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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部分

一代帝王刘义隆-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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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庐陵王交游时,诗人可不是这样。”

    嗨,皇上还是不了解谢啊,那时诗人不是这样,那是因为庐陵王要重用他呀!

    “近两年来,永嘉的山水改变了臣。”他不说了。他有难言之隐。今天在颜延之等人面前,他只好以他言相应。

    刘义隆就不再以此相问。不久前,谢的诗《过庐陵王墓下作》可对自己定大事起过不小的影响呢。那算是一个大功德吗?他转而问谢的诗:

    “近来有何新作?”

    “至都后便无所作,但臣将回京途中所作几恭录于此,以备圣上赐教。”说毕,他就将随身所带的近作拿出来,侍者接了,他又面向颜延之,“臣延之自南新归,必有所作,臣也想借陛下的光能赏鉴一回。”

    这位比谢灵运还要年长一岁的诗人,在陛下和谢灵运的问答过程中就已打好了腹稿。今天,可是第一次面见陛下,这是一次机会。为什么不把自己的愿望和陛下说一说呢?能够面见陛下且能从容而谈的机会,并不是能轮到每一个朝臣。他是和谢灵运一道被逐出京都的,今天陛下同召二人,应该是对过去的否定。到了宫中,就该把自己近几年的想法好好和陛下谈谈。可是,谢灵运的一句话,却让陛下从诗开始和自己交谈。

    “听说卿途经汨罗江时,为张邵作文一篇?”张邵时任湘州刺史。

    “是的,陛下。臣为张湘州作《祭屈原文》一篇。”

    “能让朕一见吗?”

    “那不过是短短的数言之作,不值一提。从湘州过时,臣倒是得了几卷陶渊明的诗。”

    “卿与陶渊明倒是关系好,”刘义隆一边说,一边翻看着颜延之呈上的陶诗。他见过陶诗,王弘曾向他作过介绍,并且为他带来过陶的《归去来兮》《桃花源记》和另外几诗。“王司徒任江州时,想见见陶,邀他,他却不肯前往;为他送酒,他却立即欣然酌饮,醉而归卧,与人不同。”

    侍中王华旁插一句: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臣也听说陶不解音律,却常备无弦琴一张,每饮酒会意,就抚琴以寄其意。”

    颜延之说:“臣与陶交游,既为诗,更为酒。臣途径寻阳,停留数日,日日至陶处,每至则大醉而归。陶为人直率,无假饰。人无论贵贱,访陶,陶就设酒相待。陶若先醉,就告诉客:我醉欲睡,卿去吧!”

    三百年后那位大诗人“我醉欲眠卿可去,明朝有意抱琴来”的第一句,就是从陶处得来。

    刘义隆仍在翻看着,见都是些田园之作,其中虽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样的句子,他也不甚留意。和陶诗“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相比,他更喜欢谢的“春晚绿野秀,岩高白云屯”和“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那样的句子。他是这样,时人也是如此,这大概和江左百余年来人们对诗文的喜好有关吧——他们觉得陶那样的诗似乎难登大雅之堂。

    看着看着,刘义隆好像开始留意起什么,于是又回看,很专注地;看看,又翻看后面。原来他看到了陶诗下面的落款:晋时所作,陶都落款作太元某月某日、义熙某月某日,而自先帝建宋以后,却不题刘宋永初、景平、元嘉年号,只作壬戌、癸亥、甲子、乙丑。这是陶的耿介?陶的曾祖陶侃,曾是晋世显赫一时的大司马。陶要守他的臣节吗?可他早就辞了他的彭泽令归隐园田了。

    刘义隆的心中多少有些不快,于是就问颜延之:

    “朕邀他来京,他会应诏吗?”

    这是一个问题。陶要是有他的耿介,就会摆他的架子。

    听了皇上的话,谢灵运因自己也曾不应诏而面呈赧色,颜延之则显得有些惶恐。他留意了陛下翻看诗抄时的细小动作。他有些后悔,他怪自己多事,不该粗心地将这诗抄原样拿了来让陛下看。

    “前朝时陶辞去彭泽令,是因为要他束带见郡里所派遣来的督邮,所以他才说不能为五斗米折腰向乡里小儿。今陛下圣治,他一定会欣然从命。”督邮,是郡里的重要官员,他往往代表太守督察县乡,宣达教令;五斗米,代之县令微薄的俸禄。

    这是在宽慰朕吧?刘义隆看了看说话的颜延之,心中却在说:不见得吧。

    然而,颜延之终究没能和陛下好好谈谈,一是因为陶诗的纪年,二是因为殷景仁等四侍中的相继到来。但在皇上召见之后,谢灵运被拜为秘书监,颜延之被拜为中书侍郎,随即,朝廷又下诏征召陶渊明入京。

第二十一章 不自信的年轻帝王

    颜、谢二诗人已出,侍中殷景仁、刘湛、王华和王昙同侍陛下闲坐。。

    陶诗不题刘宋永初、景平、元嘉年号,这让刘义隆耿耿于怀,于是他又对四要臣提及陶。

    “陶渊明会应诏吗?”

