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大王朝的最后时刻:帝国不语对枯棋-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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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杨广的政绩工程还真的不是做给他自己看的,也不是做给天下苍生看的。他是做给历史看的。
杨广相信历史佬儿会记下这一笔。
因为当时的天下还实在不太平。国家统一才十二年时间,却已发生了四次重大的叛乱。其中的两次还是他杨广亲自带兵去镇压的。最要命的是最近一次。他的弟弟杨谅在山东举起反叛大旗,理由是反对杨广登基,为他大哥杨勇鸣不平。杨谅叛乱虽然被镇压下去了,却给帝国造成了重大损失——长安离山东实在是太远了,得到叛乱消息时,杨谅叛乱已持续了差不多一个月时间。这就像灭火,火势刚起时容易扑灭;熊熊燃烧后再去灭时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所以杨广决定迁都。将帝国的中心从长安转移到洛阳。洛阳居天下之中,离江南和山东都相对近一点。这样起码在火灾起来时,扑火工作可以较快地进行。当然杨广也不是不知道迁都所要付出的巨大代价,但是为了大隋江山的千秋万代,杨广愿意做以身饲虎的那个傻瓜。
开凿大运河也是一样,杨广那叫一个用心良苦。统一了,他希望帝国的南方和北方要从对抗走向携手,要增进了解、互通有无,因此必须要有一个管道来做载体。但是管道不会从天而降,必须人工开凿,所以大运河工程也只能尽快上马。
要做的事实在是太多,又不能分个轻重缓急——在杨广看来,这些工程都是十万火急要上马的,所以他也只能是眉毛胡子一把抓了。
第69节:突破口呼之欲出(1)
当然对于帝国的劳动力现状,杨广还是心中有数的。大业五年,国家统计局报上来的材料说,该年度全国人口总计达四千六百零三万人。杨广估摸着他最多也就动用了其中的三分之一劳力(成年劳动人口)而已,应该在帝国的可承受范围内。
杨广决定:继续孤身走我路——让世人嚼舌头去吧,历史会证明谁对谁错。
突破口呼之欲出
皇权的确是这个世界上最锋利的权力。
皇权所向,无坚不摧。
在杨广逼人眼神的注视下,几大工程进展神速。周长近六十里的新都洛阳在不到十个月的时间里就初具规模,并在大业五年圆满建成。大运河工程通济段也只用了差不多半年时间就完工了!
杨广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开始细细品味皇权的滋味。
但是他所不知道的一个事实是:大运河工程在著名酷吏麻叔谋的监督下,不到一年时间里,三百六十万民工竟然死了二百五十万。他们大多是被打死的或者活活累死、饿死的。他们死后,和大运河挖出来的石块、泥土一起,堆积在这条著名运河的两岸。
同样的,新都洛阳的地底下,也埋藏着无数屈死民工的尸体。
一个王朝的民心开始骚动了。
当生存底线被突破时,他们是准备和杨广作一番死磕的。
杨广依旧闭着眼睛,不为所动。他只是免去了所有民工们的皇粮国税。他知道,这些人要的实在不多,他们只是要一口饭吃而已。
杨广猜得没错,民工们的确要的不多。如果能吃上饭,在田里劳动和在工地上劳动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当然前提是不死人。
但是死人的事还是经常发生。因为工程实在太多,工期又实在太紧,而杨广又高高在上,不理会民工们的哭泣与呐喊。于是矛盾和冲突便一直以地火的形式在这个帝国的底层隐秘地存在着。它们在地底下逡巡、汇聚,等待着一个可能存在的突破口。
而这个突破口历史性地落在了帝国的东北方向,时间点则在杨广攻打高丽之时。
第70节:突破口呼之欲出(2)
高丽问题是历史遗留问题。
一直以来,隋朝都是以宗主国的身份来对待高丽的。
但是高丽并不服气。开皇十八年(公元598年)高丽王高元竟然向大隋发起了进攻。
这是一次自不量力的进攻。因为高元很快就兵败辽西。但这又是一次危险的进攻,因为大隋并没有强大到令高丽心悦诚服。隋文帝愤怒了,他很快就发起了反击:三十万大军分水、陆两路同时进发,准备把高丽打个结结实实的,让它彻底地心悦诚服。
但是一个谁也预料不到的局面发生了。三十万大军惨败而归,在长安清点残兵败将时,死伤竟达十之八九!
