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章-第2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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宠信,对你一贯冷淡。你怨我对下不够宽容,缺了赏识贤能的眼光。这些话,是你这些年一直藏在心里不敢说,甚至不敢想的。因为说了就是不忠,想了就是不贤,你不愿落下一个不忠不贤,心胸狭窄的恶名,又摆脱不了一直折磨你的心魔。正是这个心魔,阻碍了你一次又一次,它在你每每生出想主动靠近我的念头的时候,就在你耳边说风凉话,它跟你说如果你迈出那一步,你就输了。”
她说的不错,每一个字都对,正是因为每一个字都对,他才越发的面热。
读书人的浩然正气他有,傲骨酸腐他也有。
迟朗的为官之道,就是笃定士为知己者死,良禽择木而栖。
为士者,谁不想被明主赏识,终其一生追随对的人,做对的事。
献帝的严苛是迟朗遇到的第一个困境。
他本以为凭借他的人品才华,用不了多久,献帝就会留意到他,继而赏识他,重用他,可她对他的唯一一次关注,是她评他殿试答卷时的若有似无的一个点头,点头之外,她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
高中之后,迟朗被分到吏部,一步一步,稳扎稳打。每三年出那么多的进士,在下一次科举殿试之后,迟朗已经失去了大半的野心与妄想,他接受了现实,认定自己只不过是云云皇家门客中并不出众的一个,该尽早收起所有关于一步登天的期望,安安稳稳做好眼前事。
那个时候虽抑郁不得志,迟朗却并没有觉得痛苦,直到程棉的出现。
程棉一帆风顺的仕途是迟朗痛苦的开始,也是他心魔作祟的开端。
程棉的才华与迟朗不相上下,文章比他略胜一筹,辞赋才情却略逊于他。
程棉身上背负了迟朗终其一生都不可能体会到的仇怨,这份仇怨却成就了他激流勇进的企图心。
程棉不同于迟朗,他从不花半分心思在与人周旋上面。他坚守自己的原则,从不妥协、从不退让,也从不落把柄给有心之人抓。他只做对的事,只交对的人,满心只有平天下冤,还天道公的大愿。
程棉虽入仕为官,却出尘脱俗,独善其身。不管办案也好,当差也罢,从来对事不对人。他不怕得罪人,也不屑讨好人,在他与迟朗相识的最初,要不是念在他对他曾有恩惠,他甚至会因为厌恶他为人处事的圆滑,懒得跟他说话。
就是这样一个喜怒都写在脸上,善恶黑白分明的人物,反倒得到献帝的赏识,恩荣备护,宠爱有加。恰恰是这么一个木讷寡言,行事为官不近人情的石头人,成了君上口中为官清正,廉洁自守的人臣楷模。
毓秀对程棉的依赖,比其母有过之而无不及。也许是因为他们之间特别的缘分,也许是因为她做监国时他日日相陪左右,时时出谋划策的羁绊。毓秀把程棉当作无可替代的心腹之臣,赐予九龙章的首选。
程棉拿到毓秀的九龙章,迟朗是知道的,即便他的老友从未对他亲口承认,他也敢断言,他一早就已成为恭帝的九臣。
为臣者得一可以性命相托的君主,实是幸事一件,正是因为这些年来迟朗与程棉走的如此亲近,他才会生出许多微妙的体验。
原本的安于现状变成希望与渴望,希望与渴望又变成失望,失望之后是对老友的艳羡,艳羡到让自己羞愧的妒忌,和他死都不愿承认的对为君者的那一分不知浓轻寡淡的怨恨。
迟朗并不比程棉差,不管为人还是为官,他的手段较程棉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为人外圆内方,真心相交的都是忠义廉洁的清流君子,却也能与奸猾钻营之辈虚与委蛇,维持面上的和善。
迟朗在权力纷争错综复杂的刑部,从未有过行差踏错,他办案向来秉持公正严明的态度,即便在牵扯到软硬势力时间或权宜行事,却从未有过徇私枉法,违背良心。
迟朗知道自己为人处事比程棉聪明,可天长日久,他却悲凉的意识到,正是他的这一份聪明,成了为君者诟病他为官之道的理由。
所以他怎么会甘心,怎么能不委屈?
