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第14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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忻州城还未陷落。确切的说,是至今还没有陷落的消息。
不过没人看好忻州城。正卡在代州、太原之间,而且是控扼着唯一一条官道的位置,战略位置至关重要,辽人必然会全力以赴的攻打。今天没有消息,明天说不定就有了。
至于忻州会不会出人意料的坚守住,那的确不是不可能。只是韩冈早前也曾对他们几个幕僚说过,这件事可以期待,但不要指望。而来援的河外军会怎么选择前进的方向,还是让人担心。
“若来的是西军,根本就不用这般担心。”田腴叹道。他可是在横渠书院正儿八经学习过的,比谁都清楚韩冈在西军中的威望,更对西军的战斗力有一份迷信。这份了解,不是黄裳等人可比。只有章楶多少了解一点。
“可西军才来了七千啊。”黄裳同样长叹息。
现在从汾河谷地上来的援军只有七千人,而且只走到了阳凉关。抵达河谷北端出口的介休,还有不断的距离。而到达能直接支援太谷战场的平遥县,更是遥远。在十天之内,不会超过一万。真正要能够达到足够改变战局的数量,则不仅仅是时间的问题。
“枢副有没有给吕枢密写过信?”陈丰突然问道。
黄裳摇头:“没有。只给朝廷上过奏章。”
陈丰表情发苦,这么说来七千援军根本是关中主动派来的。可能是吕惠卿得到了朝廷的诏令,直接调动了河中府的兵马——河中府虽然属于关中,但其位置却在黄河之东,是长安面对河东的屏障。
“也就是说,短期内,能派上西军也只有七千人了?”
这完全是杯水车薪。以西军的兵力,才挤出七千人根本是打发叫花子。再怎么说,长安也该有兵。兴灵之役打得再激烈,也不可能将整个关中的兵力全都抽调走。
黄裳嘿然冷笑:“对朝廷来说,他至少是派了。”
派与不派完全是两个性质。不派兵,不论河东结果如何,都要面对朝廷随之而来的怒火。可只要派了,这就代表吕惠卿将河东放在心上。就算没有更多的援军,那也是形势所然,事后也不能说他的不是。
这一点连陈丰都明白,如果想要让在陕西的吕惠卿全力相助,除非韩冈向他低头。可以韩冈的心气,可能会向吕惠卿低头吗?
“都是为了国事,哪有低头抬头的说法?如果真的有必要,枢副肯定会低头的。”田腴对韩冈的性格为人还算了解,“现在枢副既然连封公文都没往关中送去,自然是有很大把握的。”
韩冈当然有足够的自信。作为他的幕僚,章楶、陈丰在他脸上看到的永远都是自信满满的神情,看不出半点虚怯。那份从心底透出来的自信,是绝对伪装不来的。
可莫说几位新人,甚至就是跟随韩冈时间不短的黄裳和田腴,心里也有些犯嘀咕。支撑他们信心的,并不完全是韩冈对计划的解释,而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计划来自于韩冈他本人。其他人也基本上如此,甚至更甚,其信心几乎全都来自于韩冈。
如果是在太原城中,当然是另作别论,可惜现在是在太谷县。城防水平在诸多县城中,绝对可以排在前列,但与河北、河东、陕西的府城、州城相比,还是有距离的。
可想要达成目的,进驻太原城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躲在南面的山谷中,同样没有任何意义。
韩冈坐镇在太谷,还让来援的京营禁军在威胜军铜鞮县集结,然后依照他的吩咐,将大营安扎在威胜军最北端的南关镇,到太谷县南端的盘陀一线,与太谷县相距不超过四十里。而这座谷中连营形势的大营,其在谷地北端峪口处的前进营地,与太谷县则更近了一半。
虽然现在抵达的兵力并不算多,可接下来的十天,将陆陆续续还有三万兵马齐集太谷县南方的大营之中。
其实要是把大营安在山口外,再接近太谷县十里,甚至五里,那辽军是绝不会过来的。
太过稳固的犄角之势,将会让任何攻打太谷县的军事行动成为笑话。只有保持现在的距离,才会让太谷县成为一块让辽人忍不住咬上一口的肥肉。
从峪口到太谷,超过二十里的平原地带,步兵要走上半日的路程,足以让骑兵发挥出自己的威力。将成阵列的步卒拖住拖垮——至少契丹人应该有这份自信。
……………………
韩冈硬是给了辽军施展的空间,其用心不问可知。都不用多说,章楶、黄裳、田腴都看得出来,自然辽人也能看得出来。
来来往往的远探拦子马早就将韩冈在太谷县周围的布置打探得七七八八,虽然在这过程中受了一些损失,也跟宋国的百姓、以及宋军的游骑有过多番交手,但比起得到情报,那点损失实在算不了什么。
理所当然的,韩冈的计划便在辽军将帅中引起了激烈的争执。
“那是明摆着是陷阱!”
