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章-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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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说是华砚一巴掌把她打醒了,殊不知,却是孝献帝对她说的一席话把她骂醒了。
明哲弦的原话是“姜郁的心与这天下,你只能要一样。”
毓秀不知所谓,答话却毅然决然,“我要姜郁的心。”
明哲弦望着女儿,表情满是怜悯,“你若不要这天下,就算得到姜郁的心,也得不到他的人。”
毓秀那时还不懂她娘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明哲弦也只有叹气的份,亏她学了那么多年为君之道,心机却比不上灵犀,她今后的帝王之路,肯定不会一帆风顺。
明哲弦心里盼望有个人能实实在在地辅佐毓秀,可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人不会是姜郁;华砚虽好,可他有个致命的缺点。
陪在毓秀身边的人,对她若无男女之情,怎么说也有点不牢靠。
就像她与姜汜。
她在位时,姜汜的一点私心还无伤大雅,就怕她退位之后,他的私心会变成食梁之虫,倾倒大厦。
为防患于未然,明哲弦只能在自己女儿身上下功夫,“天下要不要不是你选的,是我选的,我传位给你,西琳的臣民就是你肩上的重担,不是你想卸就能卸的。从今以后,不许再看姜郁一眼,不许再跟姜郁说一句话,他不是你求得来的,他要你他就是你的,他不要你你拿天下换也换不来。”
事到如今再想起明哲弦说的这番话,毓秀还是一头雾水,姜郁虽然成了她的皇后,却半点不是她的,心不是,人也不是,只有个空空的名分同她有点勾连,可就连这么点勾连,却也没能让他与灵犀知情避嫌。
想到这,毓秀的眉目间又有点紧,侍子眼看着她变了脸色,一颗心也跟着忐忑不安,“是下士失言,皇上恕罪。”
毓秀被侍子一句话叫回魂,“不管你的事,刚才你说你跟了我四年,已经有那么久了吗?”
侍子笑道,“下士一入宫就被分配到东宫服侍,皇上在公主府那两年,下士也长伴圣驾左右。”
他常伴圣驾左右,她都没什么印象,是该说他们这些人存在感低,还是她这个上位太过粗心。
毓秀绞尽脑汁想了想,眼前这一位好像的确给她端了许多年的洗脸盆。
端茶倒水传膳磨墨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看着只是眼熟,根本叫不上名字,因为平日里吩咐他们做事压根也不需要叫名字。
灵犀同她的侍子都交情挺好的样子,尤其是那个叫云泉的,她走到哪都带在身边。
毓秀心里有小小的愧疚,对一个跟了她四年的人,连名字都没记清楚,她的确算不得好主子。
“你叫什么?”
她问话时都不敢正眼看人,生怕从他脸上看到一星半点的埋怨。
“下士名叫步尧。”
梁岱,步尧,她身边的人名字怎么都稀奇古怪的,难怪灵犀会笑。
步尧见主子面有笑意,就猜到主子想什么,不觉中也跟着笑起来。
两人再没说话,各自笑到勤政殿,直到毓秀看到桌上那两叠厚厚的奏章才笑不出来了。
近来她都在忙大婚的事,朝政难免有积压,虽然是身不由已,毓秀却很愧疚,二话不说就用功起来。
但凡有递折子资格的官员,不管是朝中的还是地方的,无一遗漏都上书恭贺女皇大喜,有的纯粹是为了道贺,有的却还长篇大论掺杂重要的事说,毓秀看着看着就花了眼,恨不得有个人能替她把折子里有用的都挑出来。
直到殿里掌灯,毓秀才意识到入夜了,就胡乱在勤政殿用饭。正吃着,梁岱来请,说皇后在金麟殿备了晚膳等皇上回去。
毓秀已吃的半饱,不想跑来跑去,何况她心里还存着忌讳,就顺势吩咐一句,“请皇后与公主自行用膳,不用等我。”
