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风景旧曾谙-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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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回道:“医道精深,怎么敢当一个‘成’字。只是粗粗学了些,能与伯父稍解病痛,就是侄儿心思不算落到了空。”
林如海笑着点头,道:“正亏你用心。若没的你在——”说到这里话止住了,却是黛玉从丫鬟手里端了一碗茶过来。林如海就接了茶,喝一口搁下,抬眼就见黛玉眉目脉脉欲语,忧怀切切毕露,心中怜爱愈甚,伸手揽了她在怀,轻轻抚她鬓角,柔声慰道:“乖女莫忧,爹已经全好了。”又引她向章回,道:“这是你章家表哥。我这次病,若没有你哥哥带了药和大夫来,又多少天跟前费心服侍,怕玉儿此刻就见不着爹爹了。”说得黛玉一时眼圈又红了,一边连忙从林如海身边起身,稍拭一拭眼角,敛衣正容,到章回跟前盈盈下拜,口中说:“表哥大恩,请受黛玉一拜。”
章回忙起身,向侧旁避让,说道:“使不得。表妹快快请起。”然而黛玉执意不肯,只能受了她一拜。然后才是表兄妹的正经厮见:章回只见黛玉年纪虽稚,姿容却是清逸脱俗,亭亭而立,如月皎风荷,盈盈启笑,似霞蔚芙蕖——直将那些诗文中的芳菲毓秀活化出来,一齐呈在眼前,教人只想驻足远观、纵目沉醉,又恨不能立时移步就芳、细赏娉婷。觉到此处,章回心上猛一跳,这才惊醒过来,慌得垂了目光只看自己脚尖;但才一垂目,又自觉遮掩的痕迹太过,忙镇定下心思、端整过神色,方重新抬起头来,看向林如海、黛玉父女。却见林如海正低头喝茶,足尖在地上一敲一翘;旁边黛玉微微抬了头,嘴角边一抹笑将收却犹未收,一双黑白清明的杏眼正睁大了悄悄打量自己,此刻突然目光一触,顿时忙不迭低头闪开去,倒似惊着的鸟雀,尾巴一掀,倏忽地就在不见在那云端里了。章回于是再不敢细看,只把眼观鼻、鼻观心,正身端坐,一句话儿也不发。
他这边默然端坐,却不知那边黛玉也正心跳如鼓:原来这林黛玉深闺中娇女,六七岁前在扬州,所见的外男子不过蒙师贾雨村;及上京后,跟在外祖母史太君身边,除了舅父贾赦、贾政还日常相见,一个宝玉时时陪伴玩耍,旁的兄弟表亲认识的也没几个。便是贾琏,正经的姑舅表兄妹,又有嫂子王熙凤五六年来头尾周全、分毫不漏地照应,也只为着这次送自己回南,一路上才多交了几句话。此刻章回虽也一脉血缘相系,到底多隔了两重,竟可算是生平头一个见的青年公子。心里又有感激,又是好奇,不想初一瞥时威严沉肃,直压得人抬不起眼来;随后知道他是忧心父亲之故,又几下除了父亲痛苦,再看形容,就觉稳重可托;待林如海让拜谢见礼,他脸上露出了笑样儿,一发的温润和善起来,且站在父亲身边,虽样貌有别,气韵却依稀不差,恍惚间倒似见着了父亲年轻时候模样。自己因此不觉,一时竟看得呆了。不想突然间便见章回又端严了脸孔,一双眼冷清清直望过来,顿时将她吓了一跳,只当是为抓着自己私窥不悦,脸上瞬间就**辣地直烧,心里又是羞惭,又是懊丧:“这可怎么好?倘叫表哥以为我是这样无礼的人,就此看轻,还有什么脸面。”就想起前事来:“先头看他书信,就是端庄沉稳之人,父亲也说他恭肃守礼,这般一声都不响,想是不愿再与我说话的。”一时又想:“表哥读书进学,大人雅量,怎与我这等见识?未必就放在心上。若我自家胡想,误会于他,又该伤了人一番好意,也白疏远了亲戚之情。”
他两个各自寻思,一齐喑声。林如海坐在上头看着,虽不知小儿女心事,却也见得出他眉眼间那一分羞意;尤其章回,少年人那种故作镇定落在自家眼里,心上感觉,倒像是比他按关梦柯秘传手法替自己定咳理气时还要舒畅。只是这一两句话也不交,到底不像。正要开口,屋门上小厮就报:“贾家贾琏大爷请见,问老爷的安。”林如海忙叫请进来。章回、黛玉听报,也忙各自站好。
一时贾琏就进来,先行大礼拜见,问林姑父身子安好,然后再呈上贾母、贾赦、贾政与林如海的书信。黛玉忙扶着林如海站起来,这边章回也上前,向贾琏手里接了书信,再转递到林如海手上。林如海就看了信,叹道:“区区贱体,倒叫亲长担忧,都是我的过错。”又向贾琏道:“贤侄远来,风尘辛苦,一路上可劳累了?”
