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宫烟云-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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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宫里式微直接带夏蔓去拜见皇后。杨丽华一个人在偏室的小佛堂内抄写佛经。听到式微通报带来母亲新送的宫女,她却看也不看,神思依旧只专注于自己的笔下,淡淡回了句:“先由你安置吧,等我得空再把她带来。”
式微猜不透皇后的心思,也不懂随国公夫人意欲何为。
不经意想到几日前的一晚,娥英公主吵闹不休不肯就寝,哭了几个时辰直到筋疲力尽才入睡,后来几天也一直闷闷不乐。也许这个孩子是送来与公主作伴的?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皇后宫里有适龄宫女陪伴公主玩耍,即使公主都不喜欢也大可于皇宫内挑选,夫人何必特意送来一个看不出像是精心挑选过的女孩?夏蔓身上会不会隐藏着什么?
第一章 天元皇后(下)()
二月刚过,早春的气息乍暖还寒。用过午膳,杨丽华经不住女儿恳求,陪她去前院玩耍。这会儿已到未时,宇文娥英回宫午睡,杨丽华屏退左右宫人,和式微一起在院内的花圃中侍弄花草。
“皇后,那边有人来了,好像不是我们宫里的。”式微对皇后寝宫中的一切了如指掌,她发现一位年长的宫女从院门口进来,忙报予皇后。
杨丽华放下手中的活儿,抬头往门口瞧去。那边的人走得更近了,这一眼正与来人四目相对,杨丽华微微一怔,低声自语:“朱满月……”
这时式微也看清楚了,不禁道:“她怎么会来?”
发现不远处的皇后正看着自己,朱满月更是一惊,想转身就走,可贸然退下大为不敬。一时没了主意,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杨丽华主动走上前,朱满月见皇后走近,忙放下手上的东西,下跪叩头:“拜见天元皇后,皇后万福。奴婢无意打扰皇后雅兴,望皇后恕罪。”
杨丽华应道:“姐姐请起,不必对我行此大礼。不知姐姐亲自来我宫里所谓何事?”语气中透着敬意,但又不失皇后的威严。
“谢天元皇后。”朱满月低着头,缓缓起身,一言一行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奉上带来的两个包袱,接着说道:“奴婢今日只是想来送些衣裳给皇上和公主,都是奴婢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
“姐姐有心了,我会代为转交给皇上。娥英也一定会喜欢这些衣裳的。”杨丽华点头示意式微去接,语气略有一丝缓和,“外面天凉,不如姐姐随我进屋坐坐。”
朱满月更是紧张,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低声道:“奴婢不敢。”
杨丽华安抚道:“姐姐你虽没有受封,但也是当今圣上的生母。在我这里就不要见外,我碍于身份不方便去你那边走动,以后若姐姐得空,可以常来我这里。”
朱满月诚惶诚恐,忽地又跪下,颤颤巍巍地说:“皇后……皇后,折煞奴婢了。”
杨丽华素日与朱满月并无来往,也从未想要难为她。既然她不领自己的心意,也不愿再与其无谓纠缠,转而看向式微。
式微心领神会,解围道:“皇后,奴婢突然想起,今早有公公送来一份与突厥和亲的适龄宗室女眷名单。这些小娘子素日进宫多与皇后你接触,所以下面人烦请皇后先按容貌品性择出二三人,再呈给天元陛下定夺最后人选。”
杨丽华嘴角淡淡一抿,依然平静地说:“和亲的大事关系两国邦交,一切应以国事为重。真是不巧,今日姐姐就请先回吧。”