年复一年,迟朗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原来高高在上的那个人,都不喜欢自诩聪明的臣子。相比为人处事无懈可击的能臣,他们更喜欢一身棱角,方方正正的诤臣。
君臣之间,原本也是一场博弈,谁愿有一个心思比海深的对手,谁愿与八面玲珑的面具人相交真心。相比之下,还是为人正直,悲欢喜怒都写在脸上,冲撞了同僚,得罪了天下,却只能依靠主上的臣子,更容易得到上位的垂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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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秀再倒三杯酒; 将其中的两杯推到迟朗面前; “敬远喝过之后; 不妨说一说你觉得我为什么要重用程棉?”
迟朗见毓秀杯酒下肚,眼神已迷离; 想开口劝她保重; 又怕被她误解,想了想; 还是没有开口,只仰头把两杯酒都喝干了。
“皇上隆恩浩荡,若非当年你搭救程棉,他恐怕也不会有今日。”
毓秀冷笑道,“所以你心里认定,因为我有恩于程棉; 我才会对他另眼相看,我与他之间的关系才坚不可摧。”
“臣不敢。”
毓秀用手蘸了酒,在桌上写了一个“朗”字; 一边轻声笑道; “有何不敢。知晓元知隐情的虽然只有寥寥几人; 却都是一样想法。我重用元知,的确有我的私心。我对他另眼相看,也确实是因为他刚正不阿的人品。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他只有相信我; 跟随我; 而你……”
话说半句; 毓秀将杯中酒抿了一口,尽管让迟朗去猜。
迟朗没料到毓秀这么轻易就承认她的私心,这与他之前想的大相径庭,他反倒不知该怎么接话。
“臣辜负皇上的期待,请皇上恕罪。臣不是不敢做直言的诤臣,所谓的圆滑世故也并非是臣刻意为自己留下的一个左右摇摆的机会。臣的心与元知的心是一样的形状,只是不想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上,太过明白地表露颜色。”
毓秀一声轻笑,“元知的心是什么形状,我自然知道,否则你我也不会有今日这一番往来了。在朝为官的,即便大贤如崔公,在林州案之前也会极力隐藏自己的颜色,不曾与姜壖正面冲突。我并不是不想你们明哲保身,只是期待敬远在模糊自己的黑白之前,要忠于自己的心,尽言于主。否则,即便你一早决定了但求君心,在我看来,却还是在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迟朗戚戚然道,“若臣想为自己留一条退路,就不会与元知相交至厚。”
毓秀打量迟朗半晌,微微笑道,“敬远的确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朕表露忠心,朕不是不明白,只是不喜欢。你的方式太过迂回,中间也牵扯了太多的试探与博弈。”
她说的道理,他怎么会不明白,说到底,她还是嫌他太聪明。
毓秀看穿迟朗心中的想法,干脆再进一步,“敬远以为母上与我对你的冷漠,是嫌你太聪明?”
迟朗一只手本还握着喝干酒的酒杯,听了这话,不自觉地就把酒杯放下了,“臣不敢。”
毓秀轻轻叹了一口气,摇头笑道,“相比程棉,敬远虽升迁的慢些,可在同科的进士当中,你已是个中翘楚了。这一切虽与你经年的政绩分不开,却也是母上没有为你设置阻碍的缘故。因为姜壖的关系,她执政的后几年的确不喜欢太过聪明的臣子,她忌讳你,怕你变成另一个姜壖,却又不忍阻碍你的官途,她的纠结,你可明白?”
