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大败局-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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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卫围了王府!”
“什么?!”朱由检身子一抖,咕噜坐起,脸都绿了,这当然是魏忠贤派来的,“他要怎的?”
“不知道。”
朱由检穿衣下床,脑子里迅速翻检着各种可能性。
皇上大薨了?还是魏忠贤趁皇上弥留,假皇上名义为自己捞取个名正言顺的名分?他是想废了我,还是想杀了我?是想自己登大宝,还是想另传他人?无论哪种情况,第一要做的,是赶紧让皇后知道。想那魏忠贤,现在还不敢拿皇后怎样。
“徐应元,派个机灵活泛的,速速进宫,禀皇后知道。”
“王爷,各门全都封了,只许进不许出!”
朱由检颓然坐下,完了,索命来了!往好处想,即使留下命,今后也就是尸居余气,甭再做那当皇帝的春秋大梦了。
朱由检正心灰意冷,跟在徐应元身后的王府管事太监曹化淳凑上来:“爷,您忘了,前几日皇后娘娘叫王府派个人去跟着她,奴婢派了王承恩去。奴婢想娘娘是为随时有了动静就跟爷您通气儿的,娘娘都考虑周全了,有啥动静王承恩会回来报信儿的。”
经这一提醒朱由检也想起来了,点点头,但心里毕竟放不下。
正无可奈何,王府太监高时明在门外道:“王爷,英国公来了。”
朱由检怔住了,等不得细想,胡乱穿好衣服忙去开了门。张惟贤已大步到了门外,一撩下摆,双膝跪倒四体匍匐:“张惟贤奉皇后懿旨,迎信王进宫。”
朱由检心中一紧,怎就行起君臣大礼了!赶忙出屋俯身扶起张惟贤:“国公行如此大礼,是要折杀小王了!皇后此时召唤小王,难道是皇上大不好了?”
张惟贤涕泪齐出:“王、王爷,皇上——驾崩了!”
徐应元听罢咣当跪倒,院子里人全跪下了。
朱由检晃了晃,愣怔了,半晌不出声儿。徐应元赶忙起身扶住。
张惟贤起身近前一步小声道:“皇后担心魏忠贤对王爷不轨,派下官来护卫王爷,又怕魏忠贤封了大内,闭住消息,另有图谋,请王爷赶快进宫!”
朱由检回过神来,张惟贤是皇后的哥哥,当是可靠。他喉咙抽动一下,好个细心周到的皇嫂!鼻子就酸了,便对张惟贤深揖一躬:“谢娘娘恩典,谢过张大人。请大人先客厅里坐。”刚走到客厅门口,又是一声传报:“锦衣卫忠勇营提督太监涂——”
话未说完,涂文辅、王朝辅已颠儿着小碎步闯了进来。
刚才在门外涂文辅拦住张惟贤,张惟贤说出奉皇后口谕,涂文辅很是吃惊,皇后的话是怎么翻出红墙的?“张大人,小人是奉命行事,口说无凭,您得拿出皇后懿旨,不然小人不好交代。那里面儿的可是储君,出点儿小事那也是天大的干系,小人可担待不起。”话虽软,就是不让道。双方剑拔弩张,正在僵持,王朝辅就到了。
听王朝辅一说,涂文辅明白了,显见是王承恩给张惟贤传的话,便放了张惟贤进去,但他二人也不敢怠慢,跟脚闯了进来。
一见着信王,涂文辅、王朝辅就扑地叩头,大恸不已。信王赶忙搀他们起来,免不得又是一番唏嘘,将几人让入客厅。
涂文辅道:“我二人奉九千岁令,接储君王爷入宫。”
张惟贤别过身看住他二人,冷笑一声道:“倒是有劳二位公公了!”脸上却是一副肃杀之气。
涂文辅身上一冷,赶忙撮袖一揖:“国公言重了,小人不敢当,都是为娘娘分忧,该当的。”
再看朱由检,跌坐椅上,反倒走不动了,倒不是哀痛昏了,却是不知如何处。这只老狐狸,果然是想得周到,被他看住了!立即进宫?他必定已布置妥了,会杀我吗?即便先不动我,接下便是护柩、举哀、辞棺、发丧、入陵,典例仪数捆住,动弹不得不说,一露脸儿,便在人家掌握之中,作不得手脚了。先抓了魏忠贤?何人可依?锦衣卫、亲军俱在魏手,无异自入彀中。密召外藩入京勤王?五军都督可靠么?何况远水难救近火,勤王兵到,自身早是人家俎上肉了。
朱由检通身冒出寒气,此一去,便不知所终了。
思虑良久,终是未得要领。罢了,既是施展不得,且隐忍随了他。抱定了心思,朱由检便硬挺了心肠,说道:“公公稍候,小王更了衣便来。”说完转过后室,去见三妃,徐应元赶紧跟了过去。
田、袁二妃早听得杂沓喧呼之声,跑了出来,聚在周氏房内,正在心惊肉跳,听丈夫一说,差点儿堆乎了,全没了主意,只是流泪。
朱由检只怕涂文辅等得不耐烦,说了几句宽心话,就告辞出来,刚转身,徐应元扑通跪下,涕泣言道:“王爷不可去,京城亦不可留,赶紧走了吧!”
