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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倾城 1024-第4部分

小说: 倾城 1024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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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夜间要祈祷了才能安心睡觉的,那个哀求,仍是一色一样。有一次反反复创的请 愿,说着说着,竟然忘了词,心里突然浮上了一种跟自己那么遥远的无能为力和悲哀。“当 年,你真爱过牛伯伯吧?”
我笑了起来,说没有,真的没有。
许多许多年过去了,两次小学同学会,来的同学都带了家眷。人不多,只占了一个大圆 桌吃饭。说起往事,一些淡档的喜悦和亲切,毕竟这都已成往事了。
饭后一个男生拿出了我们那届的毕业纪念册来——学校印的那一本。同学们尖叫起来, 抢着要看看当年彼此的呆瓜模样。那一群群自以为是的小面孔,大半庄严的板着,好似跟摄 影师有仇似的。
“小时候,你的眉头总是皱着。受不了口欧!”一个男生说。
“原来你也有偷看我呀?!”顺手拍一下打了他的头。
轮到我一个人捧着那本纪念册的时候,顺着已经泛黄了的薄纸找名单——六年甲班的。 找到了一个人名,翻到下一页,对着一排排的光头移手指,他,匪兵甲,就在眼前出现了。
连忙将眼光错开,还是吃了一惊,好似平白被人用鎯头敲了一下的莫名其妙。
“我要回去了,你们是散还是不散呀?”
散了,大家喊喊叫叫的散了。坐车回家,付钱时手里握的是一把仔细数好的零钱。下车 了,计程车司机喊住了我,慢吞吞的:“小姐,你弄错了吧!少了五块钱。”没有跟他对 数,道了歉,马上补了。司机先生开车走的时候笑着说:“如果真弄错倒也算了,可是被骗 的感觉可不大舒服。”那天晚上,我躺在黑暗中,只能说一句话:“嗳,老天爷,谢谢 你。”
约会
一直到了初中二年级有了“生理卫生”课之前,我都不知道小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其实这个问题从小就问过母亲,她总是笑着说:“是垃圾箱里捡出来的呀!”我从来也 知道这是母亲的闪烁之词。如果天下的垃圾都会幻化为小孩子,那些拾荒的人还敢去乱翻个 不停吗?我们是垃圾变的?真是不可思议。
到了小学五年级的时候,除了堂兄、弟弟和父亲之外,对于异性,只有遥遥相望,是不 可能有机会去说一句话的。我们女生班的导师一向也是女的,除了一个新来的美术老师。他 给我的印象深,也和性别有关。第一天上课时,男老师来,自我介绍姓名之后,又用台湾国 语说:“我今年二十四岁,还是一枝草。”那句话说了还嫌不够,又在黑板上顺手画了一枝 芦草。我们做孩子的立即哄笑起来。起码很明白的听出了他尚未成家的意思——很可怜自己 的那分孤零就在这句话里显了出来。
“那我是一朵花呀!”我跟邻位的小朋友悄悄的说。老师第一天来就凶了人,因为上课 讲话。他问我:“讲什么,说?!”我站起来说我是一朵花。全班又笑得翻天覆地,老师也 笑个不停,就没有罚。
那时候我们在学校也是分派的,情感好的同学,因为好到不知要怎么办才能表明心迹, 于是就去结拜姊妹。当然,不懂插香发誓等等,可是在校园一棵树下,大家勾手指,勾了七 下,又报生辰,结了七个金兰。大姐的名字我仍然记得,就是当今政治大学总教官的太太, 叫王美娟。我排最小,老七。义结姊妹以后,心情上便更亲爱了,上学走路要绕弯,一家一 家门口去喊那人的名字,叫到她蹦出来为止。中午吃便当就不会把饭盒半掩半开的不给旁人 看是什么菜了,大家打开饭盒交换各家妈妈的爱。吃饭也只得十五二十分钟,因为课业重。 可是讲闲话必是快速的抢着讲,那段时光最是一生中最大的快乐。
那时候,我们其中有一位发育得比较早的同学,在生理上起了变化,她的母亲特别到学 校来,跟女导师讲悄悄话,她坐在位置上羞羞的哭。等到下课的时候,大家都围上去,问她 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死不肯讲,只是又哭。老师看见我们那个样子,就说:“好啦!这种小 事情将来每个同学都要经历的,安静回座位去念书呀!不要再问了。”
