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第138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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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干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更为不解,甚至有一份好奇心,“学士到底是何意,还请明说。”
韩冈将手一张,伸开五指:“一年五十万贯的收益,不知尚父会不会满意?!”
折干身子猛地一震,手上拿着的茶盏,连茶水都泼了出来。〖〗他顾不得烫,连忙问:“学士莫不是在戏耍人?!这可是岁币的一半啊!”
韩冈笑了:“岁币也不过一百万贯而已,其实在大宋和大辽,都不算多。”
五十万银绢,包括二十万两银,三十万匹绢。由于银价对钱一向是一两兑两贯半到三贯,而绢则按照质地不同,一匹从一贯到十贯不等,越便宜的数量越多。故而每年朝廷实际上的付出,平均下来大约相当于一百万贯左右。五十万贯的收益,基本上正好是其一半。
“还请学士细细说来。”
“东京城七十二家大行会,任何一名副行首,一年都能至少上万贯的收入。而以贵国尚父的身份和权势,如果用在商事上,一年的收益,也许一时还比不过五十万匹两银绢的岁币,但要是连一半都做不到,那怎么也不可能。而将岁币从五十万匹两增加到七十五万匹两,这个美梦恐怕连贵国尚父本人都没想过吧?”
韩冈说得并不客气,但折干却听得怦然心动。若是从宋人那里得到的好处能让岁币实质上平添了一半——而且还是专门给耶律乙辛一人——那么回到国中之后,什么事都能抵得过了。这就是功劳。
“但榷场不开,如何能做到这么多?鄙国国中可没有……”说到这里,折干猛然一凛,断然道:“马可不成!”
“当然不是马。〖〗大宋一年需要军马数万,想必尚父也绝不会答应。”韩冈不再笑了,而变得言辞诚恳,“不过贵国幅员万里,珍宝特产无数,用以交换鄙国的绢绸瓷器,随便挑一样就可以了。就是只卖长白山中木料,一年也能卖上数十万贯啊。”
之前崇政殿上,在韩冈说出‘朝廷什么都不要做,只要能够默认就够了’这话之后,宰辅们都猜到他打算用边界商贸的收益来安抚耶律乙辛——都坐下来好好做生意了,又怎么会整天想着在边界挑事进而敲诈?
但韩冈想要做的不仅仅是扩大边界商贸往来,更是要帮着辽国开发合适的商业项目,有来有往才能让生意继续做大下去,否则就是单方面的吸血。不要指望耶律乙辛会上这个当。任何一个提议,必须是有足够吸引力。
正如之前所说,辽国对扩大贸易同样有着深深提防。耶律乙辛在才智上,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一位明君。他肯定会提防诱惑中隐藏的危机。只是如果是用本国国内的特产来交换,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而且他的利益跟辽国的利益是不一样的,他对辽国的统治并不是名正言顺,必须用更多的好处来交换。
韩冈甚至都不怕给耶律乙辛送兵器送甲胄,因为这些武器的第一目标决不是大宋,而是耶律乙辛在辽国国内的敌人——当然,两府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就是了。
折干皱眉想了一阵,他很提防韩冈,但他想不通韩冈的话中有什么阴谋,不过折干知道,这件事不该有他做决断,只要将细节报回去就行了:“敢问学士,具体该怎么做?”
