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风景旧曾谙-第153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水浸着的杯子斟了新酒上来。众人继续玩耍说笑,不在话下。
再次日,各房归宁。文昭公府这边,章魁一早陪尹氏及子女往翰林府去了;章斗王氏夫妇则跟章霂陈氏一起在正堂上,坐等蔡泓陪章舒眉回门。林府这边,林如海父女也是一早起身,收拾齐整,直奔荣国府。荣府里贾母早望得两眼欲穿,催问了几次了。待见着女婿、外孙女,喜得无可无不可,一手搂了黛玉,一手攥了如海,挨在正面暖炕上说话。旁边小炕上贾赦、贾政在座。地下两面相对八张雕漆椅,西面上首两张邢夫人、王夫人坐了,身后王熙凤、李纨各端茶盘、持手巾侍立。贾琏、宝玉、贾环在屋外廊下伺候。薛姨妈带着宝钗、迎春、探春、惜春姊妹在旁边小厅里坐。
贾母又将黛玉细看一回,因向林如海笑道:“怎么未见章家哥儿同来?”如海笑道:“眼看会试,拘他弟兄几个在家用功,哪里都不许去。”旁人尚未及答,贾赦就忙点头,满口称很该如此。众人都笑了,纷纷附和。贾政也附和一回,念及宝玉,脸色就淡下来。
林如海又道:“虽不出门,节下少不得要请亲戚们吃年酒,就当与他几个疏散了。”趁势就请贾母等几日后到自家吃席赏灯,说:“上次琏儿并他媳妇是看到的,虽不敢很自夸,家里的灯是能见人的。”贾母欢欢喜喜应了。
一时贾赦便向贾母告辞,要拉林如海别处说话。贾母笑道:“知道你的意思,着急捉了正经大媒去谢。正好我这边带着孙子孙女玩耍说话,用不到你。左右不误了我这边开戏吃酒就是。”
赦、政、邢、王便都起来告辞。林如海随了贾赦去。行经廊下,贾赦又叫贾琏。贾环见贾政王夫人出来,忙跟着往外走。一旁宝玉也只得跟上,想着在父母跟前打个转儿,还回贾母上房这边来。不料贾政早被如海两句话打动心肠,当着王夫人就告诉宝玉:“早先都是我溺爱,放纵得你只知一味胡闹,荒疏学业,白读了这几年书,连文章议论的根基也没能立起来。而今我意已决,你也不必再去学里上学,每天就在我这边书房梢间,早晚读两个时辰书,作一篇文。就这么先看半年,再做计议。”
宝玉就觉轰隆隆滚雷下来,脸上血色统没了。王夫人忙搂了宝玉,向贾政笑道:“方才林姑父也说了,孩子专心读书,总也有个疏散,出门会客的走动。”
贾政道:“亲戚也就罢了。有十分要紧的客,再说。”又瞪宝玉,喝道:“今番我亲自看你读书,你若肯用心,自有一番好歹;倘敢存别的主意,弄出些病痛不服形状,可仔细着!”
宝玉一发吓得身子打颤,咬了牙关,话也不回。王夫人又是疼又是急,压住了声直叫“宝玉”,含泪催道:“我的儿,你且应一句,谢过你父亲巴望你好的心才是!”宝玉这才强撑着起来,到贾政跟前磕了一个头。
贾政见他母子这个样子,也是心里叹息,摆摆手,叫宝玉:“去吧。老太太那里,仔细伺候。”见其一惊复喜,应声旋踵,如闻纶音,忍不住又叮嘱一句,道是:“当着外客,不得莽撞!”宝玉方讷讷后退着蹭出去。然而甫出院外,便即脚底生风,不沾地的就直奔贾母上房这边来。
却说贾母上房这边,男客既都辞出,只有众姊妹妯娌并一个薛姨妈在。亲戚间更无约束,贾母就歪在中间榻上,琥珀拿美人拳捶腿,教黛玉、迎春一左一右在跟前坐着,薛姨妈带着宝钗、探春、惜春坐在旁边,众人说笑。尽下边亦有李纨、熙凤之座席,只是一个时时要递手炉、捧杯盘果脯之类进上,一个在贾母、薛姨妈两边穿插说话,忙得花间蝴蝶儿一般,更顾不上坐一坐。贾母笑道:“凤丫头见了你妹妹,又成了‘人来疯’,倒比平日我跟前更殷勤。”
王熙凤忙笑道:“老祖宗只看我在林妹妹跟前殷勤就咂了醋,竟不想我都是为了谁?”
贾母忙问:“你为了谁?莫不是为了我?”
