从西域花重金买来,连皇宫里都没有的货色。此去京城,少不了要走夜路,你就穿着,也好御寒。”
“我并没有同意和你一起去啊。”红泪有些沮丧的看着他,发出一声抗议。
“我们十年来从没有分开过,你的衣食住行哪一样不是我亲自过问的,我去京城奔丧,少说也要数月才能回来,把你留在这里我不放心。”他回头对丫鬟们皱起眉头:“愣着干什么?!快收拾东西!不用带太多,需要时在沿途买就行了!”
他说不出口,除了不放心她的生活,他更担心的是一去数月,有人改变主意,在他精心建筑起的堡垒中掠走了他的宝贝,回来看到人去楼空,覆水难收,这是要比澹台家就此一蹶不振更加令他痛心棘手的事情!他看着她兀自坐在那里生气,心里不由泛起一阵甜蜜的感觉:“红泪,回到京城去,刚好可以探望一下老王爷,你们父女也有日子没见了。”
“爹他…”贴身的口袋里藏着那只绣了牡丹的锦囊,红泪有些困惑,是爹爹向她隐瞒了什么,还是说所有一切都是巧合,她想回去问个明白,心里却有个声音在尖叫,在拼命阻止她,为什么呢?这样矛盾重重的心情,她却毫无头绪可言。
“不用带太多丫鬟,让锦儿跟着我就行了。”“锦儿?范锦儿?!范坤的女儿?!”昀烈瞪起了眼睛,不等他发出反对的声音,红泪抢先一步说道:“那孩子聪明伶俐,和我又很投缘,还读过书,除了十年前嫁过来那次,我还没走过去京城那么长的路,让她陪着我吧,路上有人解闷。”
到口的话因为她恳求的眼神又咽了下去,澹台昀烈脸色凝重的点了点头:“就听你的吧,我会好好看着她的。”“一个小姑娘,能把我吃了不成!”红泪笑了:“别老把我当成纸做的啊,去京城还要那么长的路,你这种操心法,不到目的地就得累倒了!我挺好的,跟着你还会有什么不妥啊?!”
“跟着我当然没有问题,我会保护你的。”他无比认真地说道。
当东方泛起了鱼肚白,第一道晨曦展露头脚的时候,澹台府门前的十几辆马车在一声声吆喝中徐徐出发了,他们将踏上去往京城的道路,在这条路上,又隐藏着多少危险,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们现在统统都不知道,也许会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没有目的地,没有责任,没有伦常…一直走下去。
京城,就在遥远的地方。
第十六章 重逢
“少奶奶,就快到青羊地界了。”
范锦儿撩起马车上悬挂的棉窗帘,祁红泪揉着酸痛的腰肢向外望去,就见栈道旁是乡下人简陋的房舍与深冬荒芜的农田。这一路行来,除了沿途县城外,鲜少人烟,与周至郡一年四季商队络绎不绝的繁荣景象相比,这些以农业为主的郡县,在冬季里则显得荒凉许多。
锦儿将一只做工精致的手炉点燃,放在她怀里:“托少奶奶的福,锦儿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出过周至郡,这次都走到青羊来了,真是大开眼界。”“这条路,我也是十年前那么走了一遭,当时坐在马车里,头上戴着锦帕,沿路的风光还真一点没看见。”红泪微笑的看着窗外,想起那时自己懊恼烦闷的心情,不觉有些好笑:“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十岁的小姑娘,当时最不高兴的是没有好东西吃,没有好玩的地方去,全然没有一点要嫁为人妇的意识,现在想起来,那会还真是幸福呢。”
“少奶奶现在也很幸福啊。”锦儿天真的看着她:“这些天二少爷一直小心赶路,挑平地走,每到县城就停下来休息,生怕您累着了,有这么好的家人,您真幸福。”红泪没有搭话,只默默的看着窗外,泥地上留下前边车马的痕迹,那一对一对的马蹄印,哪一双是他留下的呢?
车队后方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似乎是哪个赶路的旅人,心急火燎的要在日落前赶到青羊城。马车夫将车子往路边赶了赶,好腾出路来让来人通过。
“这条路上,遇到一同赶路的人还真不容易呢。”红泪将头探出车外去,就见一匹杏黄大马正向这边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带着一顶系黑纱的斗笠,一身劲装打扮,看到前面的马车有一个女子探出头来,他先是一愣,尔后竟像遭到了天大的打击一般手足无措,杏黄马的嚼头被狠狠一扯,忙收马蹄,却在泥泞的栈道上连连打滑,最后到了马车边时竟然前腿一弯跪了下来,将背上的骑士重重的摔在了泥地里!!
