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第13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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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在开封城外的板桥镇听到了传闻,张相当即便遣了族弟快马赶到安阳打前站。自己回洛阳将手的大小事务处理完毕,也带着钱钞赶来安阳。
张相所入住的这一档次的客栈,全都靠着城门。他事先先期来此的族弟张十九约定好在南门东首第一家订房,如果客满就往下顺延。〖〗所以一进城中,张相直接就找到了地方。
只是张十九现在出去了,人并不在房中。推门进房,空荡荡的,没有什么贵重的陈设,但打扫的还算干净。
领路的小子退出去了,让随行的伴当去整理行装,张相随手展开放在桌一张蹴鞠小报——深秋近冬的时节,正是各州的蹴鞠联赛如火如荼的时候——只是他看了两眼,就丢到了一边。
相州这边的蹴鞠联赛是韩家的人在背后主持,说热闹也热闹,但终究还是不如京城和洛阳。东京、西京的达官贵人多,又讲究个脸面,就算操纵比赛结果,也不敢做得明目张胆,使得赌客也信任这样的比赛。但相州这边是一家独大,只看小报一场场比赛的结果,张相就知道,里面肯定有鬼。这样鬼才会下场去赌。
张相要等的人,并没有让他等候太久。小半个时辰后,一个精瘦精瘦的后生推门捡来,手脚细长,举止利落,看起来十分干练。正是张相先派来相州安阳的张十九。
一见张相,张十九便道:“哥哥来得迟了。”
“十九,你这话怎么说的?”
“甲骨的价钱涨到天去了。〖〗方才小弟去外面走了一遭,乡下的甲骨,只要品相好的,都已经涨到了一贯一片,字多的还要加钱。只敢先买下两片。”
张十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的打开,五六层后,才是两片刻了几列小字,发黄泛白的龟甲,
捧着龟甲到长相面前,他叹了一口气,“真得多谢小韩学士,要不是他揭了底,这龙骨就只能卖出骨头价,哪里能像现在这样一片就能值一贯?一个月前,恐怕都不会有人能想到,骨头的字有这么值钱。”
“你也不想想现在有多少家同行来安阳收货?”张相说着,接过龟甲,也不用手拿,还是用布包托着。他方才还看到两个,想来着相州城中,跟他做着同样买卖的同行,绝不会太少。
将龟甲小心的放在桌,张相仔仔细细的看着,还从怀里掏出一个放大镜,照着面似字似画的甲骨文。
张十九在旁说着:“但现在涨得太快了。下面的村里都是各家私藏,硬是不肯就这么买,还想等着涨得更高一点。照这势头,再过一个月,恐怕价钱能涨到十倍都不止。〖〗”
张相拿着放大镜,眼神专注,随口应着张十九的话:“等再过一个月,假货就多了。价钱不一定能比现在还高。”
张相一边说话,一边细致入微的审视着两片价值高昂的龟甲。过了半日,伴当已经将行礼收拾好,张相才抬起头:“原来这就是殷商古文,难怪几千年都没人注意。看到东西才知道是为什么。”
将两片龟甲收起来,张相站起身,对张十九道:“先到外面转转,探探风声再说。”
“哥哥一路过来辛苦,也不多歇一歇?”张十九问道。
“正经事要紧。”张相表面若无其事,其实心中可急得很,他这一次出来,可是带了不少家当,是决不能亏本的。
张相一行三人,只将一点贵重的细软带在身,径直出了客栈。
三人刚刚跨出客栈,迎面就是当当当的一阵锣响,一伙人敲着两面破锣,从南门鱼贯进城,一下就吸引了数百人夹道围观。
张相三人驻足观望。〖〗
从穿着打扮,这一伙人都是乡里的农民。不过一个个提着棍棒,拿着长叉,敞着前胸的衣襟,多半是保甲中的保丁的身份。
在这伙人之中,还有两个人,被四马攒蹄绑在杠子,扛着进了城门。跟乡里面打到人熊、大虫时一个待遇。
“又是哪家不开眼的贼寇被生擒了?”张相远远望着,笑着道,“这可是河北的保甲!”
