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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部分

经历我的1957年-第65部分

小说: 经历我的1957年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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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在寒风的呼啸声中前进。 
蹲在人堆里,他觉得最难熬的时刻,是火车上叫喊卖饭的时刻。列车员一叫喊卖饭,所有的 旅客,包括跟他挤在一堆或蹲或坐在地上的人,无一不掏出钱购买吃食,面包,饼干,各取 所需。这些吃食,他久违了已经两三年了,对他该有多大的诱惑力!而且,从前一天下午在 站上喝了些杂粮稀糊糊,又经过一夜的奔波,他早已腹中空空,饥饿难耐,但他身无分文, 无法买吃食。他只能吞咽着口水,体味着胃里因饥饿而翻腾的疼痛,竭力不向周围进餐的人 们张望。就是闭眼不看,人们愉快地咬嚼吞咽饼干面包的声音,仍不断传进耳中……他已习 惯于同饥饿的难友相处,当每个人都是腹中空空的时候,相互间有一种无言的理解和同情。 在火车上,别人都在愉快和欢乐中进餐,有的人还剥几个熟鸡蛋大口大口地吃,有的人会拿 出酒瓶,对着酒瓶抿几口。这一切,对他真是太刺激了,刺激得他脑门上隐隐作痛,只好把 头埋在支起的膝盖上,什么也不看。但他毕竟因为心中升起的希望之光而欣慰,到底,他已 逃离了明水河。 
火车到达兰州地区的时候,他犯了个错误。他早在火车上就盘算好了,到兰州后先投奔西 固区的一家亲戚。这家亲戚为人好,是农民,接纳他不成问题,他在这家亲戚家先歇口气, 吃几顿饭,再进城。到达兰州河口区一个小站坡底下时,列车员在广播里喊道:‘下一站西 固!‘他误以为已经到了西固,就急忙下了车。下车后一看站名:坡底下!这才慌了神,因为 是小站,停车仅一分钟,再要上车已不可能,到亲戚家这段路,只能徒步了。但,他哪里还 走得动?原来已羸弱不堪的身体经过两天的奔波,又一口饭也没吃,他已站立不稳了,抬起 脚走上一两步,就摔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了,只得挣扎着爬行前进。好在这时已是夜里十 点钟左右,冬天的夜里,路上已无行人,没有人会发现他。爬一阵,身上就冒出虚汗,冷得 不 行。他喘一会气,歇缓一会儿,挣扎着又站起来走,人毕竟不是爬行动物,爬行更吃力。可 走上一两步,就又摔倒,站不起来,就又爬行。这样,走走爬爬,爬爬走走,浑身摔得生疼 ,虚汗把内衣都浸得湿透了。可他心中毕竟觉得活命有望,曙光在前,他得尽一切努力作最 后的奋争! 
平常人四五十分钟就能走到的路,他花费了三四个小时,才走到西固岸门村的亲戚家门口。 此时,已是凌晨一两点了。一敲门,先听到门内的狗叫声。 
亲戚家老两口听到‘嘭嘭‘的敲门声,起先很疑惑,谁会在半夜敲门?程时雨靠在大门上持 续不断的敲门声,终于使老两口断定,是有人在敲自家的门,连忙穿衣开门。但他们再也想 不到,站在门外的会是衣裳破破烂烂,瘦骨嶙峋,同要饭的没啥两样的程时雨。程时雨事业 有成的时候,曾在这家亲戚家走动过,几年不见,人就变成了这般模样,真使老两口吃惊不 已。他们先把程时雨让上了热炕,问长问短。程时雨简单说及这次从明水河逃来兰州的经过 ,说自己已经一天多未进饮食,饿得前心贴住了后心。老两口以农民的善良和同情心,立即 做饭给他吃,饭也很粗糙,是用包谷面做的像元宵似的圆团,煮熟后带汤盛在大碗里端来, 让程时雨一人吃。饿极了的他,两三年也没吃过这么香的饭,狼吞虎咽,恨不得连碗也吞吃 下去。老两口根据以往灾荒年的经验,知道饿极了的人不能一次吃得过饱,谆谆叮咛,并限 制他进食。 
这一夜,程时雨在热炕上美美地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他告诉亲戚决定先去找父亲。亲戚给了他进城坐公共汽车买票的钱,他便告别了对 他有救命之恩的亲戚,坐车进了城,直奔父亲在华林山的家。 
