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第14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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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李信之败,也让韩冈更加警惕。
辽国毕竟是与大宋平起平坐的大国,现在在河东一点优势,那也是因为面对的辽军无心作战,而并非宋军有多么强势,如果都在最佳状态上,胜负尚未可知。
不过战略规划,以此时的话叫做‘庙算’,本来就是在战争开始之前,便千方百计削弱敌人的实力,加强自己的力量,让敌人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与错误的对手打一场错误的战争。韩冈自觉在这方面做得还算不错。
现在看来,河北的局势现在又偏向辽人了,但河东这里,终究是他韩冈占优势。
“枢密,接下来该怎么办?”章楶领头问道。
幕僚们望着韩冈,在眼下河北兵败的时候,韩冈的判断甚至就直接决定了整个北方的战局。
“去拿下忻口寨。”韩冈说道,“只有拿下忻口寨,河东的局面才能真正的打开。”
代州和忻州之间的要隘忻口寨,只有收复此处,才能稳固忻州,继续攻打代州。
两天后,宋军收复了忻口寨,但更确切一点的表达,不过是你丢我捡,仅仅是几次斥候间的小规模冲突之后,辽军又退了。
“这也太明显了吧。”韩冈的身边,黄裳低声骂。
幕僚们都很清醒的看到了这一点,而且辽贼本就不擅长演戏,他们的特长都在急进倏退,不在诱敌深入上。
但下面的好些将领却不是那么清醒,一个个叫嚣着追击辽军,夺回代州。
“你们钓过鱼吗?只是吃了两口鱼饵,就恨不得将自己的脖子送到钩子下面去?!”
韩冈难得的训斥人。换作是普通一点武将出身的统帅,说不定这些个来自京营的将领敢阳奉阴违,自行出兵追击。但韩冈自然不同,将领们登时就偃旗息鼓,甚至连腹诽都不敢。
“不要管辽贼怎么想,做好我们的准备。”
稳一点,必须要稳一点。韩冈提醒着自己。
耶律乙辛动用了东北渔猎部族的兵马,当然也能调动起来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原本抢得囊橐皆满、连马都背不动的契丹骑兵,将会被一群红了眼的新强盗所替代。
“勉仲。我让你去查的那位在忻州城下为辽贼所害的殿值叫什么名字?”
坐镇在忻州城中,训斥过众将的韩冈问着黄裳。
在忻州城下被辽军残害的那名斥候,用他的生命鼓舞了城中军民的士气。也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打消了萧十三固守两关,然后解决忻州城守军,以稳固代、忻两地统治的如意算盘。此等忠勇豪杰,在辽军撤退后,他的遗骸便为城中的官民收拾妥当,停放在忻州城中的一处庙宇内。当然,事迹也传到了韩冈的耳朵里。
“此殿值姓王名宣庆,是府州军中虞侯,在折府州帐下奔走,这一次是奉命在折克仁身边随行。年三十三,从军十七载,其妻折氏,家有二子一女,皆在幼年。”
黄裳大概是从折克仁那里打听了消息,回答得很是详尽。
“原来是贵家之婿。”韩冈对折可大道。
折可大低声,“王宣庆平常只是普通,看不出竟有如此忠勇。”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忠信之德,岂是平时能看得出来的?”韩冈叹了一声,“安排人手去为他设个祠吧,过几日我去祭拜他。”他又对黄裳道,“勉仲,诔文就麻烦你了。”
黄裳拱手行礼:“旌表忠臣之德,乃是黄裳的光荣,岂敢视为麻烦?枢密放心,这篇诔文,黄裳必用心去作。”
韩冈满意的点点头。