祁红泪惊得花容失色,连忙手脚并用爬下马车,不等锦儿和车夫慌忙来扶时,她已经跑到了落马者身边:“你还好吧?!有没有受伤?!…咦?怎么…是你?”
这个曾在街上被澹台昀烈打伤的男人,一脸羞愧的狼狈起身:“公…公主!”“你的伤好了吗?不是已经回京城了吗?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壮士你!”红泪在外乡遇到认识的人,虽然对于对方的身份心怀疑虑,却还是喜出望外:“我们车上带着伤药,若是哪里摔伤了,可以先包扎一下!”
“多谢公主关心,小人并无大碍!”祁晏的心在胸膛里跳个不停,又喜又惊又恼。喜的是本以为无缘再见的伊人竟然在这里重逢了;惊的是在通往京城的栈道上遇见了澹台家的车马,事先却毫不知情;恼的是既然她在这里,那目前澹台家的当家人也必然不离左右,他选在这种时候进京,当真怀着狼子野心不成?!
四王爷心中忐忑不安,胡思乱想,不知不觉中握住了红泪搀扶他的手:“在这里遇到公主,小的真是三生有幸…”
“好大胆子!!”
一阵劲风扑面而来,祁晏心下一惊,连忙闪身一带,手中握住了一条乌金黝黑的鞭梢,若是他躲闪再慢些,这条鞭子就要在他那张英挺的脸上,留下一条不可磨灭的伤疤了!
“少爷!你干什么?!”
红泪一声惊呼,张开双手挡在祁晏身前,她面前是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澹台昀烈,他脸色铁青,怒火几乎要从那双黑色的眸子迸发出来!他猛一扬手,抽回了鞭子,几近咆哮道:“哪里的畜牲!再靠近红泪半步,此处便是你葬身之地!!”
“这位壮士不小心落马,我在询问他有没有受伤!少爷,你冒犯人家在先,就不要寻衅滋事了!”“我寻衅滋事?!”昀烈一翻身下马,两步跨过来,将红泪拉到身后:“先要问问这位的身份究竟是商人还是朝廷密探!这样尾随我们,冒犯在先的是他吧!”
祁晏冷笑了一下:“多日不见,少爷还是没有长进啊,我家主人早已回京,差我四处收账才延误了归期,如今在这里偶遇公主,寒暄几句,又哪里得罪你了?!”“既然知道是公主,就不要在这里随便卖乖!今天若不是红泪在这里…”他眯起眼睛,危险的倾向他:“我就让你见识一下本少爷到底有没有长进!”
“少爷!”红泪用力向后拉他的衣袖,无奈就像把力气使在了山石上,那魁梧的身形仍纹丝不动,无奈之下,她连忙向祁晏摆了摆手:“壮士,若没有受伤,就请快上路吧,天色已晚,别等天黑了进不了城啊!”
虽然心有不甘,却不想她再为难,祁晏狠狠的回瞪了澹台昀烈一眼,走到安定下来的杏黄马旁,翻身上马,向红泪一抱拳:“公主,若是有缘,我们后会有期了!”
不等澹台少爷再次发作,杏黄马一声长啸,绝尘而去了。
“什么东西!”昀烈一甩手,鞭子打在靴帮上“啪啪”作响:“再让我见到他…!”“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这群人不是什么寻常之辈。”红泪觉得有些头疼,转身向马车走去,锦儿兀自看着杏黄马消失的地方,还没有回过神来。“就算是天王老子…!”他伸手拉住她,笨拙的用衣袖在她手上反复擦着:“你为什么对陌生人一点戒备心都没有呢?!”
“也不是所有陌生人都对我心怀不轨啊…”红泪有些无奈的笑看他:“别擦了,下人们都看着呢,你当家的形象可还要维持的啊…哎!”
猛地被抱起来放上马车,她不解的看着小叔的满脸怒容,后者转向依在车边的锦儿:“好好服侍大少奶奶,进城之前不要再让她下车了!听明白了吗?!”“是…是!少爷!”
