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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民国那些人 作者:徐百柯-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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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昭抡:不修边幅的名教授

曾昭抡(1899-1967)湖南湘乡人,著名化学家、教育家,中国化学学科的奠基人和领导者之一。1926年在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获博士学位,历任中央大学、北京大学、西南联大、武汉大学教授。 
曾昭抡的学生、北京大学已经退休的苏勉曾教授,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开门见山强调:“曾先生始终是一个学者,他不是政治家,更不是政客。他始终相信科学救国这一点。” 
政治家之说,也许源自解放后曾昭抡曾担任过教育部副部长、高教部副部长等重要职位。而更早些时候,他的学者地位已无可撼动:1948年他当选为中央研究院首届院士,1955年又当选为中国科学院的首批学部委员。 
这位名教授从来不修边幅。据苏勉曾回忆,从他1943年进入西南联大化学系的第一天起,他所见到的曾先生,始终是一身斜襟的蓝布长衫,穿双布鞋,“脱下来,袜子底永远破个洞”。 
在曾昭抡同时代人的回忆中,有关曾先生的怪癖传闻很多。他曾经站在沙滩红楼前,和电线杆子又说又笑地谈论化学上的新发现,让过往行人不胜骇然;一次,他带着雨伞外出,天降暴雨,他衣服全湿透了,却仍然提着伞走路;在家里吃晚饭,他心不在焉,居然拿着煤铲到锅里去添饭,直到他夫人发现他饭碗里有煤渣;他忙于工作,很少回家,有一次回到家里,保姆甚至不知道他是主人,把他当客人招待,见他到了晚上还不走,觉得奇怪极了。“而他所穿的鞋,在联大学生中几乎都知道,是前后见天的。” 
费孝通曾这样评论曾昭抡的种种“怪癖”:“在他的心里想不到有边幅可修。他的生活里边有个东西,比其他东西都重要,那就是‘匹夫不可夺志’的‘志’。知识分子心里总要有个着落,有个寄托。曾昭抡把一生的精力放在化学里边,没有这样的人在那里拼命,一个学科是不可能出来的。现在的学者,当个教授好像很容易,他已经不是为了一个学科在那里拼命了,他并不一定清楚这个学科追求的是什么,不一定会觉得这个学科比自己穿的鞋还重要。” 
早年,他联合同行发起组织中国化学会,自己出钱创办了《中国化学会会志》,亲自担任总编辑前后达20年之久。这笔庞大的开支他从来没有向别人提起过。他一生没有子女,但他的同行、朋友和学生都知道,他为了这本刊物、为了化学这门学科在中国的开创和成长,为此而花钱,就像父母为孩子交学费那样心甘情愿。 
后世的人评价:“中国大学里做实验、搞研究的风气,至少在化学这门学科里,可以说是从曾公开始的。”不错,曾昭抡在担任中央大学和北京大学化学系主任期间,就力主建立实验室,并要求学生做毕业论文。 
“反右”期间,由于他与钱伟长、华罗庚等著名学者一起向国务院提交了一份《对于我国科学体制问题的几点意见》,被说成是“章罗联盟”的反动纲领之一,遭到公开批判,曾昭抡因此被划为右派,撤销了高教部副部长等职务。 
这个“大右派”面对个人处境的一夜逆转,始终泰然处之。1958年,曾昭抡应邀到武汉大学执教,回到熟悉的讲台,他不但丝毫没有心存贬谪之苦,反而由衷感到兴奋和鼓舞。他的干劲又上来了。正是在这里,他开创性地进行了元素有机化学这一新学科的教学和研究工作,并编写了200多万字的讲义。 
上面这幅照片照得并不好,曾先生的头和眼睛都低着,但这却是他真实的神态。据说,曾先生平日里就是这个样子。早在西南联大时期,曾昭抡在路上见了熟人不搭理就是出了名的,因为他总是在想化学上的事情。 
