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第14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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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能那样就好了。’
“胡说什么?!”军校回头过来一声吼,铜铃般的圆眼在楼中瞪了一圈,让敌楼的最高层陡然间安静了下来。伸手将千里镜塞回贺胜的手中,他便往楼下走,还不忘丢下一句,“走的是马,不是人!以后学着分辨。”
贺胜拿着千里镜,愣愣的点头,就听见噔噔噔的下楼声,急促的消没在楼下的最底层。
……………………
“辽人有动静了!?”
“有大批的战马离开?”
“只是战马?”
普慈寺的大雄宝殿中,一群人围着一条长桌,沙盘、地图,城防模型都被放在一旁。十几对眼睛望着赶来报信的军校,
黄裳、田腴,还有太谷知县一个接一个出声发问。
在韩冈的幕府,或者说参谋本部中,来来往往的人很杂。有韩冈带来的幕僚,也有军中的将校——**品的小使臣、甚至还有没品级的指挥使——另外,太谷县本地的官员,知县、县丞、县尉、主簿都参加过韩冈主持的军议,并且还被允许发言乃至提议。
韩冈这样的做法极少见,大多数将帅都是依靠自己和幕僚制定计划,征求各方面的意见,然后分派命令下去,以求将资源和信息全都控制在自己手中。而不是如韩冈这样集中不同方面的负责人来集中参与决策,本人只单纯的控制着战略的大方向。
稳定城内,共抗外虏,军民一心是守住太谷县的前提,而要将事情做好,则需要所有人的通力合作。韩冈制定的一系列计划,少不了本地官员的配合。单纯的下令,最多也只能让人将事情做到七八成,如果是本人参与到其中,事情就不一样了,最明显的就是主动性大大增强。最后得出来的方案,不能说是最好,但在韩冈的控制下却是最稳妥的。
“只是战马,随行的骑兵并不多。”那名军校给了太谷知县肯定的答复。
“看来是准备将战马拉走了。”一名参加军医的将领说道。马要是没水喝,死得有多快,稍稍熟悉马性的人都知道。
“既然不敢在河中饮马,想来辽人本身也不敢喝水。”黄裳回顾韩冈道,“这比预计得还要好一点。”
韩冈还没说话,太谷知县就立刻道:“辽贼敬畏枢密如神,自是不敢拿性命。”
韩冈笑而不言。心中却道‘哪是畏我,是畏疾疫啊’’。
试问谁能不畏疾疫?谁敢不畏?辽人也一样是人!”
为了污染河水,粪尿,甚至腐尸都往水里倒。不论敢不敢喝,即便流水冲得再干净,这个心理压力是免不了的。现在连马都牵走去逐水草,辽人当然更不敢去喝河水。
如今世上对疾疫的认识,基本上都出自韩冈的一系列防疫防病的科普书。而对名为病毒实为细菌的致病源,一知半解反而更让人增添了恐惧之心。对疾疫的恐惧是来自于牛痘在辽国国中的推广。如果换在过去,河流的一点脏水真的不至于让他们干挺着。
“有看到炊烟吗?”陈丰忽然问道。
“有,不多。”军校回答道。
韩冈明白陈丰的用意,对太谷县丞袁介点头赞许道:“袁县丞,这事你做得好。”
太谷县丞是个五十多岁、没功名的老官僚,听到了韩冈的夸,脸色一下涨得通红,下巴哆哆嗦嗦,都结巴起来。
当然值得夸奖,能将太谷城周围的村民都安然撤入城中,并且销毁了无法带走的柴草秸秆,整套工作都是这位县丞来主持的。想对他的经验和能力,进士出身的太谷知县就差了许多。
“看清辽人的马了吗?”一名与会的武官问着。
“千里镜可看不见,要问出城的游骑了。”太谷知县笑道。
黄裳立刻接话上去:“不用问了,游骑之前的回报中,很多都说了辽人探马的坐骑掉膘掉得厉害。”
“不掉膘才不正常。”田腴说道,“寻常的年景,北虏哪有春天出兵的道理。这一回回去,还不知要死多少马匹。”
要不是形势使然,耶律乙辛也不会出兵南下。哪个契丹人不知马性?消耗了一个冬天,马匹的体质下降得厉害,就是顿顿精粮,用黄豆好生将养着,也一样填补不了消耗的体力。春天时一千里两千里的远距离跋涉,体质稍差一点的战马都撑不过去。
“只是离开的只是战马而已,大部分士兵都留了下来,看起来打定了主意,可能是要准备攻城了、”
“不是可能,而是肯定。方才你们也听到了。”
“辽贼会怎么攻?”