王熙凤道:“自然是为了老祖宗。”转身绕到迎春身后,搂了迎春头颈,向贾母笑道:“我为了老祖宗嫡嫡亲的孙女儿,在未来婆家人跟前卖乖耍嘴、‘彩衣娱亲’,老祖宗不谢我,还满嘴乱咂醋——啧啧啧,果然自古历来媳妇是难为的!”说得众人都哄笑起来。迎春、黛玉两个面孔通红,又是羞,又是笑。贾母也笑个不住,又看她两个,摇头道:“你们这辈分官司,可怎么说?固然常理都按夫家的排行论,偏你两个从小一处长大,姐姐妹妹都顺了口,也不知道多早晚心里能掰得过来?”
这是说的迎春、黛玉的婚事,表姊妹两个,要嫁的是堂房的弟兄。年纪小的妹子,嫁的是居长的堂兄;年纪大些的表姐,到时候倒要敬妹子是堂嫂。若是章回、章僚血亲疏远些,或还不妨;偏偏章家这两房虽是堂亲,却极其要好,言谈行事,处处显出堂兄弟跟亲兄弟一般无异。且在常州顾塘,两房也是合在一处居住。到时候小辈儿们虽成亲,至多不过隔有限几道院墙,日常还在一起。如此,这里头的长幼辈分颠倒就稍有些尴尬不便了。——也幸亏章回、章僚两个是隔房的兄弟,各房自有顺序,不至于乱了名次;待出了某一房,大家大族枝叶繁茂,辈分年岁错了代的正是常见,也就不足为奇了。尤其同辈在一起,亲密友爱,年庚近似的甚至不细分究竟长幼,拿“弟”“兄”“姊”“妹”四个字随意乱叫的都有。是以此刻大家只觉迎春、黛玉这番排序有趣,又是骨肉至亲,便时常爱拿来当顽话取笑,逗着看她两个脸红害臊罢了。果然王熙凤打趣了一回,心满意足,就亲自挪了茶来给黛玉和迎春,又嘻嘻哈哈说了好两句亲昵话,这才转到贾母身后,替贾母垫迎枕、理鬓发,十分殷勤。惹得贾母笑骂:“知道你孝顺了,还不给你姨太太倒茶?”王熙凤忙端了茶到薛姨妈处。薛姨妈也笑得手打颤儿,端杯子也不稳,点头道:“凤哥儿就是这样周全人。”
说笑一回,贾母便问起黛玉家中过年的情形来。黛玉就告诉了林、章两边家里的布置,如何祭祀行礼,如何迎新守岁,如何戏酒宴乐,等等。因说:“舅太太说年节下头必要热热闹闹的才好,所以不论男女长幼坐在一起吃酒说笑,显得又亲香,又暖和,行起令来又有趣。”便细说了当日章魁唱的曲子、章僚和的戏文,然后又讲尹氏弹的一手好箜篌——“一应形制,皆是翰林府自隋书唐典并画梨园的画卷中出来,又加变化。奏时音色清澈华彩,真个把‘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落在了耳边。我虽跟在常州半年,这番也才头一次听到,竟听得呆了,二姐姐推了好两把才醒过神来,却不提防被她偷塞了一杯酒,稀里糊涂就吃了,还想着大约那月中被玉兔儿踢翻的桂花酒便该是这个滋味。”
众人听了,不免都笑一阵,又都赞叹一回。迎春言辞尤其诚恳热切,并透出羡慕钦服之意来。贾母笑道:“林丫头促狭,硬生生逗出我们的馋虫来,恨不得立刻听到。倒是二丫头不用忙,左右有那一等耳福。”
第137章 第五十七回中()
原来贾宝玉自先时那一日急火迷心; 病了大半月; 幸有祖母慈爱、父母关怀; 兼得兄弟姊妹尽心开解; 此时虽还不免体虚气短; 知觉神窍倒是十分明白。只不过数年用心; 少年人不知不觉的一腔子情思; 都牢牢钉在一个人身上,待骤然明悟; 便如积薪乍逢石火,瞬间化成燎原,其真其挚; 哪里能一时片刻便略作消退,更不用提就此湮灭。纵有多少人话里话外、再三再四,或明说或暗示,也禁不得他满怀悲喜; 皆尽凝成一个林字;但凡得人提一句,便恨不能当时捉住了正主痛诉肺腑。
故而这二三十日来,宝玉心心念念,就是今日今时一朝会面; 要与黛玉说什么、问什么;又设想黛玉会答什么、应什么,当着贾母、贾政王夫人、薛姨妈及众姊妹们; 都是何等情貌、怎样形容,乃至期间言谈语气、细微举止,心里头都翻来覆去; 揣摩猜测了有几十上百种。而后依着这些应答,自己当如何回复,怎样陈述心意,又怎样安抚宽解,仔仔细细想了无数,一言一句统统积蓄在胸,只待顺时掏出——