看着他转身上马,一边发号施令一边向车队前方跑去,红泪拍了拍吓得浑身哆嗦的锦儿,温和的说道:“别害怕,他其实是很好的家人,不是吗?”“少奶奶…”锦儿哭笑不得的抬头看着她。
澹台家的马车在栈道上向着青羊城的方向开始徐徐前行。
距离栈道不远处一个光秃秃的小山丘上,青衣男子勒马而立,肩上的青布书囊在傍晚的寒风里微微摆动,他白玉般的脸上带着一抹诡异的微笑。
青羊城吗?转了一个大圈,原来又都回到了这里,这就是命运吗?不管相隔多少年,都只是划了一个圆而已…
第十七章 青羊旧事
青羊城是江南往来京城以及北方各郡的重要枢纽,城池不大,却五脏俱全,茶肆酒寮,旅馆妓院一应俱全,城中有名的酒家醉杏楼里,甚至还花重金聘来京城兰瑶坊点心师傅。这一切,自然都是为了招呼来往的客商官吏,也是青羊城最主要的收入来源。
夜幕下,城中灯火通明,丝竹声声,风里不时带来歌女婉转的吟唱,一派繁荣生平的景象。
“这间上房,是我们醉杏楼里最好的房间了,夫人在这里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马上差人准备!”白净富态的中年妇人一脸笑容的将祁红泪和锦儿领进门,她便是这座酒家老板的侧室姨太,老板见来了贵客,出手便是真金白银,连忙把自己的小老婆也叫了来,专门服侍女眷。
红泪在房中上下打量,果然是装修华贵,虽有些流于俗气,却还是她这一路行来见过最舒适整洁的房间了。锦儿将行李放在床上整理,她在八仙桌上坐下来,递给老板姨太一枚金瓜子做打赏:“这位夫人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啊?”
“小人娘家姓李,夫人不敢称,您就叫我李娘吧!”跟着丈夫做生意这么多年,李娘从来没见过出手如此阔绰的客人,一时间笑逐颜开,想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却被锦儿的眼神制止了:“妇人是要去京城吧?我看您气质雍容,就连仆役都非同一般,想来您的夫君是在京城做高官的吧?!我看那位大人年轻英俊,气宇不凡,一看便不是池中之物!夫人好福气啊!。。。”
“那时我家二少爷!这位是大少奶奶!你休得胡言!”一旁的锦儿被她唠叨烦了,忍不住嚷嚷道。
李娘似乎吃了一惊,见红泪并没有生气的样子,又放下心来:“那真是我说错话了!夫人莫怪!我啊,就是管不住这张嘴!”“倒没什么,我不怪你。”红泪冲她微笑了一下,看得李娘直发了阵呆。对于这位平民家的姨太太,红泪倒并不讨厌,虽然她俗气些,唠叨些,却比大宅院里的女人们更加平易近人,更加真实可爱,勾起了她无限的好奇心,想听她继续说下去:“李娘,这青羊城里有没有什么特别好玩的地方啊?”
“青羊城里?”李娘放声大笑了起来:“夫人,这青羊城是座新城,先帝初年才建起来的,既没有古迹,也没有山水,要说好玩的地方。。。呵呵,那可都是男人们才去的!”
红泪不明白了:“那又是为何?男人去得女人就去不得了?”
对于她的疑问,李娘又显出了惊讶的神情,锦儿连忙来打圆场:“我们夫人自小生长在大宅院里,哪里懂得你们那些肮脏事!别再嚼舌根了,小心我报给少爷听去,他准得拆了你这间破店!”“哎呀!小姑奶奶!这千万使不得!少爷拆我家店不要紧,他老人家举手之劳,可让我们一家子喝西北风去啊?!我掌嘴!掌嘴!。。。”
李娘连连作揖,锦儿扭过头去不理她,红泪心里还有满腔的疑惑,见这阵仗又问不出口了:“那。。。李娘,反正现在离睡觉的时间还早,就给我们讲些有趣的事情吧,这你总该知道吧?”
“有趣的事情?”李娘把眼睛一转,抚掌笑开了:“自然有了!夫人一看便知是富贵出身,可能不太清楚江湖上的事情,而我们这个小小的青羊城,二十年前可还出过一位大人物呢!”“大人物?”“对!那会我还是个黄花闺女,记得可清楚了,这楼下的大路一直往南走,有一座老大的宅子,现在荒废了,当年可是金碧辉煌,远近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