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风景旧曾谙-第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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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饮宴欢乐,至晚方散。黛玉因被多劝两杯果酒,虽不甚上头,到底亢奋难眠。回到屋中,紫鹃等服侍着吃了解酒茶,就拿过桌上红纸单子分派给各处的礼物。粗粗派过一遍,竟还有大半剩余。青禾笑道:“这也太巴结了。哪里就置办下这许多?倒显得浪费了表少爷的好意。”
林黛玉就轻叹了一口气。青禾忙问:“怎的?姑娘我说的有不对?”
黛玉笑一笑,点着那未派完的东西道:“你只想着这边,却未算及京城外祖母家那头姊妹兄弟。下月就是中元,怎好失礼?且就算没这一桩,算来彼此也有大半月不曾通音讯,正该遣书信去。亏得表兄细致,伍嬷嬷做事周到,为我全了礼数心意。”因叫紫鹃:“开匣子取冰梅笺子来。”
这紫鹃原是素知林黛玉心意的,闻唤,先不取那花笺,只在桌案上铺好大纸,又研磨润笔,一应预备毕,方才走去箱子里取那装笺纸的匣子。黛玉坐在案前,细思与黄府、贾府众人礼物,随思随写,一遍标注完,又逐人逐样斟酌定,写成笺子,方命紫鹃、青禾、青苗、雪雁等一齐动手,先将与黄府诸人的土仪一份份备妥;因夜色已深,为免惊扰,定了明日一早送去各房。如此动静,自然有洪氏几趟地探问,但见黛玉精神甚足,又在兴头上,只得笑笑随她去了。只再送了解酒的茶汤来,看她喝了,又吩咐丫鬟们说:“明日谁都不许扰了姑娘睡梦,凭什么时候她自家醒了,再伺候起身不迟。”众人领命。一夜无话。
于是次日黛玉睡醒起身,已过辰正,慌得就叫梳洗。青禾等抿嘴笑道:“姑娘不忙,原是叔太太吩咐让放心安睡。且我们老爷也好,这府里老太太、太太们也好,都为的昨日喜欢,劳动了神,这会子也都还没大起。已经传话说免了早上的问安,等昼饭再一处吃去不迟呢。”
黛玉这才安心,一面让洗漱梳妆,又问各处礼物可曾送去。紫鹃回说已经都送到了。果然话音未落,就听外头一连串脚步直奔进来,正是黄蔚,手里擎着一物,乃是一只巴掌大的芦花翠鸟纹椭圆漆盒。黄蔚一见黛玉,连声问道:“姐姐起了?昨夜睡得可安稳?我今儿早起就得着这个,姐姐真肯送我?”
原来那盒子外面看时,不过是寻常剔红,全无稀奇;然而揭了盒盖,便可见里头两尾磁石雕成的小鱼,一黑一白,首尾追逐,团团不止,若再将盒子盖起,磁石鱼儿又复宁静。黄蔚早起一见,当下爱不释手,但也知此物不凡,她性情本就爽直,拔脚跑来便问。
林黛玉见她如此,顿时失笑,道:“自然是给你的。那日斗鱼,我便想起家里也有这么一件,今番正好带来。”又说:“盒子是一样的。给其他姊妹的,我都放的珠花,玉雕的蛱蝶蜻蜓,日常也能穿戴。只你这个,放了这么对鱼儿。原还有些担忧你看见了会恼,怎么就跟别的不一样。如今果然还是我多心。”
黄蔚道:“穿戴的玩意儿千千万,哪里有这个有趣?我若恼它,岂不就真成了蠢人,现妆演一出买椟还珠了?可见姐姐最知我心。”说得黛玉忍不住又笑。抬眼见她头发散乱,想来也是未及梳妆就一路跑来,便问:“可洗了脸不曾?正好一起。”黄蔚笑嘻嘻应了。
两人这边正梳洗妆扮,黄蓉、黄莉、黄芊、黄蓓先后走来,都向林黛玉道谢。黄芊更是簪了那玉蝶珠花,身上又特意穿一身玉色底子绣五彩蝴蝶花鸟的对襟褙子,在姊妹们跟前盈盈转了两圈,嘴里问:“如何?可相衬得紧?”说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黄芊又催黄蔚梳洗。黄蔚问:“又没别的事,只管催我作甚?”