梁岱苦着脸犹豫着要不要禀报,等人的只有皇后没有公主,一抬头瞧见步尧摇头的动作,就把话都咽了,默默退出殿外。
喝过茶,毓秀又看了一会奏折,眼睛被烛火灼的生疼,一边叹气,一边揉眼,正想要不要明天继续,步尧就躬身说了句,“下士为皇上念。”
第7章 。15()
从前也常常有人为毓秀念折子,那时是因为她刚当上监国还未定性,躲懒贪玩。
曾几何时,毓秀看到臣子上的奏章与母亲的朱批就觉得头疼,如遇洪水猛兽一般躲避不及,她一开始明明是被迫学习政事,却也渐渐找到方向,两年间不知不觉就对天下事都了如指掌。
刚登基后的那段时间,毓秀一批折子手就会抖,抖来抖去习惯了,才知道执掌天下原本也没那么可怕。
唯一的不妥是她与母亲的行事风格不甚相同,明哲弦直来直往,不走弯路,毓秀为人却宽和求全,一句“行不通”就能拒绝的条陈建议,她却常常要花心思找些体面的粉饰。
朝臣们在明哲弦当政的时候压抑惯了,好不容易轮到性子软的君王,一个个放开了把积年的流弊都上书表奏,连往常不敢说话的缄臣也争着直抒胸臆。
毓秀的情绪很复杂,她一方面觉得下头的人说实话很好,一方面又觉得自己的威严不够。
君臣权利失衡不只是预感,果然在大婚宴上权贵就携家眷上演了一出群魔乱舞,看似和乐融融,实则挑战君威。
毓秀走神时,步尧正念着一封贺书,他眼看着主子目光失焦,就适时放慢了语速。
他的声音越来越缓和,毓秀却开始眼皮打架,本想趴在桌子上歇歇眼睛,可不知怎的就睡了过去。
姜郁踩着月华来勤政殿时,正撞见步尧轻手轻脚地给毓秀披外袍,想到早上也是这人谄媚,他心里就一阵不自在。
步尧等见到姜郁纷纷跪拜,姜郁却并不叫平身,他心里斗争着要不要叫醒毓秀,挣扎到最后还是算了,转身自回金麟殿。
毓秀醒来时夜已深,勤政殿内外都静悄悄的,步尧一直守在旁边,连个瞌睡都没打。
毓秀站起身活动睡麻的腿脚,咕哝着吩咐,“夜深了,就在偏殿为我准备床铺吧。”
步尧低头道,“帝后只有三日婚房之享,皇上若歇在勤政殿,于皇后颜面有损。三日后皇后就搬去永乐宫了,陛下要独处,也熬过这几天。”
毓秀脸都紫了,连下头的人都看出她是在熬了。
其实之前她没想这么多,更深露重,她又疲惫困顿,只想早点上床睡个好觉,可步尧说的句句在理,她也不得不妥协。
毓秀一声长叹,摆驾回金麟殿。
到金麟殿后,步尧就和换班的内侍交接了。
毓秀蹑手蹑脚走进寝殿,见姜郁躺在床上像是睡熟了,她怕吵醒他,就去偏殿洗漱换装。
再进正寝时,她又命人将屋里的灯灭了两盏。
今天比昨天好得多,龙床上也不挤得慌,也不硌得慌,身上也有被子盖,毓秀却偏偏瞪着眼睡不着。
大概是在勤政殿睡了一觉睡出精神了。
她还记得迷糊中听步尧念了一封左相与大理寺卿联名上书的折子。
折子的内容,似乎是在求情,请她赦免当初以下犯上,因变法事件受牵连的士子生员,尤其是关在牢里不见天日的陶孝廉。
毓秀登基大赦天下的时候,就有心将那人放出牢狱,提议一出,却遭到以右相为首的权贵众臣的极力反对,毕竟挑战皇权律法的刑囚与寻常案犯不同,按理是赦免不了的。
女皇大婚再赦天下,大理寺卿为陶菁求情情有可原,可他竟能拉动左相同他联名,本事也是不小。
左相虽位高,手中握有的权利却远远不及右相,行事常中庸求全,不肯轻易得罪人。
毓秀是登基前一天才知道,左相手里竟执掌着一枚她母上的九龙图章,凌寒香对她母亲无疑是忠心耿耿,对她态度如何,至今还不明朗。
现下的朝局看似一滩静水,实则暗潮汹涌,关系错综复杂。毓秀登基之后,很想找个机会试一试左相的立场,没想到大理寺卿行动比她还要快一步。
叹息罢,毓秀轻轻翻了个身,翻了一半就听到姜郁的沉声,“皇上为国事忧心?”
毓秀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时隔三年,姜郁居然会主动跟她说话。
惊喜之余,她又淡淡失落,姜郁从来都直呼灵犀名字,却称呼她为皇上,既然他为他们的关系做了一个定位,她也只能遵循规则。
“吵醒皇后了吗?”