保甲法推行有年,过境劫掠的贼寇往往就被保甲给捉了,使得地方的治安渐渐的好了不少,尤其是河北山西这些民风强悍的地方,贼人的下场十分凄惨。旧年仁宗时,强人穿府过县,‘一伙多过一伙’的情况已经不复存在。路的商旅和行人,也比旧年多了许多。
张十九挤进人群去打探消息,过了片刻又脸色发白的挤了回来,“哥哥,不好了,是大名府的刘豹子失了风,说是掘人坟墓给捉到了。”
张相脸色也变了,刘豹子那可是江湖有名的古董贩子,怎么就给人当盗墓贼给打了?张相没听说过他什么时候客串过摸金校尉。
踮起脚,仔仔细细盯着杠子的两个倒霉鬼一阵,张相就更加疑惑起来,“我怎么没看到刘豹子?”
“给保丁当场打死了,首级就挂在前面。人死了,样子就全变了。但脸那块烫出来的花斑,不是刘豹子还会是谁?”
张相再往前看,一行人已经往州衙的方向走远了。他皱着眉头,视线追着人跟了一阵,最后摇摇头,终究还是不愿相信。
“刘豹子做这买卖做了三十年,你几曾听过他亲自下手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好歹也有十几万贯的身家了,去年又纳了一个小妾,身娇肉贵,疯了才阵。要不是这一回是新出来的买卖,他肯定是守在大名府,根本都不会往相州这里过来。”
盗墓贼就跟贩私盐的一样,都是将脑袋悬在腰带,而且名声更坏。但刘豹子只管收货,就是遭报应也是做贼的先遭殃。
“或许是刘豹子多半是心里急。”张十九猜测着,“乡里的村夫一个个粗手笨脚,那些龟甲骨片,劲道用的大了点可就碎了,一铲子下去能有多少。又不是拿来做药,碎了照样能派用场……”
“再急也不会亲自阵的。”张相不相信,“刘豹子那人,我打过好几次交道,从来不冒风险。”
张十九几乎都要赌咒发誓,可张相仍是半信半疑。
突然两人的背后一声唤:“这不是张五哥?”
张相闻声回头,就看到一个相熟的面孔。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就被人横拉竖拽,扯到后面的巷子里。
“周小乙,你这是作甚?”张相挣脱开来,护着衣襟怒声质问着。他认识此人,也是在做一门生意的同行,也有几分交情。只是刘豹子似乎出了事,让张相不敢相信任何外人,听到身后张十九和伴当急忙追了来的声音,才让张相安心了许多。
周小乙压低了声音,急道,“刘豹子那个精细人都失了风,张五哥你怎么还这么不小心?!”
“当真是刘豹子?!”张相回头看了张十九一眼。
“不是他还能有谁?脑袋都给人砍下来了!尸首也不知丢哪儿去了,亏他攒下了几十万的身家,最后连个全尸都没有。”
“说是掘人坟墓。”
“哪里是掘人坟墓?跟人争食给栽了罪名。”周小乙愤怒的握着拳头,“没见过下手这么绝的人……张五哥,相州可是不能呆了,有人要通吃下这一盘买卖。”
“杀了刘豹子究竟是谁?”
“徐兴徐大胡子,他可是正经八百的安阳本地人。”周小乙说道:“张五哥你别说徐胡子的手下没见过你,那几个就在人群中盯着。也不知多少人被盯住了。徐胡子他是打定主意要将外人都给赶出相州。”
“徐胡子哪儿来的这么大胆子,是谁给他撑腰!?”
“徐胡子背后是韩家的人!”周小乙又颓然一叹:“相州这里的买卖只要韩家想要,就肯定是韩家的,外地人争不来。”/br>;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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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土中骨石千载迷(13)()
“怎么可能是韩家?”
这下轮到张十九难以置信了。〖〗韩琦的名声在民间可是大得很,他的儿孙怎么也不应当转着发掘古墓的念头。
“怎么就不能是韩家?”周小乙冷笑了几声,转头他看着张相,“五哥你应该最清楚,”
豪门大族私底下到底有多龌龊,张相当然是清楚得很,他的买卖也只有从豪门大族身才能放心大胆的赚到钱,来往得多了,许多消息也就自然而然的钻进了耳朵里。”
“多谢小乙。”张相向周小乙躬身一礼。
周小乙忙摇着手:“我也只是顺道提醒张五哥你罢了。我现在就要出城回洛阳去,迟了恐怕就来不及了。”他顿了一下,又问道:“张五哥你呢,要不要一起回洛阳?”