列位看官,要知贾宝玉虽是性情之人,年幼少经世事,被父母长辈娇宠得一派烂漫天真,却实为聪明伶俐之辈,平日里待人接物、常识礼仪皆能通晓,半点不差的。他自知有林如海主持,黛玉之事已是定数,就算贾母再偏宠溺爱,贾政王夫人也肯舍得下脸面向姑父苦求,也绝无变易之理。只是自己一番心意,也必当合盘托付,叫正属之人得知——便不为其他,自己与她从小一起长大,兄妹两个和睦亲密,无话不可与之言,此刻虽心事不谐,固当不改坦荡,方不负这一宗知己赤诚之情谊。若是天可怜见,林妹妹心里有自己哪怕一丝半丝儿影子,这些情意也可算得了归属,纵与她此世无缘,也差可告慰安抚,余生回想起来,就千般苦涩里总能有一丝甘味留存。若是天不可怜,林妹妹于此上全然无意,但能彼此堂堂正正把话说开,也好教自己从此死心,了断痴想枉念,紧系兄妹情谊,终不失磊落君子之风。
宝玉既一路想到自己今后种种,又想到黛玉。想黛玉此嫁,林如海为其择定了自己的外祖章家,乃是文昭之后、书香名门;夫婿章回又是少年才俊,凡所提起,无有不赞,就自己片刻言语相处,也觉如沐春风,雅量卓然,可知其人不谬——故而这一桩亲事,不计自己,人人都道称心满意,再无可挑剔之礼。但依自己计议,章家终究是别家,不比荣府里从小长大;章回也才是初识,不比青梅竹马,知晓心事。黛玉乃是敏感心细之人,且自幼知书识礼,此一趟回南多少桩大事变故,为着援医之恩、血脉之谊、老父之意,或就那里这里地委屈了自己,周围人却不能觉察。又有章回,外头看着固然翩然风采,却不知其待人究竟如何——非是说他对人有哪里不好,而是章家既以读书治学立身,他也注定是走科举仕宦一路的,必要在仕途上大力经营,又能给妻室留几分心在身上?林妹妹却合当得人一颗全心相待的。如此一看,这亲事便有些不好了。偏世人多不从此设想,只望那男子一心上进的,弄出无数禄蠹来,辜负了多少佳人眼泪、女儿情肠。倘世易时移、人心变故,有那万分之一的几率,竟应验到了林妹妹身上,岂不叫人痛煞?
于是宝玉眼看着黛玉,千言万语噎在喉口尚未及吐出,脸上先露出无限愁怀担忧来。屋里面谁的眼睛不在他身上?众人都看见了,各各惊心,正当要抢上来截住话头,便听宝玉道:“林妹妹好。”黛玉忙起身见礼。宝玉忙让过,一面笑叹道:“大半年不见,妹妹竟生分了。可见是我前阵子病的缘故。而今我已好了。还要多谢妹妹惦记,问了几次。”
这边黛玉心中也是翻腾。那一日明悟宝玉心意,回府后又因诗帕惹出一场官司,亏是峰回路转,得与章回肺腑相见,一发贴心契合。只是章回这头固然圆满,于贾宝玉这头,不免越觉愧欠,感他真情、怜他苦心,却无可报。又想宝玉一贯痴情痴性,倘一味纠结不得宽解,再见面时作出种种情状,于人心常情,自无甚可怪异不解之处,然而于世上凡俗、行止往来的规矩礼仪,岂不又是十分为难?于是一面担心他病,一面又恐怕唐突失仪——虽则贾府皆是至亲,无人不知他脾性,也不至于口耳谣传,于宝玉的名声有害,然而私底下评论起来,终究不美。且人多口多,流露出明白意思,万一让父亲知晓,怕就要因此上心,连外祖母家都要疏远了。
哪想到此时见了宝玉,先看他四肢战战,双唇抖抖,显是心绪激荡难以自已;而后又显出满面的愁容,全不是新春年节亲戚家人相见当有的欢欣,这就叫黛玉吃惊之下,忍不住仔细打量。结果用心一辨,满满的愁结关切,全出一片真心,竟是实实在在替自己担忧——虽不知他到底担心为何,见这一眼一面,黛玉心底里也着实地感激起来,心想宝玉到底与旁人不同。再听他开口,一句病好,将前事轻轻巧巧带过,彼此留下多少退步余地,这一份柔情体贴,怎不教人心肠触动?便觉得眼珠儿发酸,眼底一片热度起来。
于是黛玉道:“自家兄妹,岂有生分的道理?二哥哥身子大好,我如何不欢喜的?”
众人听这样说,都赶紧上来附和,一个个笑道:“正是这话。自家兄妹,谁还不紧着谁呢?不过怕过了病气,才谨慎些个。如今好了,自是跟以前一样亲香。”
贾母也搂定了黛玉,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