朱满月跪着又是一拜,小声回:“奴婢先行告退。”匆匆站起,急不可耐地退下。
式微望着朱满月远去的背影,叹气道:“听说她当年是犯妇之女,待罪之身没入宫中为婢,年长天元陛下十几岁都能得到宠幸,还顺利生下皇子。宫里人都传她是个怎样的狐媚子,能有这手段,谁又能想到竟然是个胆小怕事、姿色中庸的妇人。难怪一直未有册封,真是小家子气。”
杨丽华眉头一蹙,呵斥道:“莫要在背后说人是非。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筹谋,或尔虞我诈,或明哲保身。”略有沉思后,杨丽华打量着式微捧在手上的包袱,意味深远地说:“她迟早会得到她该得的……”
式微不解,疑惑地问:“可是皇上已经登基,娘亲却还是一介宫女。奴婢不懂皇后的意思。”
杨丽华抚了抚额前的碎发,然后俯身提起地上的小木桶,一边舀水浇花,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衍儿的衣服你送到正阳宫去,给娥英的你就暂且先收起来吧。”
。
晚膳后杨丽华命式微送和亲名册去天元皇帝寝宫,自己则一人入偏室小佛堂,诵经为女儿祈福。
忽地有人推门而入,伴着一股凉风猛地灌进内室。这屋本就不大,只有里外两间,杨丽华倒是不惊不恐,依然跪于内间佛像前的蒲团之上,只是停下了诵经。
外面的脚步声很重,杨丽华心知宫中敢擅闯佛堂的只有一人,她双手合十诚心一拜,而后缓缓起身。走出里屋,迎面与来人碰个正着,杨丽华屈膝行礼:“陛下。”
宇文赟身形消瘦,印堂乌中泛青,脸上透着嚣张的苍白。他只是摆摆手,一双小眼轻蔑地瞥向杨丽华,上下打量。连日寻欢作乐拖垮了宇文赟的身体,他气色略有阴晦,但嚣张狂妄却未减丝毫。
杨丽华不想污了这一方净土,主动禀道:“陛下若想和臣妾说话,不如去正厅,娥英也有日子没见她父皇了。”
“刚才已看过娥英,朕就想在这里和你说话。”宇文赟一脸不悦,坐到房间正中的小案前。他拿起案上的一本佛经随手翻阅,漫不经心地说:“你送来的名册朕刚看过,属意赵王之女,已经吩咐他们去办了,择日册封她为千金公主,去突厥和亲。”
杨丽华站在一旁,淡淡地回了句:“陛下圣明。”
宇文赟甚是无趣,转而玩赏起腰间佩戴的白玉双龙坠子,又道:“衍儿刚登基,只公主和亲一喜,气势未免有些不足,难显大周天威。朕欲趁早为衍儿立后,也好举国共庆。朕觉得荥阳公司马消难的女儿是皇后的最佳人选。”
杨丽华不由微微摇头,柔声劝道:“衍儿如今年龄尚小,迟两三年再选后也为时不晚。”
宇文赟猛地抬起头,神色凌厉地瞪着杨丽华,语气阴沉地问:“你是怕司马家的人成为皇亲国戚,削弱你爹在朝中的势力?”
杨丽华温婉一笑,淡然对答:“臣妾入宫多年,一直恪守本分,从不干预政事。只是衍儿自幼便由臣妾抚养,臣妾知他心性,实在觉得皇帝刚登基,要学的太多,现在立后恐让他分心,于国于衍儿自己都不是件好事。”
宇文赟眉头深锁,不容置疑地命令道:“立后一事朕意已决,你好生打点着立后时后宫的诸项事宜。”
杨丽华俯身行了一礼,神色如常,安然说:“臣妾遵命。”
看着杨丽华安之若素地站在自己眼前,宇文赟越发讨厌她这般模样,一股怒气突然涌上,当即大声喝道:“普六茹丽华,朕与你说话你却一直冷眼相对,在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朕?”
杨丽华不假思索,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臣妾是正宫,行为举止若不庄重,有失皇家体面。”
“哼……”宇文赟冷笑一声,“朕若把你的皇后之位送与他人,你也不争不抢?”
杨丽华回:“陛下若废后,定是臣妾有错,也是应该。”
宇文赟右手紧握,狠狠地朝小案上猛砸了一下,愤愤地说:“普六茹丽华,朕乃天元,衍儿现在是大周皇帝,也得听命于朕。废你后位又何须你有罪,朕随时都可以杀了你这个正宫皇后,诛你普六茹氏满门!”