姜郁沉默了好一会才答了句,“臣一直都没睡着。”
毓秀脑子里乱乱的不知怎么接话,想了半天才讪笑一声,“金麟殿住的不舒服吧,过了这三日皇后就搬到自己宫中了,不必再事事掣肘。”
姜郁沉默着不接话,毓秀讨了个没趣,失落一瞬就过了,转而又去想怎么平滑处置陶菁的事。
她才在心里做了决定,姜郁就又发声,“皇上在想什么?”
这……
她想的事牵扯到右相,没法实话实说,只能顾左右而言他,“皇后从前有什么志愿没有?”
“皇上何出此言?”
“就是想同你说说话,我们从前都没有心平气和地说过话,寥寥几次交往也只是我在犯傻,我过去给皇后带来的难堪,你只当我年少无知。”
姜郁闻言,又沉默了。
毓秀讪笑着说了句,“我知道皇后入宫是迫于家族的压力,并非你本愿,你好歹忍个两三年,多则六七年,等我有说一不二的一天,皇后有什么心愿,我一定帮你实现。”
姜郁的嗓音悲凉低沉,如同他吹的埙,含着莫名的沧桑之感,“皇上所谓的帮我实现心愿,是什么意思?”
“嫡庶之分,我也深为痛恨,皇后身为庶子,不能继承家业,又不能同所爱朝朝暮暮,我要是你,心里也必定都是苦。白日里的话是我说重了,皇后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才好。”
“皇上言重了。”
他嘴上说“言重”,语气里却带着隐隐的怒气。
毓秀再接再厉地表明心迹,“只待来日,皇后若还是想同公主在一起,我会竭尽所能成全你们。再不然,你想入朝为官也好。当初在南书房你的功课就是最好的,就算日后不借助家族之力,也有位极人臣的一日。”
毓秀掏心掏肺,本以为姜郁会有一丝动容,等来等去,那边却还是一片沉静。
姜郁不会是怕她心塞才故作矜持吧。
那他还真是多虑了,想笑就笑啊,她也会跟着笑的。
半晌,姜郁才终于开口,“皇上还在为华砚的事耿耿于怀?”
哪跟哪?
关华砚什么事?
这下轮到毓秀不知怎么接话了。
姜郁冷笑着又解释了一句,“皇上就那么想华砚做你的皇后?”
毓秀这才明白姜郁在说什么。
“华砚是母亲选的人,他这辈子注定栽在我手里,我是真心不想再害别人,但愿入宫的人都能得偿所愿,不要被我耽误了才好。”
姜郁听毓秀提到明哲弦,骨头里就生出一丝寒,他到现在还记得,年仅十二岁的自己被女皇召见时,她说的那一番改变他一生的话。
毓秀每说一句话,就斟酌一下用词,生怕有什么棱棱角角触及到姜郁的敏感,“从前是我想的太简单了,皇帝的婚事就是西琳的国事,母亲当年不能免俗,我又凭什么以为我可以。姨母倒是个有始有终的痴心人,可她最后却被自己喜欢的人算计的不得善终。”
姜郁心中一惊,“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
毓秀口气淡然,“上一辈的事,我本来也没有评论的立场,当年的谁是谁非其实一点也不难猜,我们后来人要从中汲取教训,不要重蹈覆辙。”
姜郁错以为毓秀言有深意,心里一阵紧一阵麻,明明告诫自己不要心虚,后背还是浮了一层冷汗。
他从前面对毓秀的时候还游刃有余,直到三年前的锦鲤池事件,他们的关系才渐渐脱离了他的掌控,特别是毓秀担任监国之后,变化更是一日胜似一日,她其实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天真率性的孩子。
毓秀说完话就犯了困,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姜郁鼓起勇气再开口,却没得到半点回应,他支起身子看了一眼毓秀,胸中一阵憋闷,禁不住在牢笼一般的龙凤帐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看来今晚同昨晚一样,又要一夜无眠了,大概真如毓秀所说,是他住不惯金麟殿,处处掣肘的缘故。
毓秀却睡得出奇的好,第二天醒的也早,相比之下,姜郁的黑眼圈就有点肆恕A饺嗽诮瘅氲畎谠缟牛故郴姑簧献溃剐憔徒抵颊僮笥蚁嘤氪罄硭虑浣罴�
姜郁见毓秀没有跟他商量的意思,只好开口问她缘由。
毓秀却含糊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