稍歇几日,接下来,当然就是代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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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枕惯蹄声梦不惊(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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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逵坐镇在保州坐镇,已接近一旬。
自从九天前,他将帅府行辕再一次转回到这座边州时起,河北西半部边境线立刻变得稳如泰山起来。保州中的士气、军心、民心、全都恢复到易州之败前的情况。
但毕竟只是易州之败前,想要再更胜一筹那已经是不可能了。河北军无论士气还是资源,不可能再组织起同样规模的作战。在军心兵力比之前更胜一筹的辽人面前,即便郭逵,也只能选择稳守。
几天来郭逵常翻三国志,无论本纪、世家还是列传,在多少人的传记中,字里行间都写满了无可奈何。曹操兵败赤壁、刘备败退夷陵、周瑜天不假年、诸葛亮悲叹五丈原,许多时候纵然有雄心壮志,却也只能长叹一声无奈。
“大人,李信已经到了,正在外面候着。”郭逵的次子郭忠义进了房来,向郭逵低声禀报。
这位败军之将终于是回来了。郭逵放下手中的书简,沉吟了一下,“请他进来吧。”
“知道了。”郭忠义应声要往外走。
“等一下。”郭逵叫住了他,深深的盯了儿子一眼,“有礼数一点。”
郭忠义对父亲的叮嘱有些不以为然,但他也不敢反对,毕竟李信背后还有个奢遮的表弟——眼下已经与自家老父同在西府的韩冈。真要开罪了李信,日后倒霉的只会是自己。乖乖的低头应是,转身又出去了。
儿子的心绪变化,瞒不过郭逵老辣的双眼,重新拿起书,他甚至没有多解释的想法。他礼遇李信,不是因为李信背后的韩冈,而是因为他并不想看到军中难得的将才受到羞辱。
纵然李信兵败易州,但郭逵对他的评价依然没有降低。在败阵之后,以步兵为主的宋军能有大半逃过契丹骑兵的追杀,甚至还能维持基本的建制而没有溃乱,无论如何都是主帅的功劳。
可郭逵还是免不了要遗憾,扭转战局的机会一去不再来,下一次再有机会,也轮不到他郭逵来主持军务了。
决战是决定胜负最终归属的会战。占据战场的主动权,逼迫敌军在不利的形势下决战,是每一个统帅是否称职的标志。
攻打易州,是郭逵反守为攻的计划。夺占易州的确是能够扭转战局,但逼迫辽军赶来易州解围,趁其远来疲惫,将之战而胜之,甚至不需夺占易州,战局便会就此抵定。
尽管辽军也有围魏救赵的手段,但易州离辽国南京析津府已然极近,郭逵确信耶律乙辛不敢赌上一把。更何况缘边各州,无论保州霸州雄州,都已经证明了那里防线的坚固。至于沧州,虽然面积广大,但多是还没有开垦出来的近海荒地,远离河北的核心,若是耶律乙辛打算从那里着手,郭逵乐得趁机攻下易州,这个买卖是大赚特赚。
在决战之前,总会进行一系列小规模的交锋。而在频繁的交锋中,官军很顺利的一步步逼近易州。到了易州之后,驻扎的营地也贴近了山势,充分利用了步兵在地形适应性上的优势。
从地形上看,大半地界就在太行山中的易州,远比霸州、雄州北面,更适合步兵展开。进可战,退可逃,不用担心被骑兵利用马上的优势围困。即使到了现在,郭逵也不认为自己选择的反击地点错了。
可惜这一计划还是功亏一篑。
并不是主将人选的错误,而是误算了耶律乙辛手上能动用的力量。
尽管事前郭逵已经尽量往多里计算南京道的兵力,而且易州州城距离边境亦不远,但当辽军以重兵切断了李信军后路的时候,郭逵这才知道,他还是把耶律乙辛手中的兵马算得少了。
他甚至感到有些不可思议,这一场对双方而言应该都是没有任何准备的战争,耶律乙辛究竟是怎么才能未卜先知的将东京道的女真人先行调来,这完全是不合情理。
郭逵忽而失笑,耶律乙辛真要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不说河北,河东那边就不会让韩冈战了上风。
耳中忽的听到一点动静从门外传来,仁宗时硕果仅存的名将虽已近六旬,依然耳聪目明。他坐正了一点,等着河东主帅的表兄进来。
……………………
李信的神色一如往昔,稳稳的走向郭逵所在的正堂。