吃中饭时,我们就谈起来了。“她妈妈讲流血啊什么鬼的,我坐第一排,听到啦。”我 说。“流血什么意思?”“就是完蛋了!”“怎么完?”“就是从此要当心了,一跟男生拉 手,就死了。”“怎么会死?”“不是真死啦!傻瓜,是会生出一个小孩子来。”“小孩子 是这样来的呀!”我们听得变色。“没有那么简单,真笨!还要加亲吻的,不亲只拉手小孩 子哪里会出来?”其中一个杨曼云就讲了。“一亲一吻,血跟男人就会混了,一混,小孩就 跑出来了。”
我们七个姊妹吓得很厉害,庆幸自己的血暂时还不会跟什么人能混,发誓要净身自爱, 别说接吻了,连手也不要去跟人碰一下才能安全。从那次以后,在学校看见我那同住一个大 家庭的小堂哥陈存,都不跟他讲话。
虽然对于生小孩子这件事情大家都有极大的恐惧,可是心里面对那些邻班的男生实在并 没有恶感。讲起男生来当然是要骂的,而且骂得很起劲,那只是虚张声势而已。其实,我们 女生的心里都有在爱一个男生。
这种心事,谁都不肯明讲。可是男生班就在隔壁,那些心中爱慕的对象每天出出进进, 早也将他们看在眼里、放在心底好一阵子了。
多看了人,那些男生也是有感应的,不会不知道,只是平时装成趾高气扬,不太肯回看 女生。朝会大操场上集合时,还不是轻描淡写的在偷看。这个,我们女生十分了然。
有一天我们结拜姊妹里一个好家伙居然跟邻班的男生讲了三两句话。等我们悄悄聚在一 起时,才说,男生也有七个,约好以后的某一天,双方都到学校附近的一个小池塘边去。这 叫做约会,男女的。我们也懂得很。
问我们敢不敢去,大家都说敢。可是如何能够约时间和哪一天,实在不能再去问,因为 众目睽睽,太危险了。
没想到第二日,就有要跟我们约会的那群男生,结队用下课的时间在我们教室的走廊上 骂架,指名骂我们这七个姊妹。不但骂,而且拿粉笔来丢我们,最后干脆丢进一个小布袋的 断粉笔来。我们冲出去回骂,顺手捡起了那个白粉扑扑的口袋。围得密密的人墙——七个, 打开袋子,里面果然藏着一张小纸片,写着——就在今天,池塘相会。
事情真的来了,我第一个便心慌。很害怕,觉得今生开始要欺骗妈妈了,实在不想去 做。我是六岁便进了小学的,年纪又比同学要小一些。男女之事,大人老讲是坏事,如何在 六年级就去动心了?妈妈知道要很伤心的。倒没有想到老师和学校,因为我心中最爱的是妈 妈。
要面子,不敢临阵脱逃,下了课,这七个人背了书包就狂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那长 满了遍地含羞草的池塘边去。也许女生去得太快了,池塘边男生的影子也没一个,当时,在 台北市,含羞草很多的。我最喜欢去逗弄它们,一碰就羞得立即合上了叶子。等它合了好久 好久,以为可以不羞了,我又去一触,刚刚打开的那片绿色,哗一下又闭起来了。
就蹲在池边跟草玩,眼睛不时抬起来向远处看,眼看夕阳西下,而夜间的补习都要开始 了,男生们根本没有出现。离开池塘时,我们七个都没有讲太多话,觉得自尊心受了伤害, 难堪极了。
也不敢去问人家为何失约,也不再装腔作势的去骂人了,只是伤心。那时候快毕业了, 课业一日加重一日,我们的心情也被书本和老师压得快死了,也就不再想爱情的事情,专心 念起书来。
总也感染到了离愁,班上有小朋友开始买了五颜六色的纪念册,在班上传来传去。或留 几句话,或贴一张小照片,写上一些伤感与鼓励的话语,也算枯燥生活中心灵上一些小小的 涟漪。
男生班里有一个好将——不是我中意的那个,居然将他一本浅蓝色的纪念册偷运进了我 们七姊妹的书包里。我们想,生离死别就在眼前,总得留些话给别人,才叫义气,这个风险 一定要冒一下的。于是,在家中大人都睡下的时候,我翻出了那本纪念册,想了一下就写— —“沈飞同学:好男儿壮志凌云。陈平上。”写完我去睡觉了。纪念册小心藏进书包里,明 日上学要传给另外的女生去写。