“至于细节,千头万绪,我也没有陶朱公的才华,自然会有人会去求见贵国尚父。到时候,只要副使居中搭个话就够了。”韩冈端起茶喝了一口,“鄙国将会遣人以买马的名义去贵国——想必副使也知道鄙国京中赛马有多风行——不过实际上买马是附带,鄙国并不指望能从贵国那里得到大批的战马,只是借个名义而已。”
用工业品交换原材料和土特产,这是后世最为常见的贸易方式。以货易货也好,用银钱中转也好,个中利润只要想像一下,就能看到那闪烁着的金黄色光芒。
在辽国国中做配合,用的是权势,对耶律乙辛来说,也根本不需要任何成本,几句话就够了,但回报的则是真金白银,自然是得利甚多。在大宋朝廷这里,甚至能跟商人按章抽税,同样有好处。
顺丰行从京城其他商会那边收集来的资料证明,宋辽两国每年的贸易规模总量不会超过两百万贯,这还是已经将估算的回易总额给计算了进来。明面上在缘边各大榷场的交易总额,仅仅是用过瓷器等奢侈品,将岁币中每年二十万两的白银给收回来了,抽到的税也不过几万贯而已。
在韩冈看来,眼下的交易规模实在太小,效率也未免太低,这可是两个拥地万里的大国之间的贸易数量,人口更是世界上分列第一第二。一年预计才两百万贯,这比没生意还丢人。
而且辽国还有很多好处没有开发出来。比如毛皮、东珠、高丽参,甚至海东青——让耶律乙辛去压榨女真人去——就是木材,尤其是上等的大料,北方也是极其稀缺的。若是短距离的海运能够成功的话,从长白山上伐木,顺着水放下来,从鸭绿江口运抵青州,通过济水、梁山泺、五丈河这一条线,一路运到京城。
这是一桩互利互惠的贸易。丝绸、棉布、瓷器,大宋这边多得很,而且扩大生产也容易。耶律乙辛那边只需要出原材料就足够了。韩冈是真心实意为耶律乙辛着想,并不担心他不咬钩。
“当然。”韩冈放下茶盏,“我觉得这件事就不需要劳动重病的萧林牙了,让他安心养病。想必副使应该能直接联络上贵国尚父吧?”
韩冈的劝诱,如同魔鬼的耳语,引动着折干的心。萧禧在熙宁八年做得太过分了,大宋朝廷这边没人看得他顺眼,将他抛到一边去,直接跟耶律乙辛联系,也算是一个小小的报复。
折干面露挣扎之色,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点点头,“折干明白了。”
耶律乙辛的利益不一定是辽国的利益;萧禧得利,并不代表耶律乙辛也一定得利;同样的道理,正使的目标也不一定是副使的目标。
折干只需要抛弃萧禧,就能在耶律乙辛那里得到他想也想不到的好处来。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韩冈微微一笑,算是开了个好头。
接下来出动的将是赛马总会中做副会首的商人,背后是宗室、贵戚和京城世家。因为韩冈主导的缘故,雍秦商会也能顺道厕身其间。灵夏、河东那边都有路走,还可以将河东的折家拉进来。
有好处,大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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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随阳雁飞各西东(13)()
稍晚一点还有一更。〖〗
萧禧这几天觉得自己的副手动作忽然变得诡异起来。
连着两三天与韩冈单独密谈不说,每天甚至都有一封信让人送回去。带出来的使团成员,一天就走上一个。明显的会引人怀疑的做法,竟然做得毫无顾忌,萧禧都想想了,折干他到底有什么依仗。
很可能是背着自己与韩冈达成了密约,但萧禧拿出正使的身份去质问的时候,折干打个哈哈就搪塞过去了,只说了一句不干国事。
不过萧禧也不是没有心腹,折干纵然对他自己的亲信再三训示,可萧禧派去的人打探了一阵后,还是得到了一些内情。
通过支离破碎的回报,拼凑起的内容尚缺乏足够的细节,可最关键的核心,萧禧已经了解到了。
韩冈竟然想要通过做买卖来贿赂耶律乙辛!不用岁币,照样能让尚父拿到真金白银,据说能有岁币的一半!
难怪折干胆子会这么大。〖〗若是这件事真能给他谈成了,把自己这个正使撇在一边也算不得罪名了。
但萧禧怎么肯甘心?!这件事怎么能没他这位正使?
只是当萧禧将搜集来的消息拍在折干面前的时候,折干眼皮都没跳一下:“我乃尚父帐下的宫卫提辖,这件事不干国事,是尚父的私事,林牙想要操心,那也得先投了尚父的斡鲁朵再说!”
折干冷笑着说罢,便扬长而去,只留下了气歪了脸的萧禧。
可折干的确是理直气壮。他是宫卫,说明确点,就是耶律乙辛府中家奴。萧禧能代表大辽朝廷说话,但他不能代表耶律乙辛。而折干,他却可以。
萧禧阴着脸坐了半夜,便开始给耶律乙辛写信。
成事难,败事易。
既然宋人和折干刻意排开自己,那干脆就踹破他们的美梦好了。〖〗
韩冈出的主意,分明是宋人新法的路数,将过去所有参与边境商事的富户豪门的钱都聚到尚父的手上。
对宋国来说,送钱给大辽和送钱给尚父是一个送,那还不如用来讨好尚父,轻轻松松就避免了岁币的恶名。
宋人心眼太多,但说来说去,他们终究不可能直接将钱送出来。只要从榷场中走一遭,在原本就有商队与宋人做买卖的各大族、各豪门的眼中,这些钱就应该有他们的一份。如果尚父独占下来,他们又会怎么想?