苏勉曾说,曾先生平日里走路总是低着头,不是真不理人,而是根本就看不见。他在60年代曾经去过一次武大,在那儿他最后一次见到了曾先生。当时,曾先生依然低着头走路,没有搭理他。 

刘文典:世上已无真狂徒

刘文典(1889~1958)字叔雅,安徽合肥人,民国大学者。 
近来红学界颇不安宁,于是遥想当年,西南联大教授刘文典这样讲《红楼梦》: 
其时天已近晚,讲台上燃起烛光。不久,刘文典身着长衫,缓步走上讲台,坐定。一位女生站在桌边用热水瓶为他斟茶。先生从容饮尽一盏茶后,霍然站起,有板有眼地念出开场白:“宁—吃—仙—桃—一口,不—吃—烂—杏—满筐!仙桃只要一口就行了啊……我讲红楼梦嘛,凡是别人说过的,我都不讲;凡是我讲的,别人都没有说过!今天给你们讲四个字就够了。”于是他拿起笔,转身在旁边架着的小黑板上写下“蓼汀花滁”四个大字。 
这次讲座原定在一间小教室开讲,后因听者甚众,改为大教室,还是容不下,只好改在联大教室区的广场上,学生席地而坐,洗耳恭听刘教授高论。 
教室内,刘文典时有妙语。他教学生写文章,仅授以“观世音菩萨”五字。诸生不明所指,他解释说:“观”乃多多观察生活,“世”乃需要明白世故人情,“音”乃讲究音韵,“菩萨”,则是要有救苦救难,关爱众生的菩萨心肠。诸生恍然大悟。 
刘氏在西南联大开《文选》课,不拘常规,常常乘兴随意,别开生面。上课前,先由校役提一壶茶,外带一根两尺来长的竹制旱烟袋,讲到得意处,就一边吸着旱烟,一边解说文章精义,下课铃响也不理会。有一次,他却只上了半小时的课,就忽然宣布说,今天提前下课,改在下星期三晚饭后七时半继续上课。原来,那天是阴历五月十五,他要在月光下讲《月赋》一篇。有学生追忆:届时,在校园里月光下摆下一圈座位,他老人家坐在中间,当着一轮皓月大讲其《月赋》,“俨如《世说新语》中的魏晋人物”。 
刘文典讲课时,同样是守旧派人物的吴宓也会前去听讲,而且总是坐在最后一排。刘教授闭目讲课,每讲到得意处,便抬头张目向后排望,然后问道:“雨僧(吴宓的字)兄以为如何?”每当这时,吴教授照例起立,恭恭敬敬地一面点头一面回答:“高见甚是。高见甚是。”两位名教授一问一答之状,惹得全场为之暗笑。 
清华校史研究专家黄延复认为,不论是在抗战前的北大和清华,还是在战争时期的西南联大校园里,刘文典都是最有学术威望、最受学生欢迎的教授之一。由于他性格耿率,形象生动,学生们易于和他接近,有时还敢跟他开点儿善意的玩笑,因而留下了许多逸闻或趣话。尽管学生们大多是道听途说而无法举出实证,但这些“段子”却令人信服地广泛流传着。 
一日,日机空袭,警报响起,联大的教授和学生四下散开躲避。刘文典跑到中途,忽然想起他“十二万分”佩服的陈寅恪身体羸弱且目力衰竭,于是便率几个学生折回来搀扶着陈往城外跑去。他强撑着不让学生扶他,大声叫嚷着:“保存国粹要紧!保存国粹要紧!”让学生们搀着陈先走。这时,只见他平素藐视的新文学作家沈从文也在人流中,便顾不得自己气喘如牛,转身呵斥道:“你跑什么跑?我刘某人是在替庄子跑,我要死了,就没人讲《庄子》了!你替谁跑?” 
刘文典多年潜心研究庄子,出版了十卷本《庄子补正》,陈寅恪为之作序,推崇备至。曾有人向刘氏问起古今治庄子者的得失,他大发感慨,口出狂言道:“在中国真正懂得《庄子》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庄周,还有一个就是刘某人。” 
狂则狂矣,当下不少见,但其背后那股子傲骨嶙峋的气度,却是今人学不来的。 
1928年,蒋介石掌握大权不久,想提高自己的声望,曾多次表示要到刘文典主持校务的安徽大学去视察,但刘拒绝其到校“训话”。后来,蒋虽如愿以偿。可是在他视察时,校园到处冷冷清清,并没有领袖所希望的那种隆重而热烈的欢迎场面。一切皆因为刘文典冷冷掷出的一句话:“大学不是衙门。” 
后来安徽发生学潮,蒋介石召见刘文典。之前刘氏曾有豪言:“我刘叔雅并非贩夫走卒,即是高官也不应对我呼之而来,挥手而去。蒋介石一介武夫耳,其奈我何!”见面时,刘称蒋为“先生”而不称“主席”,蒋很是不满。进而两人冲突升级,刘文典指着蒋介石说:“你就是军阀!”蒋介石则以“治学不严”为由,将刘当场羁押,说要枪毙。后来多亏蔡元培等人说情,关了一个月才获释。 