杨丽华见宇文赟盛怒,知自己愈是逆来顺受他便愈加不满,又想起几天前那次冲突后母亲的教诲。她担心累及家人的安危,也只好故作弱态,忙跪在宇文赟面前,道:“自古女子出嫁从夫,以夫为天。在臣妾眼里,陛下不止是一国之君,更是臣妾的天,若陛下赐死臣妾,臣妾自然不敢有一丝忤逆,只是今后不能常伴君旁服侍,臣妾愧对陛下。”
难得一见杨丽华清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楚楚的样子,宇文赟的火气顿时压下去大半。杨丽华这样也算合他心意,但他依然冷冷地训斥道:“今日你还算识相,你爹在朝野也安守本分,日后若你们有一点异动,诛九族也不能解朕心头之恨,朕定要杀光你普六茹家十族。”
杨丽华叩头谢恩,“臣妾谨遵陛下教诲。”
宇文赟倒也不再发怒,身子放松地向前倾去,一手撑着下巴。嘴上却不依不饶,找乐子戏弄杨丽华,轻浮地说:“既然你不在意皇后之位,衍儿登基后他生母朱氏还未册封,朕不如把这皇后之位予她……”
杨丽华装作惊慌状,怯怯地为自己求情:“陛下,臣妾知罪。”
细细玩味眼前之人,宇文赟渐感意兴阑珊。杨丽华像寻常人一般对自己卑躬屈膝,第一眼新鲜,再瞧着却觉得索然无味。“朕今日累了,你就继续在这静思己过吧。”说罢,起身拂袖而去。
杨丽华不敢怠慢,叩拜道:“恭送陛下。”
第二章 暗涌(上)()
刚从弘圣宫出来,便有宦官通报内史大夫郑译在天台求见。宇文赟这才突然想起几日前命郑译在宫外寻些春宫图,此次定是前来呈予自己。
回天台的途中宇文赟的心思皆附在了春宫图上,沿路突然被御正中大夫颜之仪拦截了圣驾。宇文赟现下心情大好,又瞧着来人是自己为太子时的侍读,一反常态并没有生气。
颜之仪年逾五十,已经略显老态。他在远处看到圣驾,一时情急不得不一路小跑而来,现下喘息了片刻才躬身行礼,然后缓缓道:“老臣今日午后便在宫中遍寻陛下,现在总算是见到了。陛下啊,臣有要事进谏。”
昔日颜之仪对皇太子悉心抚照,宇文赟虽厌烦他迂腐,却也知此人对自己极为忠诚,他的进言着实应听。当下,宇文赟和言道:“老师请讲,朕定当虚心受教。”
“臣听闻陛下看过刘昉、郑译的奏章后已经治罪于义了?”颜之仪先是反问道。
宇文赟早上确实看了刘昉、郑译的上书,听颜之仪说起这事也不以为意,轻蔑地一笑:“于义谤讪朝廷实为不敬,朕已下旨罢免了他的官职发回原籍。”
“陛下此举甚是不妥啊!”颜之仪如当年教导太子般引经据典,言辞恳切地劝说:“昔日贤君明主恐不能尽知天下之事,立‘诽谤之木’,置‘敢谏之鼓’。直言进谏是做臣子的本分,这不能算于义之过。并且那于义的父亲于谨曾追随太、祖创立大周江山,是太、祖亲封的八柱国之一,其世代忠义。臣斗胆恳请陛下不要治罪于义。”
宇文赟心知那于义之事只是臣子间的内斗,处置他不过是赏给两位近臣的恩典,自己一时疏忽竟忘了于氏一门在朝中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如今颜之仪及时矫枉,宇文赟便顺水推舟:“老师,你在朕身边侍奉多年,朕相信你谅直无私。这次你替于义请命,朕暂且不治他的罪就是了。”
“陛下圣明。”颜之仪甚是欣慰,激动得当即跪地叩拜天恩。宇文赟自满自傲,这次他不仅避免了让于氏起反叛之心,又给足了颜之仪面子、收买人心,一时情不自禁、狂妄地大笑起来。
颜之仪见宇文赟心情大好,便想趁着龙颜大悦把压在心里几天的事一并启奏。但又怕说了之后会激怒天子,颜之仪略显愁容,思前想后终于下定决心,毅然说道:“臣还听闻陛下最近总是对天元皇后打骂侮辱,臣深感陛下此举大大不妥啊!皇后该有一国之母的尊严,陛下这般对待皇后,万一传出去有损陛下声名。”
一切都在颜之仪的预料之中,宇文赟由喜转怒,脸色瞬间黑化得如炭石,大喝道:“颜之仪,这是朕的家事,你还是不要多言了吧!”他狠狠地瞪着眼睛,大手一挥,示意随驾众人启程回宫。
颜之仪见状奋不顾身地扑到御驾前,跪地高呼:“陛下,随国公向来不安定,万万不能招人话柄,令其有可乘之机。”
宇文赟惊讶地瞧着颜之仪,这个表情直直地僵在他的脸上,半天不发一言。颜之仪不敢再说话,汗水顺着他的额,一滴一滴地滑,阵阵阴寒席卷全身,他感到侵入骨髓的冷。
良久后,阴晴不定的宇文赟终于沉沉地吐出一句:“老师啊,朕没想到原来你也察觉到普六茹坚这人大有不妥啊!可是你怎么就不想想,为什么朕瞧不上他们普六茹一家?朕清楚地告诉你,每次看见这一家人清高的样子,朕就心里犯堵!”
颜之仪见到皇帝没有暴躁如雷,那颗跳动不安的心稍有一丝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