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的岁月-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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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之恒有把猎枪,没食物时他就会去山上打一些野兔、野鸡之类的猎物,林月也常去山里采一些野菜,夫妻同心协力,勉强度日。有时附近山上也没什么猎物,秦之恒只好去远一些的地方去打猎,这时林月就非常担心,生怕他会遇到什么危险。秦之恒每次临走时她都会叮嘱一次又一次。秦之恒每次都会平安地回来,他们夫妻都是热心肠人,常会救济一些其他人。村里有个孤儿,叫王多,一岁时父亲被日本鬼子打死了,母亲后来改了嫁,去了别处,王多就跟着大伯过日子。这时王多十二岁,他伯父家也有两个孩子,差不多和王多一样大。这年月,他伯父连自己家的孩子都喂不饱,他哪有工夫过问王多,王多整天像个野人似的,到处乱窜,一双饥饿的眼镜四处搜索着,饿得骨瘦如柴。林月有时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偷偷地施舍给他一些吃的。冬天王多也穿着一身破烂衣服,有的地方已烂成了大洞,也没人帮他缝上,冻得两条腿直打哆嗦。林月有时会把秦之恒的旧衣服送给他一些。
河柳村还有两只小饿狼:宋赖河的两个儿子拉财和拉福。这两个孩子十来岁左右,都正是长身体的年龄,却每天吃不饱饭。他们哥俩常满村乱钻,见到什么吃什么,像两只小饿狼,有时竟爬到山上去,也不怕遇上狼。有时哥俩实在饿极了,就坐在家门口哭,跟着王水儿要吃的,哥俩的嘴里只喊着同样的一句话:妈,我饿!多么让人揪心的几个字!王水儿被他们闹得没办法,也跟着掉眼泪,做母亲的也心痛啊,可这年月又有什么办法呢?也不知宋赖河跑到哪里去了。估计又到上山去找吃的了,要么就是在家里睡觉,等天黑了出去偷点吃的。林月有时也会给他们哥俩一点吃的,但两个小孩子太饿了,食物放到嘴里一眨眼功夫就没了。林月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自己也没那么多吃的,大部分还是靠秦之恒出去打点猎换来的。她自己吃得很少,大部分都留给了丈夫,她觉得自己没干什么重活,体力消耗又少,没必要吃那么多,丈夫整天在外面奔来奔去,浪费了不少体力,应该多吃一些。秦之恒每次上山时,都会把自己的那份食物再留给妻子一些,他推说自己已经吃饱了。
有时在夜深人静时,林月会害羞地问丈夫:“你都三十出头了,不想要个孩子吗?”
“当然想!”秦之恒笑了笑,“只是现在不行,你看这年月,我们连自己都养活不了,难道让我们的孩子来到这个世上也像我们一样吃苦受罪吗?”
“那好,等过上了好日子,俺多给你生几个!”林月娇羞道。
“那你能帮我生一个排吗?”秦之恒坏坏地笑了笑。
林月笑着拍了他一把,又问:“那你是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你生什么我就要什么。”秦之恒笑道。
“那我就给你生一只小猪,就像你!”林月格格地笑着把头埋进了被子里。
三年自然灾害刚过,他们的儿子就出世了。由于生活条件太差,再加上林月也有些营养不良,小家伙生下来时才五斤多重,很瘦弱。但夫妻俩仍欣喜万分,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
“你打算给咱们的儿子取个什么名字呢?”林月头上缠着纱布,抱着儿子坐在床上笑着问道,脸上露出几分自豪。
秦之恒坐在妻子床边,想了想,说道:“就叫他乐竹吧,既然你是月亮,我就让儿子做一颗月亮下快乐成长的竹子!”
秦之恒对儿子的名字颇为得意。
“哟,别看你是个粗人,还挺会给儿子起名字的!不过你也用不着这样奉承我呀!”林月笑道。
“不管怎样,只要你们母子俩高兴就好。”秦之恒快乐的说道。
林月没说话,她看着儿子,内心一阵感动,她也很想对丈夫说一句话,可是一个女人家怎么又能说得出口!她的脸一阵发烫,她多么希望自己粗野的丈夫能明白她此时的心情!
“儿子,你喜欢爸爸吗?”她低下头对着儿子的小脸轻轻地问。
“乐竹是我儿子,他当然是喜欢我啦!”秦之恒说道。
林月没理他。
“你说这小孩生一生下来为什么这么小,还不到一尺长!你看儿子的小脸,还没有我的半个手掌大!”秦之恒看着熟睡儿子好奇地问道。
“你想让他多大?”林月笑了,“像大象一样吗?怎么生呀?怎么嫁了一个傻男人!没事做去给儿子洗尿布去!”
