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第15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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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真是惊人,蔡京每每看到桌上精致的玻璃灯盏,就会想到现在每天都在全力赶工的官营玻璃工坊。若在过去,官坊中生产出来的器物,只会供给上用,没有达到标准的就会立刻废弃毁掉。就像官窑出产的瓷器一样。只有少部分会作为赐物流出宫城。
可现在,越来越多的宫样器物,在除去了犯忌的图样之后,拿出来在市面上发售。蔡京桌上的玻璃灯盏,只有等他成为侍制估计才有机会得到赏赐,但现如今,二十八贯钱就买下来了。尽管很贵,可过去那是有钱都买不到的。
就是在七八年前,也决然想象不到会有现在这样的情形
外面夜色如墨,风声阵阵,带着浓重的水意,看着就要下雨的样子。
不知赵正夫、强隐季他们的奏章写得怎么样了。是不是也在等下一遍遍的检查字句上的错漏。
蔡京收起了奏章原稿和正本,不打算检查第四遍了。不管现在怎么紧张,到了明日,可就是要正式上场了。不能好好睡上一觉,精力就不能补足。明天在殿上,只要头脑稍稍晕上一下,就会被人抓住机会反击,一旦打乱了阵脚,想恢复正确的节奏,可谁会再给机会?
当然,没有一定的把握,蔡京也不会选择如此激烈的手段。
判大理寺卿事崔台符收贿乱法,几个因他徇私枉法而改判的案子,现在都在赵挺之手中掌握着。
韩晋卿苦心积虑,搜集了这么多罪证,蔡京对此不奇怪。
换做是自己,若有哪个能力不足、资历也不高过自己的人压在头上十几年,自己也会想方设法去寻他的把柄,然后找个机会丢出来,将他给掀翻掉。
纵然崔台符背后靠山很硬,但证据确凿之下,就是太上皇后做后台都不会保他。
同样的,没有逼到头上的危机,蔡京也不愿意选择这般强硬的做法。
京城中的风向越来越不对,看似平静的局面下,似乎正在酝酿大潮。他这段时间几次去蔡确家,都感觉到有哪里别扭。
蔡京相信自己的直觉,也清楚自己与蔡确的关系不足为凭。
即使是袒免亲,只要蔡确在东府一日,自己就别想再进步。想要再行晋升,要么蔡确离开,要么自己外放。
而蔡确留下自己在御史台,等于是将一个靶子留给了政敌。任何蔡确的政敌发现他有一个五服之内的族兄弟就在御史台中,第一件事就是拿他蔡京下手,希望最后能将蔡确也一并拖出来。
如果蔡确想不打算妥协,肯定会将自己丢出来当做牺牲品。如果打算妥协,也照样会与其达成协议,而将太过显眼的自己给牺牲掉。蔡确不结党营私的表态,让他可以继续稳坐在宰相的位置上。
蔡京不想成为蔡确的垫脚石,当朝宰相的脚底下已经踩定了诸多对手的尸骨,自己在未来或许就是其中之一,但蔡京决不愿放弃。机会总是留给不服输的人。
与其等到蔡确大义灭亲,还不如先跳出去,争一个名声出来。自己不畏权贵,又能大义灭亲,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蔡京这个名字就能牢牢的刻在朝堂上。这样的结果,对蔡京来说,肯定是一个对蔡确的胜利。
‘不颠不狂;其名不彰。’
蔡京给自己鼓着干劲,这是谏官的行事原则。
一番电闪雷鸣之后,久违的雨水终于下了。
说起来距离上一次降雨时间并不长,可是在蔡京心目总是觉得这段时间以来,天旱得可以。水浇到地上,转眼就会蒸发干净,莫明奇妙就有着度过了不知多少时间的感觉。
窗外的芭蕉叶子被雨水激的沙沙作响,很快就随着雨势更加响亮了起来。
哗哗的雨水如同江河倒泻,从天而落。霹雳一声接着一声,时不时亮起的闪光在眼底留下一道道痕迹,前一道还没恢复,后一道就开始出现。
这是为了明日的弹劾,上天才显现出来的征兆吗?
