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坚:美人册-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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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地喜欢我吗?”她问。
“就算是假的也快成真了。”
“你让我再想想行么?我害怕。”
我点起烟,抽两口,给她抽一口,就掐了。我把手放在我衣服扣子上,“我解啦?”
她抓住我的手,“别,我害怕。我想想。”
我把那半截烟重新点起,看着表,差10分11点。
“我愿意跟你,其实我昨天就不想保持那种身份了。我真地喜欢你。我愿意你第一个帮助我。我害怕。你别解。要是以前有过,现在就不会怕了。”她使劲亲我,并把手趴在我抚摸她身体的那只手上,“真对不起你,明天行吗?明天我一定不害怕。你别生气……”
“那我走了。”
“别走好吗?我想跟你躺着,但别那样。”
“那你不是想让我自己烧死自己吗?”
“让我再想想,“她的手没松开我。
“你好好想一夜吧。”
“你真地要走啊?”
“你站起来——不用下床。”
屋里只剩一个台灯了。我先看到墙上她的影子:线条很清楚;她的两条腿间真地没透一点亮光;影子在轻轻颤着。我又看了一遍她的脸。亲了她额头,努力做出一个微笑。
外面是中雨,正好灭灭火;我真不如当年利索了。忽然,特想吃萝卜。
小来姑娘(7)
15
近十二点回到吉那儿。“哥们儿还希望你不回来了。怎么着?还没水到渠成?”吉问。
“按说渠也成了,可人家不让放水,说害怕。这肚子坏水估计得先憋憋了。”
“到底怎么了?她是不是故意诱敌深入?”
“到也不是,她真心对我,她也想跟我亲热;我摸得出来,但她真害怕。”
“你不说没那什么吗?嗅,也是摸出来的。合算你做了回体检医生就回来了?”吉大笑,又说,“看不出来,你道德见长啊——刚才,力还说哪,说他今晚有一种预感。你算辜负人家的预感了。力走的时候脸色不稳——白担心了。他今晚也没跟我谈诗,尽谈老庄了——愣往两边拽自己的心胸。”吉边摹拟着做拉力器的动作。
我泡了一个澡就睡了。
16
整个白天,力和小来都没露面。晚饭前都来了。饭桌上小来很自然,先给力夹菜,然后是吉,最后是我。我要了白酒,三两,没怎么说话。吉跟力兴致冲冲谈起什么问题,还争论起来。我说:“我先回去,约了个朋友。吉,呆会儿你买两斤萝卜——别忘了。”
回房间,刚放满浴盆的水,小来进来,不说话,直奔我的胸口。
“你今天比昨天还好看,还不快感谢我。”
“你是过两天就走了吗?”她问。
“上去吧——那个床是我的。用我帮你解吗?”我坐在床头,抽着烟,“床单是上午新换的。”
她已经躺在那儿了。
我起身上前,左手伸在她腿下,右手伸向她腋下。她望着我,“你要干什么?”
我把她抱进卫生间,直接放进盛满温水的浴盆里,水哗地就漾出来了,落在地上的声音很清灵。我的衣袖全湿了。
“亲爱的,这叫下水仪式。舒服吗?”我问。她拉过我的脖子。她的乳房在水里荡漾着。她的小腿真像两根新上市的“象牙白”。
“过十分钟,我来接你。”
17
“刚才疼吗?”
她点头,使劲儿抱我。
“那你怎么不喊?我觉得出来。”
她把脸抵着我的下巴,亲我的脖子中间的那块软骨。她的嘴有点儿像婴儿的。
“我已经三四年没碰到过像你这样的了。”我说。
她摸着我的胸脯,又把手停在我心脏的位置。看着我的眼睛,微笑,笑得有点儿苦涩。
“真的,几天前我以为你早就——”
一只小手捏住了我的嘴唇。
“昨晚要不是摸出你的身份,你就不会等到今天了。你的身份昨晚救了你。”
她用一个食指瞄准我的鼻子。
“你指我?这你就外行了:童男不值钱。”
她又把食指对我做了一个扣枪机的动作。
我立刻闭上眼睛,又装作顽强地睁开,指指枕边的那个白毛巾卷,像遗嘱似地说:“小来,你把它带走吧,那是你的宝贝。永别了——”
电话响了,吉来的,问还用再添半斤萝卜吗?我说不用了。
“走吧,他们一会儿回来。咱们去你那儿。别忘了带上那个——”,我指了指枕头边儿的毛巾卷儿。
“我不要它。”这是事后她的第一句话。
18
两天后,我跟吉要走了。我们四个去坐茶馆。吉仍旧揣着一个萝卜一把折刀。
“力兄,这回知道了吧:远来的和尚好念经。不过,斯健大老远来的,总得让着他点吧。小来,斯建在北京可真没这么大福气。怪不得我一提旅行,他就说成都。来的路上,他只提小迈;回去的路上准该换人儿了。小迈我没见过。她知道你跟斯健好吗?”吉问,然后用茶嗽嗽嘴里的萝卜渣,咽了。
“不知道她知道不知道。”小来望着别处。
“力,赶明儿你也到我们北京去念经。不过不要给北京姑娘读诗——除非你有外国护照了。北京有俩姑娘还老提你呢——当着我的面提你。小来你可别当着力兄的面提我。”我说。
“我背着力也不提你还不行吗?”