朱由检摇头:“唉,皇兄才去,怎好就怯了?岂不贻笑天下人?”
“应元说得对,”周氏道,“留住京城,便是龙困浅滩。到得外边,才好攘臂呼应,徐图规复。”
“何处可去,何人可依?”
“陪都南京,可召老丞相叶向高叶大人,大学士刘一燝、韩爌二大人,虽已致仕,虎威不倒,必有办法。”徐应元道。
朱由检出了会儿神,终是摇了摇头:“南京也是魏家天下,叶、刘、韩大人年事已高,又是冠带闲住,无职无权,心有余力已不足,再说又如何走得脱?更要紧的,我若一走,更给了他人口实和机会。天命有归,人力难为,若朱家气数已尽,这江山跟了魏姓也是该当的。勿再多言。”
徐应元哀鸣几近绝声儿。朱由检出来,撩开大步前走,徐应元紧随在身后,准备以身护驾,却被涂文辅止住了:“徐公公住了吧。”
徐应元急上了脸,话却不敢硬:“王爷身边须有的照应,缺不得人的。宫内虽有的是人手,但王爷习性别人不摸底,不顺手的,只有老奴才服侍得透彻,老奴怎能离了王爷身边?”
涂文辅叹了一声,道:“不是咱家要拆了你和王爷,宫里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职官内属只有三品以上命妇才可见梓宫,违不得的。”
徐应元扑通跪了:“看在应元与魏公公曾为兄弟的份儿上,让应元跟了,就守在乾清门外也是好的。”
朱由检心中一惊:“你与……是兄弟?”
“……奴婢与魏公公是同乡,未入宫前已是赌友……”
涂文辅见徐应元缠着,在储君面前也不敢做过了,便看了信王。朱由检说了句“不能坏了规矩,按涂公公说的办”,扭头就走,徐应元束手无策,只得大哭而回。
第三章 登基前夜不吃不喝,以防遭暗算
剑拔弩张
魏忠贤在懋德殿门前接住朱由检,倒头就拜,眼红红的。朱由检赶忙还礼,却是一言不发,跟着魏忠贤进了门就跪倒了,匍匐至床前,先向灵床磕了一通头,又转身向着皇后磕起来。皇后赶忙起身还礼。
信王朱由检只是低低饮泣,还是绝无一语。
旁边魏忠贤却是泗泪滂沱,哭了个淋漓尽致。正哭得带劲儿,张惟贤闯了进来,气喘吁吁道:“娘娘,刘诏领铁甲三千抵都门!”
皇后着实吃了一惊:“刘诏是何人?”
“兵部尚书总督蓟辽保定军务。”
皇后看住魏忠贤:“魏公公可知此事?”
魏忠贤心中这个气呀,这个蠢材好不晓事理!谁叫你领兵提枪闯进来了?可又发作不得,只好回说道:“老臣委实不知。”
皇后瞄了朱由检一眼,朱由检是全然不睬。皇后默然一会儿,便向外唤道:“涂文辅!”涂文辅应声进来。皇后道:“刘诏兵围城下,本宫知他是好意,忠谨护卫,防备有变,但却违了我朝律条,有私兵犯阙之嫌。储位有人,本宫亦在,怎能擅定进止?”又看向张惟贤,“你二人同去传谕,叫他速回本部值卫,兵马撤回,用他时自会召他。”
二人应着,涂文辅就拿眼瞟魏忠贤。
皇后看在眼里,便向魏忠贤道:“公公看本宫这样处置可好?”
魏忠贤虽是哭着,话可一字未漏,心中别扭。皇后认定刘诏进兵是咱家所为,故还不敢明斥他谋反,其实是那蠢驴想抢个改朝换代的头功,却给咱家扣了个屎盆子!皇后叫涂文辅跟着去,是想让刘诏以为是咱家在发号施令,话又是对着张、涂二人说的,自己也不好此地无银,好个精明的娘儿们儿!见皇后问,忙道:“娘娘处置甚妥。”
涂文辅见魏忠贤如此表态,便同了张惟贤转身退出,却听皇后又一声喊:“慢!”
