玮娓道来-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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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爱朗诵,心中有“声音艺术”情结,利用先天不错的嗓音条件和IT资源在网上练了四年普通话和朗诵,已经成了网络名人,只要一上网就有无数网友要他指教和点评,朗诵网站纷纷请他在线上课。他一直怀揣着一个梦:上北京发展,占一席之地。
妻子不让,单位不放,于是他做了两个对自己相当不利的设计:
一、骗妻子说共邀北京好友下海创业,为不引起怀疑,每月工资上缴妻子。
二、学校教师职称考试,答一半,余一半,故意不及格,名正言顺提前退休。
这个童心未泯、毫不安分的中老年人在没有预设任何后果的情形下拿着一张存折飘然北上。他几乎抱着必胜的信念,甚至不无偏激地认为凭知识背景、文化底蕴、艺术修养、朗诵功底和满腔热血,自己一定能成功,艺术一定能彰显,朗诵一定有发展。他说当了一辈子军人和老师,被一项并非自己真爱的职业束缚、压抑了几十年之久,该是呼唤自由、追求理想、回归价值的时候了。
初到北京,他没有休息就立即动工了:花几千元买了一堆昂贵的录音设备,自建一个微型录音棚;买各种报刊杂志搜集演艺市场资讯和与朗诵活动有关的信息;查阅各大演出公司、艺术团、文工团联系方式分别投简历;网上发贴号召广大爱好者联合起来成立专门机构;背着设备走进大型演出现场学习、观摩、录音、录像;争分夺秒自录声音小样、配乐、后期包装,再拿着成品到出版社投稿、到有声读物公司应聘、到艺术团领导面前自荐并不失时机地现场表演;空余时间还要继续练声,练习朗诵。他每天都在奔波劳碌,寻找机会,不亦乐乎。
生活上,却住30元一宿的小旅店,空间只能容一张小床与一套录音设备;一日三餐都是一碗拉面,偶尔换换口味到街头点个小炒、尝尝串串香;两套换洗衣物两套演出服;无论多远多累都挤公交车,从不打车;不用手机只用小灵通。他必须开源节流,现在钞票只出不进,每月5000元退休工资不归自己所有。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们相遇。很早就在网上听过“一舟”大名,于是主动同他打招呼。当时我正在筹划一台大型晚会,邀请了20个全国知名艺人。那天在现场欣赏完一舟的表演,果然名不虚传,我当即向他发出邀请,只因他不亚于艺术家的专业朗诵水准、丰富的舞台表现力和超高的网络人气。那台晚会的高难度与强负荷使我一度处于崩溃的边缘,一舟老师主动过来帮助,给了我精神上的极大支持,还在一些细节方面垫了点儿自己的私钱。我被他的真诚、热情、善良深深地感动着,觉得这位老师真的很不错。从此,我们成了忘年交,起初我并不知晓他的经济条件和生存环境。
为了艺术他跑遍大大小小与朗诵有关的演出场所,很多专业朗诵艺术家对他印象都挺深。通过努力,他偶尔有机会与艺术家同台献艺,期许着凭借名人的光环沾一点“星光”,获得影响。可社会现实无法改变,观众只认有身份、有头衔、有职称、有资历的“名家”,一舟可能在舞台上发挥出色,水准直逼甚至赶超专业艺人,晚会过后却不一定能被人们长期记住,观众潜意识只把他当成一个水准稍高的龙套罢了。他更莫指望艺术家的举荐和提携,一个自扫门前雪的年代,大家很少体会别人的苦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更重要的是艺术家眼里一舟只不过是一个朗诵还不错的超级票友,仅此而已。这就陷入了一种尴尬:一舟实力再怎么强,但只要他不是专业出身也非圈里人,就不可避免地要受到这一行“潜规则”的排斥,想打入“围城”内部,异乎寻常的难。
半随秋风半随性 江水独悬一叶舟(2)