黄芊道:“怎么没别的事?你才只谢了林姐姐,还不曾谢章表哥——若不是他帮忙从扬州捎带了来,我们也得不着这些东西呢。我跟二姐姐说了,先过来谢林姐姐,完了正好顺道往那边去。”
黄蔚一听,当时拉下脸来,身子一扭,说:“章表哥是去接林伯伯,与这些个东西有什么关系。我不去。林姐姐的心意,我也只领林姐姐的情。”
众人听了,不免都笑,说道:“这丫头,怎么又钻起牛角尖来?也罢,谁还不知道你跟你林姐姐好的?”还是林黛玉跟她笑道:“蔚妹妹不知道,彼时我还真托了章表哥照应物什,就怕底下人不知轻重,路上磕碰损坏了。”黄蔚这才点头,跳下海棠凳,道:“既这样,我头梳好了,这便过去吧。”众人又笑,只说:“这个辰光点儿过去,也不知道蹭朝饭还是点心。”于是就在林黛玉屋中一起用早饭。黛玉趁空打发人去问林如海、章望、洪氏等是否起身。一会儿回说林如海得黄幸、章望相邀,方才起身后就径直往那花园子里去了,林如海也吩咐不可惊扰黛玉歇息;洪氏、章回则还在翕湛园中,才刚用过早饭,并无他事。黛玉方命青禾前往告知。洪氏自欢欢喜喜,就在那边屋中预备茶点瓜果,款待她姊妹们不提。
第85章 第三十五回下()
却说林黛玉并黄蓉、黄莉、黄芊、黄蓓、黄蔚姊妹一同到翕湛园章望夫妇下榻屋舍院落里来。洪氏见她们来得整齐,十分欢喜,一边取茶果点心款待,一边问说来意。姊妹们因说要当面谢过章回捎带礼物之谊,洪氏直笑怎的如此多礼,又告诉说章回方才外头有人相招,才刚出去了,正好与几人错过。然后又问她们如何就凑在一处,大早上都做了什么,待听闻是在黛玉处用的早饭,洪氏越发欢喜,道:“姊妹们原该这样才好。”
黄蔚喝着茶,道:“伯妈这里的茶真好吃,明明闻起来比老太太那里的还香,喝起来却淡淡的,一点都不涩口。我喜欢!”
洪氏笑道:“既然喜欢,这就包一包家去。”
旁边黄芊笑道:“伯母可别,真包上一包,就上了她的大当——蔚丫头哪里知道吃茶?就这小丫头的口味,拿回去也是白糟贱了好东西。”
黄蔚跳起来,道:“我的口味怎么了?不过是一口茶,喜欢不喜欢,自己难道不知道?我就是吃着好,有什么不对?”
洪氏见她发急,忙搂住她,笑道:“蔚丫头别急。你四姐姐是在跟我客气呢。倒是四丫头,不是我做伯娘的说你,都是一家人,还闹这个虚客套做什么?茶本来就是吃的,各人喜欢才是头一桩。且这又不是什么正经好茶,原是我自家茶山上收的春茶,难得蔚丫头吃对了口味。倒是你们平时吃的,才是真正的好茶呢,能不嫌我这村茶的粗糙就已经是客气了。这回要不是蔚丫头的话先出来,我连送都不好意思送出手的。”
黄芊忙起身,行礼致歉道:“我想左了,伯母教训的是。”黄蓉等也都起身,齐声道:“哪有嫌您的茶粗糙的道理?正是喜欢吃的。”
洪氏这才满意,笑道:“既然喜欢,就每人都带一包家去。也不独显出六丫头一个人,一视同仁、不偏不倚,这样可好?”
别人还没说话,黄蔚先扭了洪氏撒娇道谢:“正好正好!伯妈果然最疼我。”喜得洪氏揽住她直摩挲肩背。一边吩咐白微取钥匙开箱柜,给黄家的三房都各送两斤新茶过去。又劝黄蔚:“你年纪还小,就算喜欢,茶也不能多吃。这一种味道尝起来淡,可也是一样的。记住我的话了?”
黄蔚连连点头,直道:“记住啦,伯妈放心。我必定不敢拿茶汤灌胃洗肠。”说得众人又是一通大笑。
一时就听座上钟敲了九下。黄蓉用眼睛示意一下众姊妹,率先起身向洪氏告辞,道:“本该多陪伯母说笑。只是二刻学里还有课,须得家去准备。还望恕罪。”
洪氏忙道:“这是正事。哪里就要告罪呢?我也不虚留你们。这便过去,也不至于一路上赶得太急。但果真迟了也不怕,只管拿出我来说就是。”
众人听得一通直笑。黄芊更道:“伯母这样说,可是真发了免死金牌。害得我今儿都想逃学,屋里躲凉快去了。”说着看一眼黄蓉,见她咬住下唇,忍着笑,手却举起来作势要打,忙又道:“哎呀,我就是这么一说,哪里敢真逃学胡闹?二姐姐可千万饶了我的打!”