    “会的!”王华脱口而出。

    “即使不来,一介诗人也不能影响当今圣治。”为人一向硬而狠的刘湛说。

    见这样的话语仍未能消除陛下的疑虑,殷景仁就说:

    “西晋时李密有才辩,自蜀出使孙吴,吴人交口称赞,名声远扬。晋武帝灭了蜀,就下诏征他为太子洗马,他以祖母年高无人奉养为由,辞不应命。晋武帝见了他的《陈情表》,停召,并且赞扬他‘士之有名,名不虚传!’李密不改孝行——实际上是不愿改其臣节,晋武也不因此而有损。”

    刘湛又接着说:

    “推而远之,伯夷、叔齐听说周文王善养老,前去投奔他。到了以后,文王已逝,武王载着木制的牌位号称文王,东伐纣,伯夷、叔齐勒住他的马而谏:‘父死不葬,又动干戈,能称得上是孝吗?以臣弑君,能称得上是仁吗?’侍从准备杀了他们,太公说:‘他们是义人啊!’然后搀扶着他们让他们离开了。等到武王灭了纣,天下归周,伯夷、叔齐以此为耻,誓不食周粟,隐于阳山,依靠采薇而食,最终饿死。夷齐不改他们的节操,武王也不因此于功德有损,二者皆善,后人两称之。”

    从对诗人是否应诏的疑虑,到二侍中所说的远近二例,刘义隆渐感宽心。并非侍中以古圣贤来比自己让他宽心,而是刘宋王朝只要短短几个年头,这刚刚二十出头的帝王对许多东西还缺乏足够的信心。

    在太极东堂设便宴与四侍**进晚餐之后,刘义隆目送他们离开殿堂,然后对侍立于侧的中书舍人徐爰说:

    “四侍中才能干练,恐怕后世再难有能与他们匹敌的。”

    刘义隆接过徐爰呈上的新茶,呷了一口;徐爰再从新帝手中接过茶具,这才说:

    “陛下今日接见诗人,谈论诗人。皇宋真可谓是一个诗的国度,拓跋魏是不可企及的——如今中原文化的正统移到了江左。”

    “索虏茹毛饮血,一群蛮荒之人,哪可与我皇宋同日而语!”刘义隆一副不屑的神情。

    “此前还杀了诗人——连逆贼都是诗人。”

    “卿是说谢晦吗?”

    “是的,陛下。贼臣谢晦和他的侄子谢世基在赴刑场的途中作连句诗,狱吏笔录在此。”说毕,他就把诗呈上。

    刘义隆看了那“功遂侔昔人,退保无智力”的诗句,想起了两件先帝时的事。

    先帝远征关、洛后,在彭城大会群臣,并令群臣赋诗庆贺。谢晦担心先帝有失,代先帝作诗以歌颂功德:“先荡临淄秽,却清河洛尘。华阳有逸骥,桃林无伏轮。”然后,群臣并作诗。后来得知失去关中,先帝登城北望,忧伤满怀,就令群臣诵诗,谢晦诵王粲诗以表示对国土沦陷的悲伤:“南登霸陵岸,回望长安;悟彼下泉人,喟然伤心肝。”先帝听了他的吟诵后泪流满面。

    谢晦能诗,但这并不是他的长处,要称得上诗人,傅亮倒可算作一个。

    提及谢晦、傅亮,刘义隆稍微有些不自在,于是就随口问道:

    “卿以为朕杀三人,是功还是过?”

    “君无过举。”这和“君无过言”一样,可以用来回答皇帝的一切言行,因为皇帝的一切都是正确的。

    “坦言无妨。这里不是朝堂。”

    徐爰犹豫了一下,说:

    “恕臣直言:臣以为杀三人有一可……臣冒昧……有一可有一不可。”

    “怎么说?”