“可只是太谷县啊……太原打不下来,区区一个县城如何打不下来?”
“怎么可能只是一个县城?!那只是鱼饵,没看到后面的钩子吗?!”
“但尚父的吩咐怎么办?”
“那是因为尚父还不知道韩冈的打算。”
张孝杰烦躁的敲了敲桌子,让大帐中的声浪稍稍平息了一点。他与坐在身侧的萧十三交换了一个眼神,皆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一丝无奈。
其实争论的最后一句话并没有说错。
‘韩冈在哪里。’
当耶律乙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韩冈还没有进入太原府。
以当时掌握在耶律乙辛手上的情报,尚父的意思也不过是围定进入太原的韩冈,一批批的击败赶来援救韩菩萨的宋军。若是行动快一点,在半道上截住北上的韩冈,那更是一桩不可思议、可以留名千古的战绩。
但韩冈现在可是坐镇在太谷县,根本就没有继续前进半步的打算,反而想着将他们引诱南下。
这一点,萧十三可以肯定,耶律乙辛是绝对不可能事先猜测得到韩冈竟然会以自身为饵,引诱大军南下决战。
对萧十三来说,就算现在直接退走,劫掠来的战果也足以填饱任何人的胃口,回到朝中,绝不会受到尚父的斥责。即便丢掉的那块肉,会让人在日后的日子里,一想起就会后悔不已。
是的……绝对会后悔。张孝杰可以肯定。
一旦击败宋人在河东最后的抵抗,得到战利品,会丰厚得让人难以割舍。现在所劫掠到了一切,也不到那时的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
那可是开封府啊!
韩冈在河东人望极高,又是被朝廷派来主持河东军事的宰执,人人视其为久旱甘霖,皆认为其必能挽救河东于危亡。但相应的,一旦韩冈死了或被擒,整个河东的抵抗将会立刻土崩瓦解。辽军由此甚至可以一直打穿河东,直取开封府。
在几十里外,有数万宋军随时可以出动的情况下,攻打太谷县的确需要冒上一点风险,但得来的回报则太过丰厚。丰厚得能让萧十三和张孝杰以及他们手下的一众将领,忍不住去赌一把肥肉后面的钩子锋不锋利。
这枚钩究竟能将猎物吊起来,还是让猎物一口咬坏,这就是韩冈和他们对赌的赌盘。
赌还是不赌?
再次交换了意见,萧十三和张孝杰很快就做出了决定。太谷县又不是龙潭虎穴,试一下又能如何?
派了人回去看住了石岭关的后路,又放了重兵在榆次城。如果数日之间破不了城,那就直接撤好了。只要不给宋军围上来的机会,韩冈又能如何施为?难道人还要跟马来比脚程不成?