嘻嘻哈哈闹一阵,洪氏与林黛玉送黄蓉等姊妹五个到翕湛园园门口,看她一行去了,方才回转。洪氏便问黛玉:“林丫头方才怎么一味抿嘴笑着不说话?又不是在外头人处。翕湛园里你也该算作半个主人呢。”一面叹道:“蔚儿那丫头也算爽直可爱,倒是四姑娘,唉,要叫三太太多费心。”
林黛玉问:“婶婶觉得四妹妹不妥?”
洪氏稍有些出神,闻言摇了摇头,道:“不妥说不上。只是小人儿家心眼多些,但凡行事不真的出格,就算不得妨碍。”一转眼,见黛玉微微歪着头,颜色形容间流露出真正不解,心里越发怜爱,忍不住伸手捏一捏她面颊,笑道:“你被她们闹了一早上,朝饭想必也没吃好。我这就叫小厨房再做一份,多少填补点儿——这半个月好容易养出些肉儿影子来,白掉了可不值。”
林黛玉红了脸,道:“婶婶又说笑。早饭实在吃得很好。因姊妹们在一起热闹,比平日用得都更多了一些。婶婶不信,只问紫鹃、青禾。”
洪氏哈哈一笑,道:“好啦,我总信你。你就当陪婶子吃个零嘴。”说着向旁边屋里努一努嘴,故意提高了声音道:“说到零嘴,其实你叔叔和表哥也都爱吃的,偏这会子都不在跟前,教我一个人呆呆地嚼,怎么也不够香甜。”
林黛玉初时不解,但再仔细一想,心里立即有一番计较:先前丫鬟回报时就说洪氏、章回母子在家吃的早饭,然后自己与黄蓉等一行过来,便听说章回有事出门去了。自己原无半点起疑,然而此刻有洪氏言语行动,将前后情形一连缀,再没有不明白的。一时又忽的促狭心起,想到章回素来君子端方,此番既避让得慌忙,少不得狼狈之态;将那情形在心眼神思中略一描摹,就忍不住抿嘴偷笑。
洪氏见她眉眼弯弯,情知缘故,也笑起来。一边携着黛玉的手往屋里走,一边继续高声说道:“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人来招,眼皮子才一弹,就不见了。连多问一句都未逮着空儿,更没说一声让人知道他中饭到底还在家吃不吃。真是越大越不懂事理,教他上了这些年学读了这些年书,出门连句话都不会留了。”
她这边说话挤兑,那边章回没奈何,只得整整衣衫从屋里走出来,向着洪氏和黛玉一躬到底,口中只说“恕罪”。洪氏故作讶然,道:“呀,你家来了?怎的这般快?”脚下却不停,一径到屋里坐好,又命黛玉也坐。黛玉便向椅子上斜签着挨了。章回也知母亲有些恼火,必要发作出来才罢,一面赔笑奉茶,一面就与黛玉悄悄地递几个眼色。
他这点动作,洪氏如何看不到?肚里好笑,脸上端着,一本正经吃茶不语,只听黛玉问:“方才没见着表哥,这会儿是从哪里来?”
章回得了话头,忙笑答道:“方才恰外头有人找,就出去了。是递来的一件东西,又说了一句话。”
黛玉道:“想必是顶要紧的,所以劳碌表哥脚步。”
章回正要答话,一抬头,见林黛玉嘴角噙笑,一双明眸里却分明带着促狭,心里突然似有羽毛扇子轻轻拂过,又像是手上托了才出壳的鸡雏,细小粉嫩的脚爪在掌心里细细乱踩,一时不免发呆——这番情形正落在洪氏眼里,想笑却又要忍,嘴角乱扭数下,方才匀缓了口气,道:“自然是要紧的,所以才一抬脚就出去了。只是害得这边表姊妹们特意过来寻你,还要扑一个空。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和话?一发说出来,也好让你林妹妹帮忙,到姊妹们跟前说个话,描补描补。”
章回醒神,忙道:“哪里好劳烦妹妹。我自己去说。”想一想,突然又笑起来,道:“而且母亲不知道,这次还真不能林妹妹去描补。”
洪氏和林黛玉一齐露出讶色,问:“这怎么说?”
章回道:“方才递进来的,原是要给林妹妹的东西。”
两人恍然。洪氏不免又问:“林妹妹的东西,你昨个儿家来,不都让人看着送过那边屋里去了么?怎么又有东西要递过来?丢三落四的毛病,这可不好。”
章回笑道:“并不是落下的东西,也不是这次才从扬州带来,原是我前头就预备下的。说来他们的耳报神也灵,听说我昨个儿到的南京,今天一大清早就赶着送过来了。本打算是让小子去接过来就完了,后面想想,还是自己走过去一趟的好。”
洪氏听了,向林黛玉道:“听听,他说这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