    “三人跪受遗诏,同受顾命,反而滥杀嗣君,祸及贤王,自然该杀;然而三人虚宫七旬,西行千里以奉迎圣驾,陛下不念此,反而杀之,臣以为不可。”

    诗人陶渊明会不会应诏的疑云刚刚从刘义隆的心头散去,现在,杀三人是功还是过的疑云重又笼上了这个年轻帝王的心头。

    他一会儿觉得该杀,一会儿又觉得徐爰说的“不念西行千里以奉迎圣驾”有道理;一会儿觉得对三人免官可矣,流放可矣,一会儿又觉得该像曹操除祢衡那样,借刀杀人。可是谁是刘表,谁是黄祖呢?送给索虏吗?那当然不可能。借刀杀人,君子不为。

    这位年轻的帝王,再一次心怀疑虑。

    他走进了相别数日的徽音殿。进了殿内,他又不知为何要到这里来。看看小皇子吧。但小皇子已被乳母抱出去玩了。

    侍女沏好了茶,袁皇后接过茶呈给了陛下,然后说:

    “我刚从许美人处回来。许美人……陛下去看看她吧,她已经好几个月没见过陛下了。”

    许美人即皇上在江陵时的许姬。她与袁皇后有姐妹般的情谊。

    “三人该不该……”他在心头盘问自己。他站起来,“许美人……”他无目的地踱着。远处的案上仿佛是一张图,他无心去看,也没有说什么。

    他又走了出来。

    袁皇后目送他,以为他将宠幸许美人。

    刘义隆在后宫宽大而整齐的石板道上无目的地走着。闲坐的,说笑的,嬉戏的宫妃们依次跪拜在路旁以迎陛下。陛下这个时候入后宫,她们是第一次见到。有没见过陛下的,或渴望见到陛下的,也没有放过悄悄抬起头来偷偷看一眼陛下高大背影的机会。

    大槐树下跪着的小女人,手中的卷轴和双手一起按在草坪上。他走过去,弯腰拿过那本卷轴,见是一本《女记赞》,杜预写的。

    “卷轴要被你弄脏了。”

    小女人仍跪着,没有动静,或者说不敢有动静,她不知所措。

    “平身吧。”他温和地说。

    小女人这才起来。十五六岁的模样,满脸的红晕。是惊惧?是激动?还是垂头跪拜所致?没人知道。

    远处的宫妃们窥望着。是羡?是妒?还是仍心怀期望?也没人知道。

    “谁写的知道吗?”

    “是杜预,陛下!”怯生生的声音。

    “杜预是谁?”

    “他是晋朝平吴的大功臣。他是个大将军,也是个文人。”

    “还知道什么?”

    “他写过《女记赞》,杜预……”废话,她语无伦次。她抬头看了看陛下,陛下是平静的,“他还写过《左传》。”

    “他为《左传》作过注。《左传》是他写的吗?”

    “左丘明。”

    “什么时候入宫的?”

    “上个月,陛下。”

    “住哪里?”

    “就在这,陛下。”小女人指了指身后的房子,刘义隆就随她一同走了进去。

    远处的宫妃们这才起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陛下左一步右一步走进那栋房子,直至消逝了背影。

    这个宫妃上个月才入宫,而她们中的有些人是在陛下一进驻太极殿的时候就被选采人宫的。可是几年来,有的连陛下长的什么样都不清楚。这个宫妃是幸运的,虽然她也很快就被陛下遗忘了,甚至包括她姓什么叫什么。

    短暂的**和瞬间的亢奋,也没有把三人该杀不该杀的疑云从刘义隆的脑中冲淡多少。

    人生有许多疑问,而这些疑问往往都有答案。解决刘义隆心中疑问的答案,在侍中殷景仁那里。下一天,当刘义隆再一次提及这个问题时,殷景仁作了这样的解说:

    “三人凭佐命之功,受顾托之重,非常时期,废昏立明,对社稷而言,可谓立了大功。但庐陵王被赐死于新安,事非先帝遗命;营阳王殒命于金昌亭,是三人背离臣道。汉博6侯霍光虽废黜昌邑王刘贺,但仍以太后诏赐昌邑王汤沐邑,食邑两千户,使昌邑王得以寿终;博6侯又敕告守卫诸人:‘小心守卫,昌邑王若意外自裁,我则有弑主之名,有了弑主之名,将令我负天下!’博6侯之所慎,远远高于三人。这是一层理。另外,谢晦身处要地,兵权归己,企图以外制内,这岂是人君所能久忍之事!假使陛下不诛徐、傅,那么按三人的意图:道济居北府,谢晦处上流,四权制命,力足相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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