“依靠人数垒土成山不是难事。而且攻城材料并不缺,有房子就不会没木料。太谷县城的城墙并不高,稍长一点的梯子很容易就能搭上来。而且还有城外的那一片屋舍呢。”
“……”太谷知县沉吟着,最后点了点头。
太谷县是位于要道上的县城,人烟辐辏,商旅往来频繁。这一点便使得太谷县与边境上的军城,以及太原那样的战略要地有了决定性的不同。
太谷县有城壕,很算得上宽阔,可其中有很长一段已经壅塞了很久,城门外跨越濠河的也是宽阔的石桥而不是防御性质更浓的吊桥。
自城门延伸出来的官道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商铺酒家,以城门桥外最为密集,甚至形成了一座比城内还要繁华的商业区。而在城墙内侧,也多有紧贴着墙修造的房屋,这样能省下一面墙的砖石和人工,但对守城来说,实在是糟透了的一件事。
贴着城墙内侧的建筑使得调兵遣将和运送军资必须通过城墙顶端的通道,同时攻城时往城中射些火箭进去,是人人都会保留节目,这些建筑还会因为太过靠近城墙而成为火灾的源头。而外侧成百上千的店铺屋舍,更是会成为辽军攻城时的隐蔽物和攻城器械的资材来源。
不过这件事在众人眼中还是很好解决的,城内的另说,至于城外的那一片建筑,“不过是一把火的事。”
说出这句话的并不是韩冈,而是秉承了他心意的黄裳。
打仗没有不牺牲的,不过是些房舍,人都躲进城来了,有什么不敢烧的?黄裳跟着韩冈,可以说是老行伍了,人都杀了成千上万,烧个几百间空屋自不会多眨一下眼。但在正常情况下,这件事都只会放在心里,打仗的时候什么事都能发生,没必要明着说出来。
“如果辽军想借用这些屋舍,直接点火烧了便是。”黄裳低声道,“我们主动毁屋,怨恨就归结在我们身上。因为辽人开始攻城,而百姓就自然归怨于辽贼。”
城外的屋舍可能会被辽人拿来当做攻城的跳板,或是拆卸下来分解为物资,今天晚上一把火烧了,自然就不用再担心。若是能连着辽人在一起烧了,就更好了。那时候,可就不是简单的大捷了。
想起朝廷对军中的赏赐,众人一时浮想联翩。
“都准备准备吧。”这一次军议上韩冈是第一次开口,沉稳的声音将众人散出去的心神拉了回来,“多半就在今晚了!”
“那今晚城下可就能多上一堆旺火了!”黄裳语气昂扬。
……………………
夜色渐浓,灯火如星,绕着城墙的顶端串了起来。
远眺着暗夜中的太谷城,城下的连片阴影远比城墙更加深黯。
“知道什么叫灯下黑?”萧十三收回了投向远方的目光,回头问着。
早已将今夜的任务分派下去,萧十三的身后只剩下他的亲信将领。本等着最后的吩咐,但一群将领没想到萧十三会问出这一句,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萧十三紧抿着嘴,但嘴角的笑纹却分外狰狞且得意,“亮者越亮,暗者自然就越暗。如果不点灯,暗处的的东西还能勉强看见轮廓,但点了灯后,不受光的暗处却会更加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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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枕惯蹄声梦不惊(一)()
夜幕终于降临。
天上的星月被厚重的云层所遮挡,缺乏足够光亮的夜晚是伸手不见五指的一团浓黑。
黑暗中,乌鲁正舔着干燥的嘴唇,半蹲半跪的蜷着身子,望着不远处的城墙。
在他的身后,是一片乌压压的人影,那是三百名与乌鲁血脉相连的兄弟子侄。而在更远处的黑暗中,还有更多的契丹儿郎潜伏于地,正暗暗蓄力,等待着最后的命令。
将伴随他们同时抵达城墙下方的,还有五架长梯。那是随军的工匠赶了一夜共之后得到了的军器。乌鲁得到了其中的一小部分。