二人停了步,皇后转向朱由检:“此事还须请储君口谕。”
朱由检虽是装聋作哑,其实本已提到嗓子眼儿的心都快提到脑门儿了!他早听说刘诏为魏忠贤建生祠四处,迎忠贤像五拜三稽首,是阉党铁杆儿,看这光景魏忠贤是要刀枪相见了!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
思谋片刻,朱由检沉声道:“着即各归本部,既往不咎,就有劳国公和涂公公了。”二人叉手领命,找那刘诏去了。
张后听了暗暗点头,心里道处置得当,孺子可教。
哭了小半个时辰,看看也是累了,失了后劲儿了,魏忠贤起身欲将信王引过另室歇息,信王亦不闻问,只由着他。
“且慢,”皇后止住他,嘴角泛上一丝笑意,“有件大事要与储君商量。”魏忠贤只好止步,皇后便说出那石破天惊的话,“信王,奉圣夫人说已有宫人诞育皇子,你可知道?”
信王犹如被个大磨盘砸中,被砸扁在地上!只怔怔地看着皇后。
皇后突然拉下脸,看着客氏:“几名宫女先后怀孕,皇上强健之时都没这等巧事,离宾天还有几个月的皇上有这般能耐吗?”
魏忠贤也吃了一惊,她没想到皇后会当着信王的面把这事说出来,但又不能不应对,只能硬了心肠道:“确有其事。”
“既如此,其时皇上尚好,为何不奏闻?”
“待证实怀了龙种,已过了若干时日,又不知是龙是凤,再后皇上已是……”
“那为何不奏明本宫?”
魏忠贤倒不像客氏,对皇后还不敢当面不恭,尤其还当着信王的面。崔呈秀说了已不好翻案了,魏忠贤就心中无底了,虽存希冀之心,但到底还不敢就话里挟枪带棒、盘马弯弓的,倒不知如何回答了。
皇后不等他回答便道:“哼!无凭无据,就凭你二人信口雌黄吗?皇上走了才说出来,还作得数吗?皇上已明诏信王入继大统,百官皆知,再多言就是抗旨了!”说完转向外面唤道:“王体乾!”
这会儿就数王体乾最忙,布置灵堂,安排各宫铺黑挂白,研究丧仪,都是他的事,王承恩应声进来:“回娘娘,王公公尚未回来。”
“你去找王体乾,传本宫旨意,命黄立极等速拟大行皇帝遗诏,信王即皇帝位,现在就去!”王承恩去了。魏忠贤知道此时硬争也无用,便向客氏使个眼色,向外边一努嘴。客氏心领神会,也就不再说话。
皇后已看在眼里,赶出屋叫回王承恩,附耳低语几句。王承恩点头转身再走。皇后回身进殿,见魏、客二人不言声了,也就松了口气,不再穷究,怕逼窘了魏忠贤,做出事来,自己和信王都没个收场,遂走到朱由检身边,背对客、魏,从袖中取出一包东西,悄悄塞与朱由检,小声道:“这是为嫂给你准备的干食,记住,万不可食他一粒粟,饮他一口酒!”不待朱由检答话,就转过身来,对魏忠贤道:“一早引百官哭临吧。”魏忠贤答应了,引了朱由检出到乾清宫偏房。
客氏出屋上轿,吩咐道:“快,去找黄立极,不管他在哪儿,给我找着他!”
轿夫不敢怠慢,起轿疾走,出乾清门左转出景运门,直奔文华殿南面的内阁。不想刚到文渊阁,就见一排亲军挡在街口,轿子被迫停住。
客氏探出头,见张惟贤当街而立,堵住大门。客氏因有急事要办,只好堆下笑脸:“是英国公啊,为何挡住老身去路?”
张惟贤一抱拳:“夫人这是去哪儿啊?”
“老、老身、不去哪儿,散散心。”
“这辰光散心?”
“老身心中难过呗。”
“夫人要散心,可在内宫走走。祖制在,除皇后外后宫内眷非大典不得出外廷,夫人还是请回吧。”
客氏见张惟贤话硬,知道来软的不行,也就硬起来:“皇后来得,老身就来得!皇上在时老身常来,你让开道!”
“嘿嘿!”张惟贤冷笑一声,“下官是奉皇后娘娘懿旨,奉圣夫人为圣上乳母,圣上驾崩,宫中已不需夫人伺候。夫人心中哀痛,需好生调养将息。”说罢一挥手,“起轿,送夫人回府!”
“张惟贤,你要干什么?老身回府,还用得着你来送吗?”
张惟贤一闪身:“送夫人!”身后亲军呼啦涌上,把轿子围住,逼住轿夫,轿夫无奈,只得起轿。
“张惟贤,你好大胆!娘娘也得让着老娘三分!皇上刚走,你们就这般欺辱老娘!……”客氏胡乱叫着,却是身不由己,心中直骂魏忠贤老糊涂蛋,把田尔耕、许显纯都派往四城了,城门倒是守严实了,这宫门却让给人家了!
朱由检被引到一间暗室,房里已摆好了蔬食淡茶,朱由检却是绝不敢碰,也未取袖内之食,只是秉烛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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