见到父亲时,两人悲喜交加。曾是原兰州造币厂职员的父亲,早已赋闲在家。程时雨生母早故,父亲同继母及后养的弟弟妹妹们住在一起,家境十分困难。父亲对共产党非常敬畏,认为共产党不会有错,错的只能是自己的儿子,所以,忧心忡忡,一再说:‘你不好好在那里 守法,回来又咋办呢?回来又咋办呢?‘当儿子向他介绍了明水河死人的情况,自己逃跑回 来才拣了条命时,老人才默默地不言语了,并收留儿子住了下来。几个弟弟妹妹看见大哥像个要饭的,饿得皮包骨头,自然什么话也不说,都乖乖地听大人的话,从自己有限的口粮里 匀出饭给大哥吃。 
程时雨在父亲家安顿下来,第二天就直奔省委组织部,反映农场大批饿死人的事实。他心里牵挂着未能逃出的难友,知道能救他们性命的只有省委的领导,他确信农场执行的一套绝不能代表党的政策。接待他的组织部的干部耐心地听完了他的讲述,亲切地回答说:‘你们在农场受苦了,现在省委已经了解到下面死人的情况,西北局兰州会议已经开过了,会议决定对‘抢救人命‘采取重大措施。你来省委反映这些重要情况,我们很欢迎。‘程时雨得到这样的回答,便满意放心地回了家。 
再说四工农场搬迁到碱泉子劳改农场的我的数十位难友,在11月口粮减为15斤后,处境也极为悲惨。据关维智说,当时饿极了的几个难友也曾把死人的屁股割下来煮熟分食在大饥荒的年代里,饿殍遍野,死人肉是最容易得到的。此外,凡是可以充饥的树皮、草根之类,早在地冻天寒之前就已被饥民们搜寻吃光了。虽然饥饿难耐,关维智坚决拒绝分食人肉。原省法院的难友李定国,感到活下来毫无希望,看到身边的人连死人肉都吃,在绝望之中,把被子撕破,把眼镜也砸碎,在砸碎手表之后的第二天,撒手人寰。关维智记得,他当时就埋葬 过七八个难友。
第二十一章地 狱 之 行
    到12月下旬,形势略有松动,碱菜子不见了,粮食定量增加到24斤,饭菜里有了 洋芋、胡萝卜,而且常有牛羊肉。这是怎么回事?后来才得知,四工农场领导早在10月就接 到搬迁至新疆的通知决定,迁场的大前提已定,牛羊不能在迁场中赶往新疆,只能就地屠宰 供全农场人员吃掉。同时中共中央西北局兰州会议精神已下达。此时,场部的食堂同‘职工 ‘灶合并已久,我们便和场部的干部、工人吃上了同一个标准的伙食,而且价格也便宜。一 月增加了9斤粮,副食大有提高,死亡在有些站立即停止。杜博智后来说:‘定量一增加, 灵得很,一站再没死人。‘事实确实如此。 
大约在12月20日后,甘肃日报社派来何玺、梁子润两同志,特意来看望报社送来的几个右派分子。他们先到场部了解了一些基本情况后,到一站和杜博智见了见面,得知赵秉仁已饿死 ,然后到场部找的我,说是从安西过去后,还要去看景超。和我谈话的是何玺,他显得有些神秘,以个别谈话的方式和我交谈,我记得是在办公室外一墩芨芨草的旁边,说是表示关心 ,其实完全是官样文章。我自知不能说四工农场的什么,说了也啥事不顶,他屁股一拍走了 ,我还得继续在这里受苦受难。至今印象深刻的是,午饭时,他和我一起在食堂排队打饭, 就在打饭的食堂里吃的饭。这天的菜里有些羊杂碎,我吃得一干二净,他却说羊杂碎煮得不 烂,他胃不好不敢吃,把有些羊杂碎剩在了碗底。他是外地来的客人,食具都是用食堂的, 用完要归还食堂。我替他向打饭的窗口还碗时,看到他碗底里剩下的羊杂碎,真想放进自己 的嘴里,碍于面子,终于没好意思。他虽从兰州来,可能还是没太饿着,所以才顾虑胃不消化。在那饥饿的年月,许多有胃病的人都不治而愈,他的胃病不知怎的却没有好。 
他们走后没几天,我就接到父亲的来信,信上说:景超的处境很困难,很危险,兰州家中,老的老,小的小,都无法去高台看望,希望我向农场领导请假,就近去高台看望,帮助他从困境中得到解救。 