慢慢地,一舟发现,不光自己,就连那帮专业朗诵演员登台的机会其实并不多,他们对于歌星、舞星们的频频亮相、无休止出场也只有临渊羡鱼的份。北京演出市场异常火爆,上百个大小剧院每天上演着歌剧、舞剧、话剧、音乐剧、音乐会、演唱会,除了大型综艺晚会可以看见一两个朗诵节目外,专门的主题朗诵会简直寥若晨星,一年难有几场,很少有专业导演策划也很少有专门机构投资运作,因为没有票房,观众都不愿听朗诵,这是最可怕最尴尬的。“朗诵”听起来风风火火其实是一派假繁荣,艺术的弱势群体。
我想插两句:“朗诵”本是影视演员、话剧演员、播音员、主持人的职业基本功,一种与音乐结合,幽雅、经典、最能表达情感的声音艺术。可“朗诵”长期被当作宣传工具和形式主义喊口号使用,一提起“朗诵”,就让人联想到拿腔拿调、大喊大叫、空洞无聊。而且由于学校教育的偏差,我们对“朗诵”这门艺术的把玩似乎走进了一个误区,以至于偶尔回忆起小学、中学自己在各类“朗诵比赛”、“演讲大赛”中虚情假意的或豪言壮语或嗲声嗲气或硬挤几滴眼泪的造作表演,我们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
朗诵的形象彻底被毁了。
意识到这一点,一舟不再幻想在朗诵领域占一席之地了,就算占到了又能怎样?他开始重新酝酿新的系列化行动,没有明确的文字宗旨却分明在振兴、挽救朗诵。他一遍又一遍地免费开课,试图纠正人们对“朗诵”的偏见;他组织队伍自己花血本操办《回归情感与人性,屏弃说教》的新式朗诵会;他看到网络朗诵异军突起又制定“网络现实结合”、“以网络包围现实”的战略计划;他到各大高校探路,拟以校园为根据地展开地毯式狂轰滥炸:开沙龙、办讲座、成立“朗诵角”,在教室循环开展微型朗诵会,培养新一代的大学生潜在观众;他精心制定策划案慕名前往电台、电视台、文化公司、演出剧场寻求合作伙伴。总之,他见缝插针,无孔不入。
这是一个为艺术和理想不拘小节、不修边幅、不顾一切的人。此时的他对自己的生活更加苛刻随意。有上顿没下顿,营养不良,面黄如泥,皱纹撒开一张网迅速布满他的脸,比刚来北京时苍老了十岁。他脑子里除了发展朗诵还是发展朗诵,形象却不事修饰,头发忘理,胡子没剃,衣服不换,没少遭人们的白眼嘲讽以及当地居民的歧视刁难。看着一舟老师这非正常的状态,我很担心他是否能拥有一个最佳的舞台形象。
他也是不爱计较的老实倌,对人百分百信任,毫不保留。这样一个没什么心眼、不善琢磨别人甚至不会保护自己的教书先生、久居象牙塔的知识分子,现在除要发展自身艺术外,还要步入复杂的社会同以前没有接触过的人和事打交道,同无数困难周旋,被坑、蒙、骗、耍是家常便饭。甚至遭遇朋友熟人的不够意思不仗义,他也显得不在乎,还总说如果朋友能同自己联合起来把朗诵搞上去,一些小缺点没什么大不了,别太计较小得小失,现在是“朗诵事业”当先,其它次之。跟某些单位合作搞朗诵完全可以轻松一些,无需太投入了,可他总那么精益求精,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就怕给人留下不良印象。本是一个清高得略带姿态的大学教授,竟让“朗诵”把棱角给磨钝了,消了一切脾气。
我们经常在路旁的小饭馆点两个小菜一份汤,就着米饭边吃边聊。我老对他说如果有哪家媒体来采访采访,哪怕是用报道那些明星吃、喝、拉、撒百分之一的功夫来报道报道您,那会迅速引人注意的,您就不用这么累了,朗诵事业也有发展了。他笑着回答说他早想过了,论急的话,自己比谁都着急上火,可这事急不来,等成绩和效果都出来了,媒体会自动上门的。
事情似乎有些起色,两年内他搞过几次成功的大型朗诵会,与大单位也合作过。他自己的名气更是日渐提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小范围认识他、崇拜他,他获得的演出机会也多了,经常有规模比较大的晚会邀请他上节目,连中国外交部年度庆典都把他作为重磅嘉宾演员。北京大学还曾专门登门拜访请他出山在北大每周开设朗诵课,不少一直在网络上关注他的人得到这个消息后,慕名前往礼堂听课,场面异常火爆。一舟老师在朗诵领域的身影似乎比一些专业名家更活跃了。在此期间,他还录制了一套个人朗诵的CD专辑《声音玫瑰》,由北京电影出版社出版。
半随秋风半随性 江水独悬一叶舟(3)