从设为营地的村庄潜来攻城前最后的候命地,乌鲁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遭受了十倍以上的大军围困,城中的守将、城中的士兵都不敢出动,就算是韩冈本人在城中,也决然不敢驱动手下的将兵打开城门。
离开城墙还有百步,在烈风劲吹的夜晚,这个距离上,并不用担心城头上的神臂弓。六寸长的木羽短矢在近处杀伤力惊人,但距离一远,风都能吹跑。只有冲到了城墙脚下,才会需要担心来自头顶上的劲矢。而从此处跑到城下,只需要几个呼吸的时间。
之前出发时,乌鲁底下的兄弟儿郎多有抱怨,要是有屋子挡箭,也不用在田地里战战兢兢的慢慢磨蹭。
但现在,乌鲁只想感谢。
感谢天时,感谢地利,也感谢即便心怀怨艾也能耐着心思等待号令的儿郎,这让乌鲁对今夜的进攻拥有更多的信心。
不过他们还在等待,除非来自后方的号令开始响起,否则他们就可以一直潜伏下去,直到夜幕消退。
在等待中,一记战鼓陡然拔起,敲动无数人的心。鼓声在营地中传递,就像点着了烟花爆竹的引线,立刻就在南北两侧城门前,惊起了一片狂潮。
数以百计的士兵在官道两侧疾行狂奔,并通过房屋与铺面,躲避城中的观察。
‘不要跑得太快,也不要跑得慢了,攻入城中之后先去找富户,衙门中的一切都可以交给枢密和他的中军。’
这是乌鲁出发前得到的叮嘱。现在看来,的确是最好的方案。他只求实利,至于户口籍簿那些玩意儿,交给更有责任心的人管好了。
不过宋人的反击立刻就到了。
一簇簇从空中降下的火焰,落到了城外鳞次栉比的房屋中,星星火光立刻便划破了城下的黑暗。
不知是风带起了火势,还是火助长了狂风,星星点点的火焰在须臾间便扩散了开来,房屋、商铺也一间间的被火海吞入。跳动着的光芒染红了半幅天空,吸引了无数人的视线。
一串短促的号角声开始呼叫,听在耳中之后,许许多多的辽国士兵直起身来开始冲锋。他们只知道沉默的冲锋上前。没有吼叫,没有狂呼,人人口中都含了一枚钱币,让他们在冲锋的时候不会发出半声呐喊。
乌鲁领头前冲,在他的背后是三百同族,他们拖着五架云梯,准备在城下给竖起来。只要能够成功,眼下还是神出鬼没的电影院,必然会将他们的丰功伟绩一点点的给挖掘出来。
七十步,五十步,四十步,三十五,乌鲁疾步狂奔。
城墙的黑影在视野中占据了越来越多的地盘,只要再有两三次呼吸,就能如事前计划一般的攻到城下,但这时砰的一声巨响从空中传来。
一团烟花在太谷城上的高空中炸开,艳色的礼花绽放于天际,成为天空中最为耀眼的存在。
城头上丢下了一团团用稻草扎起来的草球,轻飘飘的没有伤到任何人。但来自于草球上的浓烈气味还是让乌鲁鼻子猛地一抽。
“是油!”乌鲁一声惨叫。
话声没落,一团团草球就像是灯火一样齐齐亮起。城下闪耀的火光,将所有来袭的敌人从夜色中割离出来。城头上的箭矢便立刻有了准头。
箭矢如雨,但远比细密的雨丝更加危险,在火光和黑暗交错的地方,越来越多的被压抑的惨叫声出现在城下。
城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突出于外墙的台基,也即是所谓的马面,而敌台就建在马面之上。相邻的敌台可以相互支援,直接从侧面射击城墙脚下的敌军。
韩冈在后世自然去过几百年后才修建的长城,同样是敌台,同样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不过长城上的敌台是与城墙一体的砖石建筑,而此时修在马面之上的敌台,却与城门上的谯楼一样,都是木结构的建筑。
而现在,这些敌台正盯着辽军的一举一动,并从箭孔中射出一支支锐利如电的箭矢。
韩冈在进入太谷城后的这段时间,他所着手的工作除了在战略上的布置以外,还包括了太谷县城的防御安排。
最为明显的就是城头上的变化,将之前只剩基座的敌台重新搭建了起来,虽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