这不是明摆着的离间之计吗?只要点出了这一点,萧禧相信耶律乙辛会做出选择的。
……………………
萧禧正在给耶律乙辛写信,想要坏了韩冈的计划,可这时候的韩冈,已经觉得他的计划都乱掉了。
韩冈发现自己实在是太小看了商人们以及他们的后台对金钱的看重。〖〗
他的计划纵然对外要保密,也不可能瞒着要去辽国的当事人,赛马总社那边很快就得到了通知。有韩冈的做保,也让许多人对与辽国做生意这件事放心下来。当天夜里,会首们就坐在一起挑选起出使辽国的舌辩之士。何矩是顺丰行的代表,全程参与其中,听到他每天晚上传来的通报,韩冈最后也只能苦笑了。
在真金白银面前,让宋人畏惧百年的辽国也变得闪闪发光起来,充满了诱惑力。原本准备由赛马总社选出一人做代表,以购买赛马为名去辽国拜见一下耶律乙辛。但齐云总社听到消息后,立刻就明说要参上一脚。
齐云总社和赛马总社中拥有投票权的上层,充斥了宗室、外戚、勋贵和豪商,各大行会的行首亦是争先恐后的往里钻,实际上根本就是京城上流社会的俱乐部,只差挂出招牌来了。跟来来往往的官员完全不是一个体系。
不过顺丰行虽说来自于雍秦,但在其中涉足很深。毕竟整个利益链都是通过两大总社挂钩起来的,连接的极为紧密。所以韩冈在京城本土上层中的影响力,比王安石、韩绛、蔡确都要大,而且大得多。〖〗当然,也是因为韩冈在医学上的名声的缘故。
现在韩冈偏袒,将好大一块花糕也似的肥牛肉丢给了赛马总社,齐云总社的会首、副会首们一个个都红了眼,打上门来要分账——毕竟能像顺丰行一般,在两大总社中都占有一席之地的,只有极少数。
为了争夺出使的席位,两家总社整整吵了三天。华阴侯赵世将捋了袖子亲自下场,跟人争得面红耳赤,还将来劝架的邺国公赵宗汉骂了一通——英宗的这位幼弟,倒是跟顺丰行一样,两边都挂了名。他学何矩缩头躲一边倒罢了,站出来就是找骂。闹到最凶的时候,甚至还有不少人连夜遣了女眷入宫,请皇后主持公道。
最后的结果,去辽国拜见大辽尚父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组成了一个有八个人组成的使团,各自代表两家总社一批人的利益。
可也正是因为这几天他们闹得太不像话,秘密已经不再是秘密,朝野上下都在议论。御史们暂时还在观风色,但随时有可能某个愣头青就跳出来了。
支持此事的两府觉得颜面无光,对商人们的看法更形恶劣,皇后也觉得自家亲戚变得满身铜臭实在很丢人。〖〗加上选出来的人太多,人多嘴杂容易坏事,都觉得需要挑一个总掌大权的,省得去了辽国给自己人丢脸。
韩冈不希望看到官员插手其中,但官员们对商人的不信任是根深蒂固,如果两大总社最后只选出一人来倒也罢了,可现在人数多达八人,他也没办法了,不能直接拒绝,只能相机行事。
所以就在赛马总社将使辽的人选呈报上来的第二天,崇政殿中又聚起了两府宰执,除了韩冈,甚至连新任的御史中丞李清臣也在场。
韩冈的提议,说起来也是有些犯忌。扩大与辽人通商的规模,虽然要比纳款献土好得多,但过于信重商人,在士林中肯定会引起清议的反弹。宰辅们不得不提防会有犯迷糊的御史们坏事。必须要事前跟风宪官通个气,免得最后闹起来大家都没脸——总不能再把御史台洗一遍吧?
“必须要有一名得辽人重视的大臣出使辽国,否则只凭几名商人,如何取信辽人?这几日你争我夺,在民间几乎成了笑话。言谈间不利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