蔡京没有关上窗户,守在外面的伴当想要过来帮忙要给他赶了出去。洞开的窗口中,风雨不停的卷进来,洇湿了桌上书卷,还有几张稿纸。可蔡京还是没有动,隔着窗棱,望着时不时便闪亮起来的夜空,像是在享受着这样的夜晚。
震,君子以恐惧修省。
若有人不知恐惧,不懂修省,御史台正好可以帮他。
蔡京想着。
他板着手指,开始一个个数着,可以扳倒却没有动手的对象。
手指一根根屈起,蔡京确信自己能够对付每一个想要对付的人,在台谏中沉浮数载,又升到了殿中侍御史,还有谁是他不能弹劾的?
但他却突然定住了。
有个人根本动不了,比起石头还要更硬上几分。不论是谁咬过去,无一例外的都崩掉了牙齿。
那是已经退出两府的韩冈,深明进退之法,本身的才干和功劳又高得让人已经无力去嫉妒。
蔡京能够走进御史台,并进位殿中侍御史,曾经在厚生司中的经历,以及出使辽国不辱使命的功劳,是其中最大的因素。但这两件事,都是因人成事,在外人看来,是占了韩冈很大的光。若非如此,现在当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知县。若是自己反戈一击,自己的名声会变得恶劣许多。
蔡京盯着手指,半天也没有动作,直到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半空,极近处的雷暴在极短的时间之后就传入了耳中,灯盏中的灯火也随着雷声晃了两下,但立刻又稳定了下来。
半曲的手指,终于彻底弯曲了下来。
韩冈动不了,却不是不能动。
别以为什么都是可以算计,算出了答案就不会再变化,以为根脚无可动摇,就能安享太平?
蔡京冷笑起来,自然中,数算、生物、物理、化学这几个大的分类,数算总是放在卷首。太过注重算学,或许就是韩冈的缺点。
做御史的,要是没点玉石俱焚的胆魄,就一辈子只能庸庸碌碌。如果朝廷的未来需要一个反对者,只要天子想到自己就行了。
为了加深天子的记忆,留下的印象就必须要深刻,一直能刻进心里。
难道不是这个道理吗?!
“官人,可是冷着了?”严素心放下手中的针线,关切的问着刚刚打了个喷嚏的韩冈。
“没有。”韩冈揉了下鼻子,笑道,“没事,没什么事。”
“是没什么事。”周南看着面前已是一团乱的棋盘,抿着嘴嗔道:“官人你打个喷嚏,输的棋也没了。”
韩冈干笑了两声,“为夫也不是故意的。”说着就起身,“哎呀,都这时候,做事!做事!”
周南狠狠瞪着韩冈的后背,恨不得抄起棋子就砸过去。
“官人的棋品真是越来越差了,就连我们妇道人家都欺负。”
韩冈充耳不闻,哈哈一笑,跨步出门。
棋品无所谓,下棋的关键,不就在于想尽方法不输吗?。
第41章 诽诽谏垣鸣禁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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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冈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月亮是看不见,星星倒是不少。
大火那莹莹的火红色光芒,在西面天空中甚为显眼。甚至不比稍远处的火星稍逊。
“秋天到了啊。”
韩冈紧了紧衣襟,现在早上出来的时候,不再是闷热,而是清冷凉爽。
这也有下雨的缘故。
昨日一场夜雨,冲去了京城中的暑气。而到了三更天的时候,雨势转小收止,没有耽搁到今日行人的出行。
不过昨夜风大,似乎刮落了不少院墙上的瓦片,地上有不少瓦砾,前面举牌喝道的亲随提着嗓子,注意力全都传到了脚下。直到走上大街,在大街中央行路,方才恢复了正常。
临街的不少店铺都已经开门,多是在收拾昨天一场风暴带来的枯枝败叶。
多少天没有这么早起来了?
韩冈平常起得也早,尽管现在不用上朝,但每天早上的锻炼是不能停的,他还想多活些年。虽然没怎么向人提过,但富弼和文彦博的寿数他还是很羡慕,能年过八旬,放在千年之后,也能说成是长寿了。
这样的早起韩冈心甘情愿,但换成是早朝,那就另一回事了。
而且他还是宣徽使,在宣徽使的职责范围中,有郊祀、朝会、宴享供帐之仪,一切内外供奉,检视其名物。
尽管实际上都有专人负责,可作为在京的宣徽使,再不情愿却也要到场,而且是要比其他臣子都要早一点。
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麻烦了,韩冈心里想着。
不知京城里面还有没有比宣徽使还要清闲一点的差事?或者请太上皇后再任命一个宣徽南院使,可以将事情都丢给他去做?