行辕中往来奔走的官吏甚多,没有一个不认识他李信,但他们的眼神则变得极为诡异,绝无一分一毫的同情和善意。
败军之将,自是如此下场。
李信一步接着一步,脚步依然是毫不拖泥带水。
在往日,李信麾下的将校对他不敢有半分不敬,但现在则同样有很多变成了嘲笑。幸而李信还有个做了枢密副使的表弟,终究还是没人敢当面嘲讽于他。
就如现在在前领路的郭二衙内,比过去几次见面还要亲热了许多。
但李信想要的不是这一个啊。
穿过了中门,两名在行辕中书写文书的小官迎面而来。认出了李信和郭忠义后,立刻避让到一边。只是李信两人越过他们之后,悉悉索索的碎语便从身后传来,却是在猜李信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置。
郭忠义似乎听到了一点,李信就看着他有些紧张的回头过来,但李信无嗔无怨,那些蚊蝇的声音还不至于让他的动了火气。
自家已经是挂名在枢密院的将领,已不再受三班院和审官东院管辖,想要处置他,得枢密院奏请天子来决定。李信很清楚以自己的身份和关系,决不至于有何重罚。
但若是事情最后变成了那般结果,可就是真是丢人现眼了。
李信嘴角抽动了一下,他宁可像犯了谎报军功的王舜臣那样免官留任,以功赎罪。也不愿自家的表弟拿着功劳和官位来抵偿自己的罪过。
又是几名官吏擦身而过,又是同样的议论传入耳中。
李信眼神更冷了点。都是帅府中人,有这个空闲还不如多关心一下河北的局势。
易州之败的伤亡数目并不算大,河北的局势还是陡然紧张起来。辽军接下来的动向让人颇为思量。
李信微微的摇摇头。
其实根本用不着担心他的这一次败仗会造成河北防线的崩溃。以郭逵的老辣,怎么可能不会去考虑失败的后果?在兵败之后,郭逵坐镇的河北西部防线依然稳如泰山,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也正是郭逵的稳重,使得李信能动用的兵力明显不足,顺理成章的,也让他所指挥的各部将校都缺乏在敌军围困下坚持下去的决心。
辽军数量超过预计,这并不是失败的全部理由。但易州大营和后方的联系被辽军以重兵切断了整整三天,则完全是辽军利用兵力上的优势而得到的结果。
无粮无援,甚至不通半点消息,军心自然不稳。到了这一步,除非是韩信才有背水一战并且获胜的能力,换成是李信,便不得不下令向南突围。
意义如此重大的一次会战,竟然不能得到全心全意的投入,李信不喜欢抱怨,但他终究不至于将责任都归咎于自己。
李信确信,如果郭逵能多给他一万人马,甚至只要五六个指挥的骑兵来维系道路,结果会迥然不同。
只是他也不想自欺欺人的去抱怨郭逵,换做他自己坐在郭逵的位置上,且事先又不知耶律乙辛能这么快从东京道调来大批兵马,那他绝对会跟郭逵做得一模一样。
也因心中如此纠结,面对热情得反而显得虚假的郭二衙内的时候,李信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先在门外停了步,待到郭逵传话出来,他方才跨进正厅。
“末将李信,拜见枢密。”
向端坐着的郭逵行了一礼,李信便沉默的垂手站在厅中央,等着郭逵的发落。
视线落在了李信右臂伤处上,郭逵的目光微微起了点波动。他也是老行伍了,伤势轻重与否他一眼都能看得出来,不比那些精擅金创的军医差到哪里。
站起身,郭逵绕到李信身旁,看着夹板、石膏和绷带裹起的右臂,带着几分关切:“胳膊上的伤怎么样了?”
“骨头折了,不过及时上了夹板。过百十天就好。”
李信脸上闪过一抹黯然之色,这一回胳臂上伤了筋骨,日后他的掷矛恐难恢复到旧日的水平了。
突围时李信亲自领兵断后,保住了大半军队安然撤离,加上配属给他的骑兵并不算少,最后连同他所率领的殿后军,也同样从重围中脱身而出。
只是在撤退的过程中,李信身中多箭,虽说因为坚固的重甲并没有受到大的伤害,但他的右臂却还是在乱军中挨了辽人手中铁骨朵的重重一击,以至于骨断筋伤——这还是有盔甲的结果——不得不上了石膏夹板来固定伤处。
郭逵多看了伤处两眼,李信心中清楚的,他也同样看得出来。李信脸色一瞬间的变化,也没瞒过他的眼睛。
李信的胳膊远算不上是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