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世凰-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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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惊年见顾靖梁孤零零一人站在最前端,无一人上前,倍现孤单,心思一转,也就了然。跟在李崇光身边厮混许久,这些大隋基本的高门豪阀与寒门士子的矛盾早已被李崇光说的通透,慕惊年略一思索,便径直走上前去。
“顾先生这份光景可算不上好啊。”慕惊年此时不配刀,华美官服配上本就俊俏非凡的仪表,看起来比世家子还要世家子。
顾靖梁疑惑转身,见是慕惊年,当即作揖道:“顾靖梁见过恩公。”
慕惊年一阵头大,苦笑道:“顾先生,我可才不到十六,你这声恩公我哪里当的起,不嫌弃的话唤我慕老弟就好,算起来还是我占便宜。”
顾靖梁微微一笑,也不坚持,接着说道:“慕老弟怎有空来此,不在长公主殿下身侧侍奉?”
慕惊年想起那个深不可测的绝美女子就由衷惧怕,刚要回答,韩明林德二人携十数名举子连同上前,韩明作揖朗声道:“通州韩明拜见慕先生,当日官道挡住白马先生英姿飒爽,一直想要拜访先生却不得门路,不料今日有幸偶遇。”
慕惊年被打断话头有些不悦,转身见乃是探花榜眼二人,当下压制不悦,温和道:“言重了。”
顾靖梁见二人上前,也一并拱手致意,倒是韩明与诸位士子视若不见,让他有些尴尬。
相较于慕惊年的惜字如金,韩明倒是滔滔不绝,接着道:“闻慕棋侍腹中有锦绣,深谙棋盘博弈之理,神往已久,改日定要与慕棋侍厮杀两手,过过瘾,还望慕棋侍到时赏脸。”
这句话说得半点毛病没有,大隋文风渐盛,黑白棋子厮杀向来被文人墨客视为高雅情趣,也少有不会下棋的读书人,加上慕惊年身居棋侍诏一职,韩明这句话无疑是扯进关系的最好措辞。
可惜了,慕惊年哪里算得上腹内有锦绣,与长公主李唯归博弈将近四十余,没有一次不是大败而归的,慕惊年现在看到纯黑纯白物什就头疼,还哪来的赏脸,赏你娘嘞。
慕惊年一脸疑惑问道:“阁下听谁说的?”
饶是以韩明这等见多识广的世家子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
慕惊年干笑几声,笑道:“日后有闲暇,一定上门领教。”
韩明连忙应下,紧接着告辞,转身瞬间便换了一副嘴脸,呵呵冷笑,不愧是荒原来的蛮子,果然是粗鄙不堪,换了一身官服看着倒是人模狗样的,不料内外皆是败絮,狗屁的棋侍诏。
顾靖梁轻声道:“慕老弟你可就是折人脸面了,不太好。”
慕惊年不以为意道:“我对下棋那可真是狗屁不通,看着棋子就烦,那厮满嘴没一句实话,哪来听闻我棋力高超,分明就是胡诌。”
顾靖梁苦笑不已,慕老弟这性子可当真是直率得有些可爱。
慕惊年低声道:“对于这些眼高于顶的豪阀子弟来说,我这蛮子的身份再显赫也不过是他们眼中沐猴而冠的猴子,还不如不去自讨没趣。”
顾靖梁眼中光芒一闪,低声道:“慕老弟不可妄自菲薄。”
慕惊年嘿嘿笑道,指了指自己再指顾靖梁,低声笑道:“顾先生也别说,你我二人可就像是孤家寡人呐。”
这次倒是轮到顾靖梁愣了一下,脸上泛上几丝由衷笑意道:“顾某不善钻营,只会死读书,与慕老弟孤身入隋的胆魄可不一样。”
慕惊年歪着脑袋说道:“最近在王府瞧了几本圣贤书,书上有一句话连我这个蛮子都记得清楚,说是‘眼见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看他福满门,且看十年后,看他高楼倒,看他宾客散。’世事无常,谁知道日后又是怎样一副光景?顾先生大名已经天下皆知,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清。”
顾靖梁轻叹口气,脸上些许颓色减轻不少,慕惊年报纸一笑后,转身离开。