力兄开口了,“斯健,哥们儿服了,你还不老啊。你使得什么招啊?”
“力,全是因地制宜,学的你的真诚,还不大熟练,但比你那熟练的真诚还感人。不熟练的真诚即好坏夹杂,姑娘可能觉得这样更有意思——就是我那天说的:坏总比好有丰富性。所以你对姑娘不能太好,太好就不丰富了。上次你在北京成功,正是你想学点坏又没学到家,倒让北京姑娘觉你虽坏却不失纯朴,她们当然舍我而求你了。一个人的好坏,可能要随时调整比例。成都和北京的比例度绝不一样。明白了吗?”
小来忍不住了,“斯健,瞧把你安逸的。你可能觉得是你勾引了她,谁勾谁,有时难说。”
“哟,小来,你把我的辨证法都学去了。合算我们俩的事儿,还可能是你计谋的成果哪?您用的是将计就计还是后发制人呢?”
“我还没细想呢!”小来道,一边冲我有点儿神秘地笑。她脸色光润,眼睛乌黑。
“你真地变漂亮了。”我不禁脱口。
力兄审视我半天,然后说:“斯健这两天瘦了。”他又跟吉耳语,他俩大笑。
我一摸脸颊,肉是少了。再看看旁边那双胸脯是高了些,仿佛里面藏了一对儿“心里美”萝卜。
小来姑娘(8)
19
“今儿这‘心里美’不好,”吉一边掂着手中的萝卜,“是我老婆买的,她以为个儿大的好呢。斯健,呆会儿你好好给她讲讲比重。”
“那这个就别吃了。”我冲厨房喊,“小央,水开没开呀?你先过来。”我把那个萝卜放在她手里,“别走哇,不是让你削皮。呆会你拿着这萝卜再去买个同样大但比这个要沉的。”
“要不你就买一个跟这一样重但一定要比这个儿小的。斯健来咱们家,给人家吃糠萝卜显得咱多不瓷实啊。”
望着小央的背影,我问:“咱们去成都这些天,她瘦了点儿——想你想的吧?”
“我看你比在成都还瘦,想谁想的吧?怎么?她还没给你来信。她是不是该拿你的搪了?你先给她去信还不行?你在成都的时候,她是吃硬不吃软,你蒙对了;现在呢,该喂她点儿软的了。”
“吉,我还不懂得软硬兼施?你说的这种‘近硬远软’对小央行。小来的路子跟一般姑娘可不一样。你知道她喜欢什么?舒曼的钢琴曲——他四十几岁死于疯人院;蒙克——死亡和噩梦画家。”
吉端回开水:“是喝凤凰单丛还是君山银针?你接着说。那小来喜欢你什么呢?”
“我喝乌龙吧,我觉得小来是喜欢我的摸不透。比如连我爱吃萝卜她也不相信是为养身,她非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原因。”
“噗——”吉把第一过水泼在地上,“你没告她是哲学原因么?”便大笑起来,手中的茶杯直晃。
小央买萝卜回来:“那老乡给我换了,又给我挑了几个好的。他说有个高个方脸的人老来买萝卜,我告他我们是一家的,他就特客气——你俩笑什么?”