秦之恒笑了笑:“我再到山上打点野味去,给你补补身子,到时儿子也有奶吃。”
“到山上要小心点,别走得太远。”林月忙说。
秦之恒答应了一声,就扛着猎枪出去了。
在他们的精心照顾下,小乐竹在一天天长大,小乐竹的每一声欢笑都令他们兴奋不已。从小乐竹长第一颗牙齿,到他能自己站立,再到他能蹒跚学步,再到咿呀学语,儿子的每一个进步,都凝聚夫妻俩巨大的心血。小乐竹长得聪明可爱,但他也很淘气,不爱穿衣服,也不愿穿鞋子,每次林月把鞋子给他穿上后,他都会自己蹬掉,他喜欢光着脚丫子走在土地上。他喜欢洗澡,因为他更喜欢玩水,每次洗完澡,林月就很难把他从水盆里拉出来,他会撒娇。
“怎么会生这么一个淘气的儿子!”林月有时会无可奈何地笑着骂道。
乐竹有时会骑在秦之恒的肚子上,用稚嫩的小手好奇地抠他的肚脐眼,用手抓他的耳朵,头发,然后自己格格地傻笑。
儿子的出世给他们带来了无尽的欢乐,也给他们带来了从未体验过的幸福。
妻子勤劳,善良,丈夫正直能干,儿子聪明活泼,这样的家庭没理由不幸福,即使是在那种物资生活比较贫乏的年代。然而生活就是这么无情,根本由不得你去选择。或许是某件事,某个人,甚至某句话,都能给变人的一生。人就如同这大海上的船儿,生活就如同这大海,不觉间,那些暗礁或许就已来到脚下。
七 山雨欲来
洋槐镇总共有十三个村子,每个村子大小不一,大的有上千人,小的也有百十人,加起来洋槐镇上有上万人。镇政府就在这些村子的中心地带,这里也是全镇的集贸中心。镇上东西有三条街,南北有两条街,前面所说的那两颗古槐树就在最北面的一条东西街上。街上有不少店铺,商行,每逢集市,镇上就会非常热闹,这里人叫赶集,每隔一天一次。镇的西南边就是河柳村,离镇上最近;西南边约一公里是猪头村,因为这里的屠户多,才有了这样一个村名;东面是野狼村,山上的野狼光临到此村的次数最多;西边是一条河,曰清水河,河水一年四季清澈透明。
每逢上面有什么重要文件,指示,都由镇上逐个向每个村里传达,这里也就成了村民们对外交流的重要窗口。河柳村有五百人,村长是秦之恒。秦之恒的家在村子的东南角,原本就是祖上留下的两间破土屋,他们结婚时重新装修过一次。婚后几年,他们靠自己的双手攒了点钱,又重新翻新了一次,又在旁边盖了一间厨房,外面又拉了一道院墙。村子中央有一个三叉路口,旁边有一个不小的池塘,路口周围有不少巨大的槐树,个个枝繁叶茂,夏天时村里人常拉个席子来这里乘凉,解放后这里也成了村长向村民们传达上面文件、政策的地方,那时村里人会陆续跑到大槐树下,人们对上面的事也似乎特别感兴趣。
对于生活于六十年代中期的人来说,他们真是一个很特别的群体。从他们的阅历上来看,有些人是出生在建国后,没有经历什么战乱,生在和平时代,长在和平时代,大不了饿几次肚子,总的来说,还算是比较幸福的;再往前就是那些在抗日战争中出生的人,他们的遭遇不用多说大家也明白,能够在战火中活下来,纯脆是造物主的偏爱,此时他们大多已是中年人,再往前就是从民国,甚至是从大清朝里走出来的人,活到今天实属不易,此时他们大都已年过花甲。把这么多有着不同复杂背景的人安排在同一个时空里,看来实在是上苍的一个阴谋。
也许是因为刚摆脱一个令人痛苦的旧社会,人们对新社会的新事物很向往,可谓激情燃烧,干劲特别大。然而可能激情燃烧得过于激烈,最后仅剩下躯体在行尸走肉,理智与良知几乎燃尽。也许是人们刚从旧社会走出来,通过两种社会的对比,结合与自身的遭遇,对旧社会有一种深深的恐惧感,这种恐惧一直根伸到他们的灵魂深处,因此人们的神经绷得过紧,心里极度脆弱,紧的结果就是绷断了,断的结果就是精神错乱。几乎整整一代人,大都有着不同程度的精神错乱。况且由于恐惧而极容易被人左右。