贾琏忙行礼,笑道:“这一路上顺风顺水,别无阻碍,真不敢当姑父‘辛苦劳碌’的话。倒是先头来的信上说的紧急,老太太、老爷、太太们都十分担心,林妹妹更是百般悬念,一路上紧催着往扬州这边赶。而今姑父的病大好了,实在是再没料到的大喜事。可见姑父贵人有福,凡事都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的。”说着,转向林如海身边章回,贾琏见他穿一身绯色圆领袍服,束一条紫金百缠如意带,再用一双五彩丝线缠的玉扣佩在腰间,面貌清俊、器宇不凡,心里早猜着是谁,便笑道:“这一位就是常州章家的表弟吧?听伍爷爷及家里几位说,此番全赖章表弟送药请医,救助姑父,这才祛病除疴,教姑父转危为安。虽是至亲,大恩必不能忘。请受贾琏一拜,也请允许我代我家老太太、老爷、太太们向表弟道谢。”说着就作下揖去。
章回连忙回礼,道:“使不得。这原是我做晚辈应当效力。”
林如海就看着他们笑道:“你们都出了大力,倒是玉儿,还该再谢一谢你两位表哥。”黛玉就依言行礼,又给贾琏、章回奉茶。两人都谦让两句后接了。这时又有伍生进来,禀告房舍从人安置。林如海就向贾琏说:“贤侄路上辛苦,我也不拉你虚话寒暄,且先去安置,有旁的事体,一会儿昼饭再说也不迟。我只一句,既到了这边,就像在家里一样;倘有什么不好、简陋怠慢之处,一定不要含糊,随时提与我才好。”又向老管事伍生道:“除家里服侍的,你再拨两个出门的人跟侄少爷。”伍生忙答应了。
贾琏这才谢过林如海,跟着伍生往松风苑去了。这边林如海拉过黛玉,细细看一回,笑道:“长高了,也长大了。可怜我家玉儿,五六年一个人在外,家里可都想坏了。”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吩咐屋里伺候的大丫鬟:“叫两位姨娘并管事的媳妇们。姑娘家来了,都快些过来行礼。”然后就告诉黛玉:“屋子都收拾好了,就是你的旧居。旁的都没动,只院子里添了一株玉兰、一株海棠。如今天气眼看炎热,我又让搬了两缸睡莲到檐底下台阶边上。一会儿你看可喜欢?”
林如海话音方落,黛玉还未及答,这边钱姨娘、陈姨娘、伍嬷嬷、伍垣家的、周柱家的、蒋深家的就一齐过来向黛玉行礼叩头。黛玉亲自扶了钱姨娘,请陈姨娘扶了伍嬷嬷,又叫旁的媳妇快快起来。彼此叙说过一轮,外头又有王嬷嬷、雪雁、紫鹃等来给林如海磕头。林如海嘴头上慰劳王嬷嬷两句就命下去,倒是多问了紫鹃几句,但总也不外乎跟了姑娘几年、平日里都做什么、此行路上可辛苦之类,末了说道:“你们的忠心我都知道。这里跟京城里都是一样的。一心伺候着姑娘,就是教我记得你们的好了。”说罢,就命众人伺候黛玉往她屋里去。黛玉忙到跟前,向父亲拜别了,一行人才簇拥她往后头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请相信这三千字耗掉了平时三万字的脑细胞……写到这里,才真正感叹曹公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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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章相公和林妹妹终于见面,而且是面对面把彼此看个彻底啦!