“下回你告那老乡——是不是戴眼镜、用西服套棉袄那个?就说我丈夫是社科院萝卜哲学研究所的。你快去做饭。我跟斯健正讨论哲学呢。”
“什么呀?我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成都的姑娘呗。谁稀罕听呀。”
“小央,你的吉在成都老念叨你。真有成都女孩子喜欢我们俩,可是吉一点都不仗义:把喜欢她们——这种对不起老婆的坏事全推给我一人去做了。所以,我算替吉,不,是替你牺牲了自己——你还不去做点好吃的给我。”
听着厨房的刀板一响,吉说,“小来那次跟我说你的虚伪特奇怪,真假难辨。这倒使她愈有辨的欲望了。”
“小来可能认为我的真假规律跟人不一样:该假的时候我真,该真的时候我模棱两可。比如‘渠成’我却没‘放水’的那天夜里,她后来说怎么也没想到我会不动真的。”
“健,其实她也反常,但你俩反的方向不一样,更加大了你在她眼中的奇异。这种奇异跟蒙克的梦幻舒曼的精神失常可能有点关系。其实她住房宽敞、父母有美国绿卡!一般女孩子想追求的东西对于她显得没什么可追的。”吉一边切好了萝卜递给我。
“小来怎么也不吃萝卜,你记得吧:咱们临行前的那次喝茶,她吃了一小块。她吃得特慢,她可能以为她明白了咱们的一点秘密——其实咱们的萝卜嗝和写的东西都是公开的,舌苔也给她亮过——你那次不是给她讲我的舌苔来着,你说我是:‘舌中裂,心阴不足’。我反正对她挺坦率的,她非不信,非要把咱纳入魔幻系统中不可,咱也没辙。不过我三四年没遇到这种初次的女孩儿了。”
吉突然停止了嚼萝卜,“对了,力兄怎么样?你一喜欢小来,他的劲儿也来了。”
“来了一封信,说咱们走后他特无聊,又在写一组新诗,还说去过一两次小来那儿聊天。”
“小来跟你好了,力兄可能就更难了——总得停在‘聊天’位置上了。力对你是劲敌哟。他哪知外乡的二流汉子也比本土一流的有吸引力。”
“本来我以为是拾人之藤,谁知我拾的过程中他又渐渐视藤为瓜了,等我拾起来便变成夺人所爱了。那天你也在,他说结识小来,意在她周围的漂亮姐。按说我并不影响他顺藤摸瓜。咱们走时,我见力特难过。”
吉削着第二个萝卜皮,“主要不是你跟小来的事,主要是咱们把诗的前景给他描得太暗了。这样吧:你麻溜地给小来写封信;我给力写,再给他讲讲死亡前的回光返照,鼓励他写出最后的诗篇,娶到人类最后一个喜欢诗的姑娘。”吉“吭哧”一下,咬了口萝卜。
“吉,这茶才三过就没色啦?”
“斯健,你在小来那能到三过就不错。”
20
“斯健——电报——拿图章。”
电文是:8次15日到京来。
我一查日历:刚5号。又查列车时刻表:8次是17点29分到京。
过了几天,吉来我的小屋。进门就问:“有信吗?”一边把两个“心里美”放在桌上。
“这是几天前来的。”我递上电报。
吉指着电报,“有意思。你看这发报日期,她愣提前十一天给你发电报。要不她就是怕十天后决心有变,要不就是想让你提前十天激动。”
“真够恶毒的。哥们儿亢奋了两三天,到今天都有点儿疲了。”
吉坐下,拿起我的茶杯,看了看却没喝。又环视我这凌乱的小房间,他走到床前,往里推了推摊乱的被子,“你打算让小来睡这个床吗?这恐怕跟咱们在成都那饭店的风格有点儿不同。”说着,他往床上一躺。
“怎么着?你替小来找到在这床上的感觉了么?你别老盯着天花板——我不喜欢特平静的天花板。每次我睡着和醒后总觉得这破天花板上的斑驳有一种现代画的感觉。不信你瞧被雨漏湿的那个图案——你想让它像什么它就像什么。小来爱干净,呆会儿你把我这床单被罩什么的都拿回去叫小央帮洗洗。”
“这个怎么办?”
吉指着一个姑娘的镶框照片:“小来到你这儿,那你回你老婆那儿住吗?”吉用右手中指把那照片的脸部擦了一擦,“真的,小来没她漂亮。你那么看重姑娘初次跟你的身份啊?”
“也不是,她们俩我都喜欢——优势不同,漏洞更不同。我也担心到时我可怎么安排自己呢?老婆那儿我当然得每晚都回去啦,我在这儿小屋上白班就是了。”
“那人家来这儿抽查呢?”
“她几乎不来这儿。因为她一来这儿特容易把我和这房间想入非非。当然,她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