除了举子们在此谈论外,未央湖边数百名衣决飘飘的侍女芊芊素手捧着瓜果时蔬摆放在文人案上,未央湖畔摆放了不下五百只乌木矮案,案上有江南青花瓷盛酒,有从蓟北道,淮南道运输来的甜美瓜果,有青铜兽面酒盏,地上铺以西域羊皮毯以供士子席地而坐。
湖中以人力造就陆地,在湖内设置暗桩,上面铺设琉璃地砖,设有两层,第一层上安置明黄色长明灯,灯火明亮却无多余热量溢出,神奇异常,乃是北胡佛宗密藏传至中原的稀有物件,且不去说这长明灯珍惜异常,光是这些两层方圆十丈的琉璃地砖便要一尺琉璃十两金的令人咋舌价钱,到时大内歌乐舞女在第二层琉璃地砖上衣决飘飘,如踏湖水上翩翩起舞,这份传自北齐宫廷的“敦煌飞天诸佛”舞,据说由七十二位精通秘法的舞女联手演绎,刹那间舞动芳华,犹如诸天神佛下凡,流光溢彩间长袖飘动,大有倾城倾国的盛世姿态,令人观之叹为观止。
聚贤楼旁还摆放有一排阵势宏大的编钟,其中最大的一架由长短不同两堵立面垂直相交,构成上,中,下,三排,呈曲尺形由七根紫檀彩绘木梁两端以盘龙纹铜套加固,两侧各雕刻有武士铜柱六根,烫金圆柱承托,华美异常。
编钟作为作为尊贵宏大的乐器向来等级森严,九国之乱前夕北齐礼崩乐坏,本来王挂四面,诸侯悬三面,卿大夫悬两面,士悬单面,结果在动乱之时连卿大夫家中就被搜出不下四架四面挂钟,当即枭首示众。
钟乃乐器至尊,当时乐理大家谭中盛编写四年而成的《说文》中便写道:“钟,乐钟也。秋分之音,万物种成,故谓之钟。”自古以来非权势富贵至极之家不敢以钟奏乐,钟鸣鼎食之钟便在于此,编钟奏鸣,声势宏伟,麟翔凤瑞,许多诗词歌赋中道‘钟磬鸣,山河振’‘钟鼓振,金石熙’,钟声宏大雄阔,金石之音能传之三四里之外,配合笙箫鼓乐,壮阔非凡。
未央湖畔灯火通明,江鼓钟楼,明月花影,渔歌回澜,归舟醮鸣,秋风荡漾波澜生,好一副盛世长安的气象。
第36章 盛世诸般话()
夜幕渐深,湖色月色青白辉映,凉风撩人。
皇帝陛下与巡察使大人纵马直达未央湖前边一两里处驻足停歇,文武官员无奈之下加快脚步追赶,武将纵马扬鞭面不改色,文臣在被捎在马上颠簸不已,这可委屈了这些足不出户苦读圣贤书的官员,平日里出行做差,也都是乘马车出行,哪里经受得住这般阵仗,一时间好几位官员脸色煞白,几欲作呕,心底也不敢埋怨皇帝陛下,更加不敢让皇帝陛下与巡察使大人久等。倒是长公主殿下竟然骑一匹通体赤红的汗血宝马疾驰向前,英姿飒爽,长发飘飘,大有巾帼不让须眉之态,看得那些文官好生羞愧,马背上的武人心中暗自冷笑,这群整日就知道叨叨叨的狗屁文官还像是个带把的爷们么,连个女人都比不上。
北胡使团所在案上衬合心意地摆放上大块撒上孜然的牛羊手把肉,金杯银盏熠熠闪光,鎏铜观音壶中乃是迥异于中原风土的马奶酒,极具异域特色。拓跋锋换上北胡礼服,以黄红两色大拼接为主,上有斑纹粗狂野性的猛虎雄狮等图案,戴虎皮毡帽,腰佩弯刀,以北胡将门贵公子的形象示人,十分惹眼。他身边有一位行动迟缓的老人,老人衣着朴素与中原寻常老者并无两样,但拓跋锋与他谈话间恭敬异常,想必也是位王庭显赫贵族。
东越使团其实比北胡人还要早到剑南,只不过过于低调,知道才四人的使团到达梁州府衙时胡英才惊觉,连忙迎接进府后发现使团才四个人不由震惊,当下安排四人住宿,不作二话。
东越使团除却一名清秀年轻人外,其余三人一名健硕大汉,一名中年书生,一名背剑老道,相较于北胡浩浩荡荡的阵势寒酸得不能再寒酸了。
过了半盏茶功夫,文武官员总算是追上了皇帝陛下,其实若不是估计文官羸弱身躯,早就追上了,皇帝下马看着这些脸色苍白的文臣笑道:“诸公应多强身健体,虽说诸公不以筋骨为能,学习强身拳术也是好的,剑南道内有琅琊观道人传习养生拳法,瞧瞧也好。”
梁州刺史胡英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壮着胆子说道:“回陛下,日后臣等定多加锻炼,好歹也要为陛下多鞠躬尽瘁几年,手不能提鸡,腰不能跨马是不大像话。”