我一直没想过去高台看望景超,以我的处境,我认为没有这种可能,农场领导不会准假让我 去高台。在上个月,我自己也饿得几乎要倒下,我去看望他又能对他有什么帮助?现在,形 势略有好转,报社还派专人来看望我们,尽管也是官样文章式地看了看我们,总算是看过了 。父亲让我去高台看望景超,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兰州家中确实也无人能担当此重任。 父亲有此要求,我当然更应该借此契机,先向农场领导请假。我拿着父亲的信,在当天下午就找到刘生贵书记,要求准假让我去高台看望我的亲人。父亲的这封信写得很详细,把家中无人可以去高台的情形都介绍得很具体,一目了然。他写这封信大概就考虑到了要拿去给农场领导看。刘生贵看了信,当即表示可以准假让我去高台。我激动不已,回到宿舍就把已获准假,准备去高台看望景超的家信写好,并在第二天寄走。 
元旦前,场里又宣布:粮食定量提高到30斤。从此,我们的伙食又有了大改善,差不多每天都能吃上牛羊肉。 
此时,中共中央西北局兰州会议于12月已开过,此次会议主题是纠正这几年左倾蛮干的歪风 ,抢救人命。西北五省(区)饿死人的省份,以甘肃最为突出。37年后的1998年1月7日《甘肃经济日报》一版发表由副省长(厶贝)小 苏署名写的题为《正确认识甘肃粮食发展问题》的长篇文章,公开披露了在60年代初的困难时期‘ 甘肃因缺粮饿死上百万人‘的事实,‘时时警醒后人‘。当时,甘肃全省总人口一千二三百 万。中共中央西北局兰州会议作出‘抢救人命‘的决策,因而甘肃日报社才派人来农场看望我们。农场的形势逐渐出现转机,刘生贵对我要求请假去看望景超立即批准,都是遵照中共 中央西北局兰州会议关于‘抢救人命‘的精神,才出现的新变化。 
去看望景超,我得在经济上有所准备;为了挽救他的生命,总得花钱。我每月的开销都是量入为出,没有节余。为了带上一笔钱,我想只能张口向杜博智借。他降级后的收入也是58。2 4元,但他是单身汉,开销少,当了炊事员后肚子吃饱了,更无其他花费。再加我们来农场后一贯友好,只要我张口,相信他一定会借的。这样,一天晚饭后,我就到一站去找杜博智借钱。我是在伙房找到杜博智的。他还正忙着呢,看见我到来,非常高兴,立即先招待我吃饭。此时,我的胃口像是个无底洞,虽刚刚吃过晚饭,吃的欲望仍然很强烈。他不断地劝我吃,我就不断地吃。吃饭中间,我说及准备去高台看望景超,想向他借100元。他立即回 宿舍拿来100元,还送我5斤粮票。他说粮票是他家里寄来的,他当了炊事员已不需要,就送 给我作为渡难关的补贴。当时粮票仍是紧缺之物,他一次送我5斤,我很感谢,说:‘你真 大方。‘冬日天短,这时,天已黑尽。杜博智送我回场部。一路上,我们一直说着话。我忧心忡忡,深怕此次去凶多吉少。我们所在的四工农场死人不少,那边各方面的条件都比这 里差多了,他能够等到我去吗?我絮絮地说着,心情仍十分沉重。杜博智说些宽慰我的话, 敦促我快到景超那里去,尽到作妻子的责任。 
去高台明水要坐火车,从四工农场去火车站,最方便的就是柳园车站,有四五十公里的路途 ,因汽车队的卡车常去柳园。 
元旦过后,一连下了几天的大雪,到处一片白茫茫。 
我焦灼万分地等待汽车队有车去红柳园,真是等得心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了。早晨,起床时 敲钢轨的‘当当‘声乍一响,我便会惊得吓一大跳,心狂跳不止,莫名地觉得新的一天不知 又会带来怎样的灾难或更大的不幸。悲伤,忧虑,焦急,迷惘。万般无奈中的等待,等待中 的惊恐不安,使我几近麻木的心理平衡急剧倾斜,精神濒于崩溃…… 
我切望赶快成行,奔赴高台,去救助我可怜孤单的,也许已是奄奄一息的亲人。此时此刻, 饥饿的他日思夜盼,唯一可指望来救他的,不就是做妻子的我吗?我已请准了假,我就要去 了,就要去了!我无法想象如今的他因为饥饿已被折磨成了什么模样,我更不敢设想他会是 ‘医院‘里那些形销骨立、瘦骨嶙峋的病号的样儿。但我认定,我只要出现在他面前,哪怕 他骨瘦如柴,昏厥在地,只要他一息尚存,还未跨出那最后的一步。我一定要把他救转过来 ,一定会把他救过来。他会躺在我的怀抱里微笑着睁开他无力睁开的眼睛,久久地望着我, 望着曾让他撕心裂肺般地苦苦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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