张相想了一阵,最后还是摇头;“我今天才到相州,累得够呛,打算再多留两天,好生将养一下身子骨。”
听到张相这么说,周小乙也不多劝,拱了拱手,直接就从小巷子中绕了出去,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张十九围着张相,又急又怒的问道,“哥哥,现在该怎么办?”
“先去州衙看个究竟,至少罪名都要打探明白。”张相说道,“有些事不去探明明白,光是躲避,有许多事永远都没办法查清楚来龙去脉。”
张相小心谨慎的往州衙去,到底怎么安罪名,他肯定是要当面去看看一看。
州衙的前面,拥挤了数百闲人,都是想知道知州到底想怎么处理这一次的变乱。而州衙边,便是韩家在城中的大宅,名气响亮的昼锦堂,就在那间大宅中。
张相被堵在了州衙的正门口,正想着要怎么才能挤进去,就看见从北而来的一队车马,分开州衙前的人群进了韩家。也不知是哪家的大官人来了,出来迎客的明显是韩家的子弟,而不是普通的管家。
不过这也不干张相的事,他现在还犹豫着到底是走还是留?
现在走未免太可惜了,一堆堆金银在眼前灿灿发光,就是想走,也挪不开脚步。〖〗
干脆与想吃独食的安阳人徐兴徐胡子拉关系好了,张相这样想着。
洛阳这边的人脉在自己手中。在中间做个周转,尽管不比之前的盘算,但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而且不必冒风险——性命无忧终归是件好事。
……………………
“多杀几个收赃的贼人,安阳这里也就能安定一点了。”韩忠彦挥手让来报信的仆人退下去,转头便杀气腾腾的跟李清臣说着,“这等贼人,死不足惜!才几天功夫,安阳县这边的古墓全都遭了贼手,往城外走一走,田里面全都是一个个坑。”
李清臣叹道:“还不是王介甫和韩冈翁婿两个闹的,争道统争得地下的先民都不得安生,真是不知让人说什么才好。”
李清臣是韩琦的侄女婿,刚刚从定州任回来,来相州本是顺道来走亲戚的,谁想到撞了这一档子事。〖〗说有趣倒是有趣,但妻兄韩忠彦就在眼前气急败坏,李清臣也不敢笑出来。
“韩冈的表兄李信也在定州,是个老实人。这两年在定州,从来只在军营里教训士卒,下面的赤佬都给治得服服帖帖,连扰民的事都少了许多。”李清臣说着,“韩冈要是脾性能跟他表兄一样,也没这么多乱子了。”
韩忠彦点点头,身在河北,河北军中的有名将领,他也是都有耳闻。李信被郭逵从南方调来河北,作为一个外人,能很顺利的融入一向排外的河北禁军,又没有同流合污,这份能耐的确出色。当然,最关键的是李信为人老实沉稳,对文臣和读人都表现得很尊重,所以让人欣赏。
李清臣用话分了韩忠彦的心,转过来则又问:“殷墟甲骨究竟是什么模样?我一路南下,在驿馆中听得人吹得神乎其神,就是没一个靠谱的。”
“要看也容易,我这里正好就有。”韩忠彦提声叫来一名仆役,吩咐道:“将四哥和他的朋一起请来。〖〗”
很快两人就应招而来。
一个便是韩琦的四儿子,韩忠彦的弟弟韩纯彦,另一人年岁与韩纯彦相当,三十出头,但李清臣不认识,不过身材颀长,相貌斯文,看起来很是出众,在李清臣面前自报家门:“历城李格非,见过韩龙图、李博士。”
韩忠彦现在是龙图阁直学士,一般称呼是龙学、直学,但尊称一声龙图也可以,反正韩冈不在此处,也不会让人弄混。
待韩纯彦和李格非与李清臣见过礼,韩忠彦便对李清臣介绍道,“李文叔是熙宁九年的进士,现今在相州州学中任教授,也与我家有旧,不是外人。”
李格非也在旁道:“在下父祖皆出自忠献公门下,曾在陕西和京城任职。”
韩琦做了多少年宰相,在他手下做过官的多了,这样就称是门下,那天子手下就没人了。李清臣知道这不过是贴门来拉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