到了六十年代中期,洋槐镇的一切都变了,原本祥和的洋槐镇变得有些慌乱,上面的指示一个接着一个,三天两头一个运动,人们被运动的有些晕头转向,像一群拉磨的驴似的,还必须提防主人冷不防的一鞭子。村子北面有一个很大的公共食堂,那时吃大锅饭,全村里人吃饭都在这里,无论大人小孩;平时劳动大都在一块,实行公分制,不过只要大家参劳动,都有饭吃,这些生活模式有些像原始社会;不过大家晚上睡觉还是要分开的,各回各家,不会全挤在一起。这种生活方式很有利于信息的传播,上面一有什么指示,或者接下来会有什么运动,大家马上都知道了。
这一天上午,人们都在田里劳动,还没到收工的时候,这是,村长秦之恒突然急冲冲的来到了地里。
“大家听着,立刻收工,回村里开会,有紧急的事要传达!”秦之恒清清嗓子喊道。
对于上面的各种指示,各种文件,村民们早就习惯了,不过大家仍就像一窝蜂似的立刻丢下手中的或向村里跑去。大家之所以这积极,并不是他们对所谓的指示、文件感兴趣,而是大家谁也不敢落后,落后就要倒霉,再说还可以早点摆脱劳累,何乐而不为。人们一窝蜂似的涌进了村子里。
“大家听着,”秦之恒看了看情绪激昂的村民,说道,“刚刚接到镇里通知,现阶段阶级斗争形势越来越严峻,已达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镇里指示,每个村立即成立一个革命委员会,在成立一个民兵小分队,拿起武器闹革命,把那些反动右派分子,资产阶级分子,反革命分子统统揪出来!”
“坚决拥护!”村民们欢呼起来,并喊起了口号“打到所有敌人!”
那时的人们似乎天生就会喊口号。
“把所有敌人都彻底打倒,让他们一辈子也翻不了身,让他们永远做我们的奴隶!”宋赖河又扯着公鸭嗓子喊道,那张本来就不怎么好看的螳螂脸此时显得有些恐怖。
本来呼声已快平息下来,他趁势又喊了一嗓子,村民们立刻又跟着喊了起来,就像盛夏里一群知了在前呼后应的唱歌。呼喊声终于平静下来,人们似乎还在等待着下一个高潮的到来。
“我们现在要选出一个革命委员会主任,大家先推选出几个候选人出来。”秦之恒说道。
“我们一致推选德高望重的秦村长来担任这个职务!”宋赖河带头喊道。
人们又欢呼起来。此时秦之恒却觉得有些刺耳,但他却也无可奈何,尽管他很厌恶宋赖河。
“既然大家都这么信任我,我也没什么话可说了。”秦之恒说道。
人们又大声欢呼起来。
“还有民兵队长……”秦之恒又说道。
还没等他说完,宋赖河又喊开了:“民兵队长也有你来当吧,你是打仗出身的,又当过游击队长,我们相信你!”
“完全同意!”人们又欢呼起来。
宋赖河这两年在村里是有名的积极分子,镇上的人也都知道。宋赖河和秦之恒原本有些积怨,宋赖河为何又这么拼命拥护秦之呢?宋赖河是这么想的,秦之恒是村长,他的资历与威望在河柳村无人能及,也就是说,没人能动摇他的地位,既然与他生活在听一个屋檐下,和他对抗绝对是百害无益,自己的小尾巴已被他揪了十几年了,他还是不肯放手,与其选择对抗,倒不如投怀送抱,处处为你说话,处处拥护你,就像牛皮糖一样,粘住你,当你再攻击我时先想想我对你的好,更进一步,似乎还有点投鼠忌器之感,并且,还可以分散他的注意力。宋赖河的这些做法倒也的确起了一些作用。不过秦之恒却也天生就是一个倔驴脾气,他也暗地里改变了对宋赖河的策略。
秦之恒其实是一个粗人,他只适合打仗,对于政治,他是外行。他对革命委员会这个职务并没什么兴趣,他倒对民兵队长有些向往,因为他爱枪。秦之恒这两年也被革命革得有些晕头转向,大家整天一窝蜂似的一会批这个,一会斗那个,几乎人人都没有安全感。这几年他有些迷茫,也有些疲惫,整日都在跟着人家喊口号,搞批斗,甚至有些人放个屁你都不能说是臭的。秦之恒是军人出身,那些昔日在战场上威震敌胆名声赫赫的人物,那些曾令他深深敬仰的人物,如今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