……………………
夜色渐浓。
普慈寺的依然灯火通明。
一封封急报从北面接连传来,异色的烽火也从北方一直烧到了太古城下。
“怎么了?”见黄裳突然间没了动静,章楶疑惑的问道。
黄裳回头,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按枢副的说法,是客人们到了……鱼儿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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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金城可在汉图中(18)()
辽人的行动速度很快。
可以说快得惊人。
前一日夜里刚刚通过烽火收到了辽军大举南下的消息,到了第二天的清晨,第一支以千人计的北国骑兵就出现在北方的地平线上。。
几乎是在半日之间,放眼向太谷县城外望去,已经是到处都有契丹骑兵纵马奔驰而掀起的烟尘。
铺天盖地,漫山遍野,诸如此类的形容词一个个都能用在城外如山如海的的敌军身上。
贺胜站在北门的城头上,向外张望的时候只觉得双脚发软,身上的甲胄仿佛有千钧之重,不用力拄着手中的长枪,几乎就难以站稳。
“这怕不有三五万吧?”他心头发寒,自言自语的声音因为城外的如滚滚雷鸣的蹄声,不知不觉间的放大了许多。
“没有哦,也就一万上下的样子。”
突兀的出现在身后的声音把贺胜吓了一跳,猛回头,却见是一个身穿宽袍的官人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的背后。
在这个官人身后,是一群高高矮矮、有老有少的官人,本县的县尊老爷就在其中,很不显眼好,平日里让贺胜见着就怕的指挥使,则只站在外面。而周围的袍泽兄弟和队正、十将、都头全都躬身行着军礼。
面前的这位官人年纪并不算大,微微笑着看起来很和气,但贺胜认识他,这几日远远的见了多次了。他张口结舌:“韩……韩……”
‘还不快行礼!’贺胜的顶头上司在最后面挤眉咧嘴,急着发慌。
贺胜却根本看不见那么多,双腿带着双腿一起抖得厉害,握着长枪的手也在恍惚中松开了。
韩冈一把抓住了摇摇欲倒的枪杆,低声一喝,“站直了!”
韩冈的声音仿佛带着魔力,贺胜的身子立刻挺得笔直。身材挺高,穿着重甲,这么一挺胸,立刻就有了一分气势出来。
韩冈笑了一笑,将长枪还给这名只有十七八的小兵。走到城墙边,俯望城外人马如蚁,“人马过万,无边无岸。三五万兵马横着走能有百里宽,竖着排能拖出八十里。太谷城下才这么点大的地方,辽贼兵马最多也就一万而已。即便到最后,太谷城下的辽贼数目也不会超过两万。”
跟随在韩冈身后的文武官员,闻言都露出了深思的神色,很快,有过战争经验的官员们就一个个点起头来。
如果是攻入敌境,粮草自然是就地筹集。三五万骑兵日常消耗,一天便须上千石束,不是几条村子就能支撑起来。必须分散开来搜集,同时还要提防敌军,铺开一个百里的正面还是说少了。即便是在国中纵列行军,在沿途有足够的军粮,三五万骑兵则前前后后也能拖出老长。
辽人想要稳当当的攻下如太谷城这样的县城,至少需要四十个千人队。三万余,近四万的兵力是必须拿出来的。进入太原府地界的辽人也的确拿得出来。但这么多兵力组成的大军,以及兵力两倍以上的战马,那是绝不可能聚集在一座县城之下。
陈丰对兵事仅是了了,也松了一口气,“才一万啊。”
“一万多骑兵已经不少了。太谷县城中在籍簿上的才多少住家?”黄裳相对而言有经验得多,压低了声音提醒陈丰,“才一千余户啊!一千户就占了这么大的一片地皮。现在可是十倍的人口,二三十倍的战马聚集在城下。”
陈丰立刻绷紧了脸。
韩冈却没有在意,他正问着那个小兵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贺胜何时遇到过这样的情况,高高在上的宰辅竟然会问起他这个军汉的姓名,再次紧张起来,舌头仿佛被冻住了,“小……小……小人。”
后面的指挥使急得浑身发汗。但韩冈的笑容更加和煦,如同春风一般,“不要怕,不要急,慢慢说。”
和和气气的韩冈让贺胜缓过气来,“小人姓贺名胜。家里排在第六。寻常都唤小人贺六,贺小六。”
“姓贺啊……”眼前的年轻人姓贺,这让韩冈有几分亲切感。
后面的黄裳却突然瞪大了眼睛:“是庆贺的贺?胜利的胜?”
贺胜没读过几天书,不过自己的名字还是知道的:“就是可喜可贺的贺,得胜归来的胜。”
黄裳眉一挑,喜色上面。刚回头,太谷知县却抢先一步,向着韩冈一揖到底,放声大笑:“得胜归来,可喜可贺!枢副,这倒是好意头啊!”
太谷知县这一句话,文官武将们如同当头棒喝,一个个欣喜欲狂。
这的确是吉兆啊。
官员们纷纷向韩冈恭喜,看着贺胜的眼神也不同了,不再是微不足道的小兵,而仿佛是天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