后人赞曰:“好个刘文典,名士风流,还是狷介狂人?我不知道,我能知道的是,今天,这样的知识分子已无处寻觅,所谓‘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黄侃:“斯文”的传说与真实 

黄侃(1886 ̄1935)字季刚,湖北蕲春人,精文字、音韵、训诂之学,一个真正当得起“国学大师”称号的人。 
“黄侃?这样的老派学者,关于他本人的资料不会太多吧。”记者向北京大学中文系一位博士生提起黄侃,他如此作答。 
季刚先生精研小学、经学,是中国近代学术史上的重镇。也许他的学问太过精深,人们似乎往往更乐于传播他性格中狂放的一面,于是便有了各种稗官野史中无法证实却也难以证伪的传说。 
“黄侃在学术史上自有他的地位,但在更广义的文化史上,他像是一个符号。”北大博士生说,“承载了人们关于旧派文人狂狷性格的追慕与想像。文人的风雅,其实也是‘斯文’的一种。今天——唉,不提也罢——早就斯文扫地了。那些传说中的逸事,当真很妙啊。” 
他引用明朝人张岱的话:“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 
言谈间,其神情,俨然写着一份“追慕与想像”。 
传说黄侃年轻时,拜访大学者王辏г耍醵曰瀑┑氖募ど陀屑樱唤湓薜溃骸澳隳攴饺豕诰鸵盐牟伸橙唬叶佑肽隳昙拖嗟保椿挂磺喜煌ǎ媸琼锶 !被瀑┨彰姥裕裥粤⒖谭⒆鳎沟溃骸澳憷舷壬星也煌ǎ慰瞿愕亩印!焙迷谕蹶'运通脱,并未计较。 
黄门弟子程千帆则为我们记载了一事。他流寓成都时,在一位学者家里读到老师黄侃答复这位学者的信,措辞极其谦和。这位学者去信赞赏黄侃所撰《音略》,黄侃回信说:“尝自笑非经略之略,乃疏略之略也,何意先生称道之乎?” 
程千帆于是感慨,老师脾气坏,爱骂人,所以人们常忽略他性格中非常谨慎谦虚的一面。 
黄侃素性狂傲,不惯趋炎附势。他早年参加同盟会,国民党在南京执政后,其同盟会故友多据要津,他耻与往来。居正当时被蒋介石软禁,无人顾惜,惟独黄侃念及旧情,常至囚地,与他聊天解闷。后来居正东山再起,官至国民政府司法院院长,黄侃便不再出入其门。居正觉得奇怪,亲赴黄宅诘问,为何中断往来。黄侃正色答曰:“君今非昔比,宾客盈门,权重位高,我岂能作攀附之徒!” 
1915年,他的老师章太炎因触怒袁世凯,被软禁在北京钱粮胡同一处宅院内,黄侃立刻晋京探望,以“研究学问”为名,住进宅院侍奉恩师。 
这段史实,被演绎出一段真假难辨的传闻。黄侃爱好佳肴,是个美食家,川菜、粤菜、闽菜、湘菜、苏州船菜、东洋菜、法国菜、俄国菜……他都要一饱口福。这次,虽有陪同恩师共患难的义举,无奈章氏向来不重口腹之欲,饭菜很不讲究,厨子手艺差,菜式单调。黄侃对政治风险谈笑自若,对此般饭菜却是举箸难下。于是,他怂恿章太炎换了个四川厨子。 
谁知如此一来却坏了事。黄侃无意间得罪了那位假扮厨子的警察(此公贪污伙食费,恨黄侃断其财路),没几天就被赶了出来,不准再入宅“研究学问”。 
黄侃曾任教于北京大学国学门。周作人说,要讲北大名人的故事,黄侃是断不可缺的一个人,因为“他的国学是数一数二的,可是他的脾气乖僻,和他的学问成正比例,说起有些事情来,着实令人不能恭维”。 
传说他在课堂上,讲到紧要处,有时会突然停下来,对学生说,这段古书后面隐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对不起,仅靠北大这几百块钱薪水,我还不能讲,谁想知道,得另外请我吃馆子。 
章太炎在《黄季刚墓志铭》中的记载则无疑是可信的。黄侃与陈汉章同为北大国学门教授,两人“言小学不相中,至欲以刀杖相决”——切磋学问,一言不合,竟闹得要决斗。不过,两位教授“后又善遇焉”。 
时人作诗题咏北大校内名人,题黄侃的一句是“八部书外皆狗屁”,指他坚守典籍,尤重《毛诗》、《左传》、《周礼》、《说文解字》、《广韵》、《史记》、《汉书》和《昭明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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