皇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胡英顿时心中乐开了花,凭着皇帝陛下这点点头,自己在同僚面前可就有的说道了,若是万一能在陛下心中留下一个尚可的印象,那就是顶天的好的了。周遭同僚心中那个羡慕嫉妒,自己怎么就没能够脑子灵光些想到合辙的话应对。
皇帝见到李唯归纵马疾驰而来,下马后与她走在最前方。李方正识趣地一退再退,皇帝陛下轻声责备道:“当街纵马,也不知道装得淑女些。”
长公主微微一笑道:“陛下珠玉在前,怎敢不先行效仿。”皇帝陛下一愣,撇撇嘴,不再说话。
天底下是真的再找不出这般随意地君主了,但奇怪的是大隋偏偏就被这样一位“胡作非为”的君主牢牢握在手中,甚至能够被后世称作“贞乾大治”名留青史,令后世想破脑袋都想不通,能够政令通达至每州每道的明德、九国之乱独取三国的王鹧巨、杖芒鞋走遍天下胸中万字治国策的左尚、以法度森严如行军布阵的言百川。。。这一大拨贞乾名臣都在这位看似惫懒无为的皇帝下鞠躬尽瘁,为大隋江山效死力。
皇帝陛下与长公主殿下齐行,长公主落后皇帝半个身位缓步走向未央湖畔,身后百官随行。
未央湖畔司监礼官眼尖,远远地看见那身扎眼尊贵龙袍,当即高声道:“皇帝陛下驾到…”
东越使团来赴宴四人,北胡十数人,士子三百人,还有歌女舞姬侍卫等人迅速停下脚步,齐齐跪拜,齐声道:“参见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缓步行来,眼神漫不经心地瞥过两国使团,见其按大隋礼仪跪伏在地,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接着朗声道:“诸卿请起。”
“谢主隆恩。”又是一阵齐声应诺。
来自市井底层通过乡试州试等等无数会试才得以鲤鱼跃龙门中榜的举子,此时看着眼前那道高大的明黄色身影,有些士子甚至全身颤抖,眼眶含泪,心中酸甜荣辱实在是不足以与外人道哉,只觉此时骤然生出士为知己者死的壮阔心情,甘愿为陛下犬马至死。
倒是那些出身豪阀的举子相对淡然许多,只是眼中的炙热崇拜掩藏得很好,并不失态。
还有许多士子见长公主李唯归的绝美容颜惊为天人,原本那些大内皇宫中的歌女舞姬已经算是这些子弟平生仅见姿色美丽女子,李唯归一袭华美长袍缀地,徐徐踱步前来,只觉六宫粉黛无颜色,天上地下只此一人,连拓跋锋也眼前一亮,暗自赞赏。
文武百官落座分定,文武官员落座泾渭分明,长公主李唯归与李方正坐在最前端,皇帝手持酒盅,站在此时流光溢彩通火通明的聚贤楼前,举杯朗声道:“天下既定,天下三分,大隋境内海晏升平,百姓安乐,这一杯,敬九国纷乱大隋浴血而死七百二十三万铁血将士,无其生死以赴,无大隋安康。”
武将心神激荡,众人拿起酒杯齐声道:“敬陛下。”
皇帝一饮而尽,再斟满一杯,“文人士子,数十年寒窗苦读腹内才华卖与帝王家,穷经皓首,尽心竭力,这一杯敬大隋上下八万四千州道官吏,皆乃朕之肱股也。”
文臣颤抖着举起酒杯,再次齐声道:“敬陛下!”
皇帝再斟一杯,笑道:“这一杯,敬北胡完颜,敬东越皇室,天下三分,愿三家公分天下,从此以后愿秋毫不犯,划疆为誓。”
拓跋锋与东越年轻人不敢怠慢,当即端起酒杯恭声应下。
皇帝放下酒杯,盘膝坐下,席地而坐烹茶论道本是江南道文人士子的风雅情趣,再有貌美侍女在侧服侍,素手调羹,只不过在这等场合谁也没有那个胆子那般做。
慕惊年坐在较为靠前的位置,与顾靖梁比邻而坐,对于皇帝那句“秋毫不犯,划疆为誓”一说,当下便想起北胡用蛮族先辈的鲜血换来如今的社稷安稳,眼神晦暗难明,只顾一杯酒接着一杯自斟自饮。
宴会开始,歌舞先行。
三百余名乐师在编钟旁严阵以待,数十名乐女手捧琵琶鼓声,若是精通音律的大国手弹奏,如雏凤清鸣。
四十九名衣带飘扬,露出胸前点点雪白的歌女站在未央湖中琉璃台上,长明灯灯火明亮,舞姬如同脚踏飞火,绚丽异常。
乐师轻轻敲钟,“叮…”一声,声音清越。
未央湖临岸十里仿佛得到信号,瞬间有无数火把举起,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