毓秀喝光杯中酒,伸手拿酒坛之前已经感觉到手软,站起身的时候也一阵头晕目眩,但见迟朗一脸淡然,两颊半点潮红不见,她才觉得有点不妙。
原本是打算灌醉他,逼他吐露真心,却不料,反倒要把自己灌醉了。
迟朗见毓秀拿酒坛的手在发抖,就故作不经意地站起身,想从她手里把酒坛接过来。
毓秀起初还碍于颜面不愿松手,望见迟朗微微蹙起的眉头,才不得不将酒坛送到他手里。
迟朗倒满三只酒杯,将毓秀的酒杯也揽到自己面前,“皇上保重龙体,你的酒,臣代你喝。”
此一举正和毓秀心意,她便不再推辞,只点头对迟朗道,“如此甚好,朕今日就看一看敬远的酒量。”
迟朗一口气喝干三杯酒,只觉胸中一股热浪流过,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竟望着毓秀发出一声慨叹,“皇上看重的,是为了自己坚信的事义无反顾,忘却前世今生的忠臣,而不是精巧计算得失,执念输赢的智臣。试问为君者,有哪一个喜欢自作聪明的臣下,是臣太自不量力了。”
毓秀听迟朗的话中满是唏嘘之意,自觉他已有敞开心扉的端倪,禁不住在心中暗喜,“身居高位的不喜欢聪明人,大多是没有驾驭聪明人的信心。朕偏偏要不自量力一次,从今以后,不止喜欢能言敢言的忠臣,也要去喜欢一个聪明人,特别是聪明了这些年,委屈了这些年,却依旧不忘初心,不甘倒戈的方圆之臣。”
她这一番话像一把软剑,直直插到迟朗心里。
入仕之后,他一直怀疑自己的处世之道,又不愿因为现实的挫折改变初衷,多年固守的骄傲坚持,也不过是为了才刚那短短的一瞬。
士为知己者死,良禽择木而栖。为官这些年,他所期盼的,原来只是坐在高椅上的那个人,对他人品才华的钦赏承认。
大概是烈酒喝的太快,迟朗只觉的眼疼鼻酸,口干舌燥,一颗心跳的犹如鼓鸣。
毓秀见迟朗嘴巴开开合合,胸口也起伏的厉害,就忍着头痛站起身,亲手帮他倒满三杯酒。
迟朗紧随着毓秀站起身,想从她手里接过酒坛,却被她似不经意地躲过了。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母上看不透你,才故意煎熬你。若你当真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恐怕早就投去姜壖门中。我说我不喜欢你的为官之道,实是怨你为人太过高傲。你与我遥遥相望了这些年,你不愿做低头的那一个,迈出那一步,向我走过来,也只有我爱才惜才,对你低头,朝着你走过去了。”
一句说完,她从袖袋里掏出九龙章,展到迟朗面前,“朕登基的时候,就吩咐他们为你打造了这一枚九龙章,坚钢虽然不是用作印章的材料,却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了。”
比起第一次见到九龙章时的错愕,迟朗此时已平息了心绪,他低头掩藏了脸上的表情,细细打量那一枚闪耀银光的印章,跪到毓秀面前,双手举过头顶,“臣叩谢皇恩。”
毓秀听迟朗话音微微有颤,就笑着将九龙章放到他手心,包着他的手掌紧紧攥了一攥。
“由此可见,酒果然是个好东西。朕以九龙章相赐,就是以性命相托的意思。这一次虽然是我向你低头,可从今晚后,就只有你向我低头了。”
迟朗眼前一片模糊,忍了再忍,才忍住泪意,他手里握着那一枚沉甸甸的印章,良久无言。
毓秀顾及迟朗的颜面,并没有马上叫他抬头,而是顾自站起身,背对着他说一句,“醉酒误事,微醺最好。从今天开始,你我君臣的关系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我不指望你把从前积攒的不能出口的话一次倾吐干净,只望你学会慢慢对我敞开心扉,原本只能对元知说的话,从今晚后,也都可对我倾诉,哪怕每次都要配一壶酒,朕奉陪到底就是了。”
迟朗明知毓秀已经不在他面前,他却还是把头磕在地上,做出一个五体投地的姿势。
毓秀见迟朗趴伏半晌,还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就笑着走回他面前,弯腰去扶他。
迟朗的酒量本不止于此,兴许是头磕在地上充了血,又或是心跳的太快让他整个人都惊慌失措,毓秀的手碰到他手臂的时候,他只觉得全身的骨肉都麻痹了。
结果就是,毓秀虽用力扯了迟朗一下,他却还是一动不动。
一时间,两个人都有点尴尬,毓秀不得已,只得开口说一句,“朕还有正事要对敬远说,难不成你要借醉装疯,一直跪在地上吗?”
迟朗自知失态,这才不得不支起上半身,小心翼翼地看了毓秀一眼。
四目相对时,毓秀但见迟朗那一双蓝黑的眸子隐隐发红,难免心中动容。
他面上早已没有了一贯的淡然自若,眉眼间似乎还有慌乱。可笑的是他越是想掩盖自己的不自然,就越是弄巧成拙。
毓秀摸摸自己的脸,笑着扶迟朗起身,“若只有朕一人独醉,岂不是颜面尽失,好在敬远也有了几分醉意。”
迟朗领了毓秀的好意,展颜笑道,“臣在皇上面前失态,实在惭愧。”
毓秀笑着收回手,回座上坐了,示意迟朗也落座,一边正色说一句,“敬远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