不是高丽国突然吃了兴奋剂,而是天不助隋。大隋三十万大军在水、陆两路同时遭遇了极其恶劣的天气,狂风暴雨打趴了大隋的军队。
好在最后的结局差强人意:高元服软了,他派人送来了谢罪表,自称“辽东粪土臣元”。这样的举动和言辞让隋文帝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爽——他终于成为了一个阿Q式的胜利者。隋文帝大度地表示,不再追究高元的过错了,两国重新恢复宗主国和宗属国的关系。
N年后,隋文帝带着他的文治武功与世长辞。但是,谁都没有想到,这个历史遗留问题开始浮出水面——在高丽,高丽王高元遭遇了信任危机。
因为他当年派人送《谢罪表》时自称“辽东粪土臣元”的称谓在N年后的今天,依然让高丽人感到羞辱。高丽人民希望高元硬起来!趁着隋炀帝刚上台忙得手忙脚乱之时正大光明地强硬起来,全面解除两国间宗主国和宗属国的关系,开创两国平等外交的新局面。
高元回首往事,也终于觉得当年的自称也太过无耻,贬低了自己不说,也把堂堂的高丽国给贬低了。他悍然决定:他奶奶的我就硬一回。
在高丽人民的目光注视下,高元强硬了起来。
但是他硬得并不直接,而是很间接。趁着突厥的启民可汗访问高丽之际,高元在与他进行亲切友好的交谈之时告诉他自己不想再当大隋的孙子了。高元明白,启民可汗一定会把他说的这句话转达给隋炀帝的。他想试探一下这个忙着搞政绩工程的中国皇帝究竟会拿他怎么样。当然,高元也不是没想过一个可怕的后果,那就是战争。但高元不相信这个刚上台就在大兴土木的皇帝会在此时开战。因为打仗打的就是钱和人。大隋为了搞那几个大工程,隋炀帝已经连续四年在全国范围内普免钱粮,并且地球人都知道,这个庞大的帝国在那几个庞大的工程背后已经死了不计其数的人。
第71节:打仗不是请客吃饭(1)
还会有人为这个不得人心的皇帝去送命吗?高元实在不看好这一点。
打仗不是请客吃饭
可惜高元看走眼了。
虽然大隋人民心里头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情愿为他们的皇帝去送命,但是只要隋炀帝愿意就可以了。
因为起码到现在为止,那个历史的突破口还没有到来——尽管它已呼之欲出,尽管大隋人民的心理承受能力已到极限,但隋炀帝还是要赌一把——这事关一个帝国的体面和尊严。隋炀帝决定要用战争来教训一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丽国,教训一下“辽东粪土臣元”。
关于战争的准备,隋炀帝是高标准和严要求的。他下令,要把大运河从洛阳一直开通到涿郡(北京)去,以便运送军粮。同时,隋炀帝还下令在东莱海口建造战舰。由于工期太紧,很多民工只能日夜站在水里不停地劳作,以至于腰部以下都长满了蛆。更有民工为了逃避那些生不如死的劳役,或自断手足,或逃到深山老林里开荒种地乃至啸聚成群——一个王朝的火山口已经隐约可见了。
但是隋炀帝视而不见。他的眼里只有战争。关于征高丽一事,父亲曾经的失败在他看来不是压力而是动力。说到底,隋炀帝还是喜欢打仗的。他喜欢打仗就像他喜欢搞大工程一样,内心里充满了激情和喜悦。
当然隋炀帝深深地知道:打仗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 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 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 那样温良恭俭让。
打仗玩的就是气势,就是不对等,就是骇你没商量。
大业八年的正月初一,一支史无前例、骇人听闻的大队伍从北京浩浩荡荡地出发了。这支队伍号称有两百万人,每天出发一支,一共发了整整一个月,才把队伍的出发仪式进行完毕。队伍全长达一千四百里,真正是一眼望不到头。同时这条巨龙还整出了震天动地的巨响:士兵们喊着响亮的口号,伴随着军乐队的锣鼓声往高丽进发,同时无数的彩旗在阵中飞扬,令人叹为观止。
第72节:打仗不是请客吃饭(2)
更令人叹为观止的是,隋炀帝不仅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也藐视敌人。他请了各国的驻华使节、武官随军观战,并向他们公布隋军的番号及进军计划,同时一一介绍隋军各部专职受降官——隋炀帝料定高丽军将望风而逃、不战而降!