心中思绪纷呈,经过了半刻钟的样子,韩冈一行转上了御街。
北面的宣德门城楼顶上,一排灯笼依旧闪亮,反而更凸显了高耸的宣德门城楼的晦暗。
上了御街,街道上同行的官员队伍也陡然多了起来,不过看到了韩冈这边的青罗伞,都避让到了路边,不跟韩冈争列。到了如今,能让韩冈避道,也就是宰相了。
抵达宣德门前,官员们就更多了来到皇城的官员比平日里多了几倍。朔望之日,免不了会这么多人。人多,马匹也多,不过秩序维持得很好,这就是御史们的功劳了。
宰辅重臣的队伍一向最为惹人注目,韩冈的到来,让宣德门外的广场上又多安静了几分。
一名御史上前,冲着韩冈行礼,“蔡京拜见宣徽。”
“哦,元长啊。”韩冈翻身下马,还了半礼后,问道:“怎么,今天当值?”
当值的殿中侍御史和监察御史们与武班的阁门使一样,都有监督百官服装、礼仪和言行的任务。要说早,韩冈是绝对早不过他们。
“正是。”蔡京向韩冈躬了躬身,让开道:“蔡京不敢耽搁宣徽,请入宫。”
此时门外人多,不方便多寒暄,韩冈不以为意。
蔡京曾经在厚生司为判官,与韩冈有着些许交情,只是算不得深交。韩冈对这位留名千载的权奸,心中一直有着防备,当然也不会与他交心。
点点头,走进了宣德门内。
‘这两天差不多就要发动了吧。’穿过幽深的门洞,韩冈想着。
无论什么样的密谋,只要时间一长,泄露的可能性就会越来越大。蔡确也许做得十分隐秘,将知情者缩小到几个人的范围内,但要说能保密多久,韩冈可是一点信心都没有。蔡确也不是蠢人,论起选择时机,他比谁的眼光都更准一点。
想着仍在宫门外维持秩序的蔡京,这一位徒负奸相之名,怎么到了现在还没有任何反应?
穿过门洞,迎上来的是管勾皇城司的石得一。皇城城门每日开门关门,落锁启钥,都是他的工作,并不仅仅是包打听。
“宣徽,可安好?”石得一在城门旁向韩冈行了一礼。
韩冈脚步突地一顿,点点头,从石得一身边走过去了。
这样的拜候与平常大不一样,在皇城中办事多年的石得一怎么会犯这种错?幸好周围没其他闲杂人等,若是给御史看见了,说不定哪天就拿来做抵账的文章了。
韩冈没去庆幸没有御史在侧,而是陷入了疑虑,石得一他这是在提醒什么?!
‘难道宫中发生了什么事?’
韩冈不由的攥紧了笏板,心中提高了警惕。
是皇帝突然能说话了,还是向皇后突发恶疾,被高太后夺了宫中权柄?
皇帝的病不可能康复,就是在后世,有着各种神奇药物的情况下,这样的奇迹也几乎没有听说过。但皇后重病,被人夺取权柄,却不是不可能。
若是这样的话,凭自己的声威能不能压得住宫中的班直,匡扶皇后?
如果自己现在是宰相的身份就好了,东府之长面对宫中的侍卫、内宦,可是有着必然的加成。
紧绷的神经一直延续到片刻之后,走到文德门前,看见了正当值守宫阙的两个带御器械,其中以及守门的阁门祗侯为止。
两位带御器械,与韩冈渊源颇深的老将张守约正在其中,而在文德门当值的阁门祗侯是王中正的义子王义廉,在宫中也有十几年了,最近因为王中正的屡屡功勋,再一次受到了荫庇,得授这一差事。
见到了两人,韩冈就放松了下来,应该不是宫里面出事了。否则两人现在就不会这样的表情,更不可能还能守在宫中。
只要不是宫中有事,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难道还能有兵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