于是森森嚼地,礼法什么的那就是一个坑……古代非表兄妹的少爷小姐想谈个恋爱真心就是难、难、难!出嫁前见不着几个男人,嫁人后见得也相当有限——所以能够青梅竹马知心合意的表兄妹才更容易成就和睦夫妻吧……
第49章 第廿一回下()
却说众人簇拥着黛玉到桐花院。这桐花院本是正院上房、家主所居,自是堂皇轩阔,又有贾敏精心巧思,禽兽布置,自细处呈现出一番别样明丽。只是贾敏逝后,林如海为恐触景伤怀,日常才多在偏院起居。今番黛玉归来,林如海早令洒扫整顿,昔日光景多少也恢复了八、九分;落在黛玉眼中,顿时勾起幼年时父亲怀抱了自己在梧桐树下学话讲书,母亲则带着自己并小丫鬟们在院里摘花戏草、翠羽妆新的一出出影像儿来。黛玉眼圈儿不由得就又红了。旁边伍嬷嬷看到,也点头、也伤怀,只劝黛玉速速往堂上坐好,就要领着阖家男女仆从一齐都过来叩头。
黛玉闻说,忙推辞了,道:“这怎么使得。且不说我尚年幼。就今儿家来,拜见过爹爹,总还要再到母亲跟前敬一柱香才是。”
伍嬷嬷叹道:“果然还是大小姐的孝心。如此正是正理。就叫他们多待一待不急。”便请两位姨娘屋里绣墩上坐着,自己引着黛玉往东厢房里洗手净面。
且说这东厢房,原是黛玉昔日在家时所居。但因她小时多病,林海、贾敏两个等闲儿都不敢移开眼,晚上也只教在夫妇两个屋子里隔出的套间睡觉;到五岁上进学,方单独收拾出了东厢房给她住,其实还是在父母跟前的时日为多——但到底与别处不同。此刻到了自己屋子里头,睹见旧物,自然又是一番感怀。伍嬷嬷也不催促,只眼瞅着黛玉行动儿,见她将屋里细细看过一遍,随后整顿形容,眼光重新朝自己看来,这才示意身边跟的两个大丫头青禾、青苗上前伺候黛玉梳洗。方毕,旁边紫鹃早开了带来的箱笼,向里头选取了素净衣服,先与伍嬷嬷看,再与黛玉,待两个都点了头,方与雪雁一起帮黛玉将衣服换过,又重新挽了头发,髻里点了素簪。一齐弄好后,众人才又簇拥着黛玉去小佛堂。
这小佛堂就在桐花院后的一个小套院。也不大,止一间正堂;屋前有一带紫竹围绕,院里有一洼半月浅池,并有一条半尺宽的放生渠通到外面河溪。佛堂里头正前供的是一尊黄白玉的弥勒,坦胸盘腿,笑容可掬,乃是林家五代的祖传世供。原来当年世祖皇帝龙潜之时,林氏先祖佐之以谋,屡建奇功,为贼逆蔡骧深嫉痛恨;一年清明回乡祭祖,被蔡氏设计,要掩杀于归还途中。仓皇之际,奔入土庙,藏身弥勒供桌下一夜,直至天亮世祖援人赶到方才得脱险境。故而世祖正位,林氏得爵后,便为扩修庙宇、重塑金身,又在自家建小佛堂、请弥勒像供奉。黛玉小时也被林如海带到此处讲述先祖事迹功德,此刻想林如海大病能够得愈,亦可见神佛先祖庇佑,故而一发恭肃神情,拈香祝祷、诚心礼拜。
拜过之后,黛玉移步转到背面,只见又是一方佛龛,龛里墙上挂一幅白描观音立像,手约净莲,目垂慈悲——正是林如海之母章夫人亲手所绘;前头桌上供素香、花篮,两只青瓷油盏里各一点光华淡而不黯——则是林如海为亡母、先妻所点的长明灯。至此,黛玉终于抑不住落下泪来:只因想到在京城荣国府里,虽有外祖母百般溺爱、万种娇宠,却还有孝行祭祀一桩不能随心如意。为的两姓有别,自己独身客居,又年幼,漫说为亡母年节洒扫、四时祭拜,便是平日里的随喜布施、佛前供灯,也非自己所能随心;五、六年间全不由己,竟不曾与母亲诵一卷完完整整的经文、做一趟实实在在的法事。黛玉越想心里越是伤悲自责,只伏在佛像供桌前蒲团上大哭。旁边众人看了也纷纷掩涕。
如此好一会儿,伍嬷嬷方上前劝道:“今天大小姐回家,是正经好事。想着先太太,哭了这一场,尽了心意也就收声罢,不然太太、老太太在上头看见了,也要难过不安的。姑娘如今只想家来了,亲人团圆着便什么都好了。”
黛玉听这样说,果然将眼泪慢慢收住。与众人略收拾一下,黛玉重新上前,拈香祝拜、供奉茶果,又亲手添一回香油。这才问:“爹爹这番病,家里可有哪里求神祈祷?若有,等几日还愿,我也当亲去。”说时又看了一下外边,眼见日高,忙问:“这会子什么时辰?爹爹那边午饭传了不曾?若教耽搁了,岂不是我做女儿的过错。”
伍嬷嬷笑道:“姑娘莫急。时辰还早。”向袖子里头笼的随身挂的怀表看一眼,脸上越发从容,一边扶着黛玉往回走,一边口中说道:“且老爷那边,想也要跟贾家侄少爷多说一会子话。姑娘只管梳洗更衣了再过去不迟。”
一时就回到桐花院。候着的众人又要上来行礼请安,黛玉便请伍嬷嬷传下话去,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