但这红红火火的表象背后潜藏着的最大问题是:一切大大小小的活动几乎都没什么经济收益。一舟老师经常热心地为一台毫不关已的朗诵会倒贴几千元钱,只要朗诵会最后办成功了,他则十分满足。为赢得下一次乃至更多的演出机会,他甚至会放弃出场费,单凭实实在在的功力打动主办方。看着名家们每次成千上万地进帐,他心里当然会有点痒痒的,但最终选择了这样做。他说,整个朗诵的大环境不景气,现在还不到收钱的时候,非常时期一种必要的牺牲是朗诵能继续发展的代价,就当投点资。他还常常大方地到高级饭店宴请志趣相投的朋友,用他的话叫“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振兴朗诵之力量”。家里带来的钱像流水一样立马就花光了,他在北京唯一的收入是定时向“有声读物网”提供朗诵录音,一小时100元,一小时成品要录将近三小时,他玩命地干着,一直处于借甲还乙,拆东墙补西墙的状态。我曾经亲眼目睹了一舟老师在最困难的时候被折磨得没钱吃饭、没钱买电话卡、没钱交房租,在北京简直难以为继。这一切绝对真实,没有一丝一毫的夸张。
我常常想,“一舟”这个名字似乎有宿命的意味,他确实像一叶孤独的扁舟无依无靠地漂着,江水和江边风景是体会不到扁舟的感受与心境的。不过,一舟老师始终坚信一句话:走着走着,就会有故事发生。
2006年春节,一舟老师回了趟桂林老家,一切东西都留在北京。家人坚决反对他再来,因为刚装修完新买的一套房,经济比较拮据。现在的一舟老师天天在家看看电视、上上网、拣拣石头,回到了正常的退休生活。我们在网上聊天,他显得很伤感:“小玮,我真不甘心啊,两年的努力,似乎看到了点起色却不能继续下去,这不是白干了么?我现在想办法挣点钱,下半年争取再回去。”
昨天,突然接到一舟老师的电话,他说马上又要来北京,因为北京大学与中共大庆市委联合举办的国庆晚会邀请他出任总策划和嘉宾演员。这太棒了,好久没见一舟老师了,不知他现在胖了还是瘦了。可我憋住兴奋,故意装得一幅很无所谓的样子说了一番半风凉的话,我说:“您还是别来了,一大把年纪了,瞎折腾个啥呀,安心在家养老吧,家里好吃好喝,北京无依无靠,受那罪干嘛?”他马上反驳:“罪是要受点,可郭德纲不比我受罪啊,他在小剧场整整坚持了十年,终于熬到今天,人家那才叫真不容易啊。一项事业贵在坚持,我回去就着手建立类似于“德云社”那样的根据地,怎么样?”半小时的通话,他自始至终都兴致勃勃,而且振振有词。
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幅山水动画在重新播放:一人一梦满江飘,一舟一楫任逍遥,一任微风长相伴,一轮光辉把手招。
我感觉到,这画面似乎要比以前温暖了一些。
也来一把“处女秀”
我爱看书,但都是别人写的书。
特羡慕那些能著书立说的人,所以从小就梦想着能拥有自己的正式出版物,如果哪一天亲手捧着自己出版的新书,该有多么爽啊,因为那是成就感的最佳体现。
这个愿望去年竟变成了现实,不过不是书,而是光碟,美其名曰:有声读物。
策划并导演了一台在北京来讲规模不算小的晚会,结识了一些演艺界的朋友,一些作家,一些诗人。后来,有位似乎还比较有名的作家要出书,拟请京城的著名朗诵艺术家录制配套光盘,把文字变成声音让人听,于是就找到一舟老师。在总策划一舟的强烈推荐之下,我这个只有当票友资格的人,竟获得了一次宝贵的试音机会。
天上掉馅饼,果真砸着我,砸疼不要紧,满身馅饼香。
我现在还经常琢磨,一舟是如何在那位作家面前美化我给我脸上贴金的,让别人忽忽悠悠就同意用我了。
到录音棚录了一下午,反反复复修改,找最佳状态,在一舟一字一句帮我抠完之后,差不多可以定稿,有种即将成名的感觉。当然,我只录很少一部分,一舟先生是大头。我的生活从此被打乱,盼星星盼月亮盼它尽快变成正式出版物。一舟问我为什么那么激动,我说以前自己想飘飘然都飘不起来,没机会,现在都有飞的感觉啦。
我这人就是在关键时刻总拿不住劲儿,真没出息。
后期制作完毕,样带到手,赶紧装进C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