第二天早晨,妈妈脸色如常,我匆乙去学校了。等到深夜放学回家,才见父母神色凝重 的在客厅坐着。妈妈柔声可是很认真的问:“妹妹,昨天,你写的那本纪念册是给男生的,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好男儿壮志凌云,是什么意思?”我羞耻得立即流下了眼泪。细声说: “我想,他长大了要去当空军。”“他当空军?你怎么会知道?交谈过了吗?”我拚命的摇 头,哪里晓得他要做什么,只因为他名字上就一个“飞”字,我才请他去凌云的。
父母没有骂也没有打,可是我知道跟男生接触是他们不高兴的事。仍然拚命流泪。后 来,父母说以后再也不许心里想这种事情,要好好用功等等,就放我上床去了。
眼看毕业典礼都快来了,男生那一群也想赴死一战,又传了话过来,说,填好“初中联 考志愿单”的第二天是个星期日,学校只那一次不必补习,要约我们七个去台北市延平北路 的“第一剧场”看一次电影。
我虽然已经被父母警告过了,可是还是不甘心,加上那时候铅笔盒底下一直放着拾块钱 ——足够用了。就想,反正又不跟男生去靠,更不拉手,看场电影了此心愿,回家即使被发 现了受罚,也只有受下来算了。
那时候,坐公共汽车好像是三毛钱一张票,电影要六块。我们七个人都有那些钱。也不 知,女生看电影,在当时的社会是可以由男生付帐的。
很紧张的去了,去了六个,王美娟好像没有参加,反正是六个人。也没有出过远门,坐 公车不比走路上学,好紧张的。我们没有花衣服,一律穿制服——白衣黑裙。
延平北路那家“荣安银楼”老店旁的电线杆下,就聚着那群男生。我们怯怯的还没有走 到他们面前,他们看见我们来了,马上朝“第一剧场”的方向走去。男生走,我们在好远的 后面跟。等到窗口买票时,男生不好意思向售票小姐讲:后面来的女生最好给划同一排的 票。他们买了票,看了我们几眼,就进去了。我们也买了票,进去坐下,才发现男生一排坐 在单号左边,我们一排在双号右边好几排之后。
那场电影也不知道在演些什么。起码心里一直乱跳,不知散场以后,我们和男生之间的 情节会有什么发展。
散场了,身上还有三块多钱。这回是女生走在前面,去圆环吃一碗仙草冰,男生没有 吃,站得远远的,也在一根电线杆下等。后来,公车来了,同学都住一区的,坐同样的车回 家,也是前后车厢分坐,没有讲话。
下车,我们又互看了一次,眼光交错的在一群人里找自己的对象。那一场拚了命去赴的 约会,就在男生和男生喊再见,女生跟女生挥手的黄昏里,这么样过去了。
一生的爱
那时候,或说一直到现在,我仍是那种拿起笔来一张桌子只会画出三只脚,另外,一只 无论如何不知要将它搁在哪里才好的人。如果画人物或鸟兽,也最好是画侧面的,而且命令 他们一律面向左看。向右看就不会画了。
小学的时候,美术老师总是拿方形、圆锥形的石膏放在讲台上,叫我们画。一定要画得 “像”,才能拿高分。我是画不像的那种学生,很自卑,也被认为没有艺术的天分。而艺术 却是我内心极为渴慕的一种信仰,无论戏剧、音乐或舞蹈,其实都是爱的。
就因为美术课画什么就不像什么,使我的成绩,在这一门课上跟数学差不多。美术老师 又凶又严肃,总是罚画得不好的同学给他去打扫房间。那一年,我是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孩 子,放学了,就算不做值日的那一排要整理教室,也是常常低着头,吃力的提着半桶水—— 给老师洗地去啦!因为画不像东西。
美术课是一种痛苦,就如“鸡兔同笼”那种算术题目一样。我老是在心里恨,恨为什么 偏要把鸡和兔子放在一个笼子里叫人算他们的脚。如果分开来关,不是没有这种演算的麻烦 了吗?而美术,又为什么偏要逼人画得一模一样才会不受罚?如果老师要求的就是这样,又 为什么不用照相机去拍下来呢?当然,这只是我心里的怨恨,对于什么才是美,那位老师没 有讲过,他只讲“术”。不能达到技术标准的小孩,就被讥笑为不懂美和术。我的小学美术 老师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这,是现在才敢说给他的认识。
本来,我的想象力是十分丰富的,在美术课上次次被扼杀,才转向作文上去发展了—— 用文字和故事,写出一张一张画面来。这一项,在班上是拿手的,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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