隋炀帝的所作所为骇得这些“孤陋寡闻”的使节、武官说不出话来——见过行军打仗的,没见过这么行军打仗的;见过自信的皇帝,没见过这么自信的皇帝。什么叫不把对方放在眼里,这才叫不把对方放在眼里!
但是这场不对等的战争却充满了诡异的气氛。
隋炀帝猜到了战事的开头却没猜到战事的结局。
高丽军竟然打败了号称有两百万人的大隋军。
最致命的那场战争发生在辽河岸边。三十五万隋军遭到了高丽军的四面包抄,最后慌里慌张逃回辽西时竟只剩下两千七百人。这样的战况着实把随军观战的各国驻华使节、武官看傻眼了——是高丽军太强大,还是隋军点太背,这支帝国的队伍再不会打仗也不可能打成这个样子啊?!
但是没有人会由此联想到一个帝国的人心向背问题。帝国看上去史无前例的强大,可人心却已然史无前例地涣散——在这一点上,高元真的猜对了:没有人再愿意为那个不得人心的皇帝去送命了。即便人到了战场上,心却依旧留在家乡,留在妻儿老母身上。
总想逃回来!哪怕只有一口气也要逃回来!
隋炀帝也隐隐感觉到了这一点。他再视而不见,活生生的战况也会让他明白过来。
但是隋炀帝的头却没有低下来。
因为这场战争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战争了,而是关系到他身后的这个帝国是不是还有脸面以一个强国的姿态屹立在世界的东方。所以他必须要赢回来。
他不仅是要为自己赢回脸面,也是为他的父亲、为他以后千秋万代的杨氏家族赢回脸面。在这一点上,隋炀帝觉得没有半点退让的余地。
因此,仅仅在半个月后,隋炀帝就悍然宣布:第二年要再征高丽。不把高丽人打趴下,决不罢休!
第73节:打仗不是请客吃饭(3)
隋炀帝宣布得很悍然,语气很重,听上去是那么的不容置疑。整个帝国一片鸦雀无声,似乎都在臣服于他的意志。隋炀帝心里一片释然——看来帝国的底线还是没有被突破,国力还可承受,人民还愿担当——当然隋炀帝也告诉自己:民力毕竟有穷时,二征高丽应该是最后的战争了。此战应该是毕其功于一役。此役之后,他要向全人类宣布,大隋将从此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不再劳民伤财了。
但是接下来的情况却很不妙,因为一首流行歌曲在一夜之间成为了这个帝国的主旋律:长白山前知世郎,纯着红罗绵背裆。长槊侵天半,轮刀耀日光。上山吃獐鹿,下山吃牛羊。忽闻官军至,提刀向前荡。譬如辽东死,斩头何所伤。
这首歌曲的领唱者是自称“知世郎”的王薄,他在山东号召全国人民团结起来,高唱《无向辽东浪死歌》,坚决抵制隋炀帝的二征高丽政策。与此同时,窦建德和翟让起兵响应。隋炀帝这才明白,敢情刚开始的沉默是王薄们没醒悟,现如今,他们醒悟过来了,要和他这个皇帝对着干了,这让隋炀帝心里一阵忧伤——
唉,帝国的底线还是被突破了,火山口喷出了愤怒而不合时宜的岩浆。
那么接下来,这仗还要不要打呢?帝国的尊严和生存之间哪一个更重要?隋炀帝陷入了两难选择。
最终,隋炀帝决定:二征高丽政策不仅不变,还要坚定不移地贯彻落实。同时,对于国内叛乱事件要发现一起镇压一起。
总之,一切为了长治久安。一切为了千秋功业。在一次由全体内阁成员参加的平暴动员大会上,隋炀帝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出了上述口号。此时此刻,这个帝国已经发生了二十多起叛乱事件了。一些大臣开始对帝国的前途表示担忧,希望隋炀帝爱惜民力,暂缓征高丽。但是隋炀帝脸色铁青、态度坚决,一副世人皆醉他独醒的样子。
征兵工作在哭天喊地中进行,平暴工作也在腥风血雨中进行。这个帝国的国民情绪已经紧张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大臣们几次三番地求见隋炀帝,盼望他改弦更张,他却避而不见。隋炀帝把自己关在仁寿宫里,听任自己内心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