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第18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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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些口供来自于卫康的亲信,以及一干附贼的党羽,但毕竟不是兄弟子侄这样的血亲,更不是卫康本人,有些问题是肯定的。
因而又经过一番谆谆劝导,景诚和宗泽才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口供——有些事可以直接报上去,有些事就得打个埋伏。
就像卫康的铁甲,不过是为了与邻村争水而做得准备,两块铁板拼起来就是铁甲,分开来则可用来摊饼,只是外形别扭点。真要下去细搜,家里存着类似器物的绝不止卫康一家。但这样的事要是传出去,又会引起一番轩然大波。还不如就这么压下去,然后在州县中多宣传宣传私藏铁甲究竟会有什么样的法度。不然这份功劳,不知要给打几成的折。
还有卫康伏击丹徒县尉的事,照实说,也远不如将卫康说得更加狡猾狠厉的好,将贼人说得太胆怯,于丹徒县尉的名声有损,说得强一些,这样对战殁的丹徒县尉也是一个安慰。
又用了两日,待景诚将他的那份名为请罪实则表功的奏章写好,宗泽也将他的奏疏整理完毕。两份奏章中的内容经过很好的协调,重要的关节都可以相互映证,细节上有些参差,乃是必不可少的伪装。
不过在宗泽给韩冈写的密信中,倒是一点没有隐瞒,原原本本的将整件事说了一遍。
给朝廷的奏章送出去,景诚和宗泽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
总算是结束了。
尽管还有许多善后事务要处理,但提供给朝廷那边的材料,足以给此番谋逆大案下定论了。
是功是罪,是赏是罚,就看朝廷那边怎么认定了。
景诚、宗泽两人,也终于有闲暇坐下来先喝杯茶。
火炉上吊着一柄小巧的长嘴银壶,里面正烧着水。景诚手持蒲葵扇,轻轻的给红泥小火炉扇了两下风,又从一支银盖玻璃小瓶中,取出了两块金花小龙团来。小心的拆开外面的金帛,又将价比黄金的团茶块更加小心放进茶碾中。
景诚有条不紊的准备着茶汤,宗泽静静的看着,忽然开口:“宗泽战前臆测太多,倒是让诚甫兄见笑了。”
景诚抬头一笑,“倒也没什么,如果事情发生在关西,汝霖你可就是算无遗策了。”
“不。”宗泽肃容说道,“若是在关西,贼人根本就攻不下任何一间村寨。就是关西乡中十二三的少年,若有个一两百,手持兵械,也能赢得了他们。”
“是吗。”景诚一声轻噫,心中自是不信。
“关西的蒙学、小学,每天都有半个时辰的时间,用来列队操练。虽然只是排列队形,练些强身健体的拳脚功夫。但到了冬季保甲操练时,蒙学生上场演武,阵型队列比他们家里的父兄强上许多。”宗泽像是要倾吐些什么,“三年蒙学,不只是读书识字,更重要的是增长见识,同时也在学习的过程中,学会恪守纪律。这才是精兵之本。”
“或许吧,但江南民风与关西毕竟不同。汝霖你乡贯两浙,想必比我更清楚。”
宗泽默然不语,摇了摇头。
景诚双手推动着精致的小茶碾,将茶团一点点的碾碎,头也不抬的问道:“此次两浙变故,有明教担下来了。但相公日后打算怎么处置,是否就这样。”
“诚甫兄怎么看?”
“此番事变,虽有明教作祟,实肇因丝厂,此事不寝,工人依然受东主盘剥,长此以往,其何以堪?以我看来,日后火焚厂房之事必将再现。”
宗泽默然片刻,道:“张因考绩下中,展磨勘三年,段炜任满转迁宫观,段将老迈,将斥其自乞骸骨,而陆子石素无官声,宗泽出京前,御史已经上表弹劾。过几日,将会有一份朝报发往各路军州,想必会给人提个醒。”
景诚停了手,对宗泽摇头,“恐其不易。”
宗泽道,“佃农闹佃之事自古未绝,士卒闹饷也年年都有,工人为了工钱闹事又何足为怪?官府只要维持住不将事情闹大,最终他们会取得一个平衡。而且此番事后,想必江南也不会有几家丝厂,再敢于苛待工人了。”
民不可轻。民畏官,但官也一般畏民。
两浙百姓的两税和身丁钱,多是以丝绢的形式缴纳。所以江南就产生了一种专门用来缴税用的丝绢。正常只能织一匹的生丝,缴税的丝绢至少能织出两匹来,黑心一点甚至能能织出五匹。
这类丝绢上的经纬线,最恶劣的情况,稀疏得能钻过蚊子。宗泽曾见韩冈拿了一匹到中书,半开玩笑的说,连纱窗都做不得了。在过去,朝廷会把这类丝绢当做军饷发下去,不过韩冈治事之后,不合标准的丝绢都被禁止下发,而是按照产地发回原州县,让当地官员自己处理。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这是宗泽听韩冈说的,不仅仅是上级对下级,百姓对官府依然有办法。最坏的情况,就是揭竿而起。
面对雇主,百姓又岂是好欺负的?只要官府不干涉太多,迟早会有一个平衡出来。
“但愿如此。”景诚说道。
第36章 骎骎载骤探寒温(六)()
宗泽刚刚走近锅炉房,一阵热浪便迎面而来。
两名锅炉工,正站在不断飞窜出的火焰前,一铲一铲的将煤块送进炽热的炉膛中。他们皆赤裸着上身,黑色的煤灰将肌肤染得看不出原色,而不断流淌下来的汗水,又在灰黑的底色上冲出一条条白色的印痕。
浓烟自屋顶上的烟囱里滚滚而起,烟熏火燎的气息,即使隔了一层口罩都遮掩不住。
蒸汽机运转的声音更是震耳欲聋。轰轰轰轰,仿佛站阵前的鼓点,不断重复着单调的节奏。
其实这一切,宗泽都能忍耐,可还是有一件,让宗泽对这间被铁与火所充满的屋子心生畏惧。
不论是飞速旋转的铁轮,还是不断屈伸的连杆,都让宗泽平添几分怯意。只是他所了解的,光是因为机械故障导致的零件飞出,这两年来就造成了不下十宗血案。
有一击毙命的,也有在医院病榻上缠绵多日最后咽气的,还有一个被打碎了头盖骨,却奇迹一般的活了下来。当那人脱下铁头盔,将被摘去碎骨,以至于凹陷下去的天灵盖露出来,自诩大胆,过去也的确从来未曾畏怯过的宗泽,次日惊醒时浑身都出了一层冷汗。
但最让宗泽畏惧的还是蓄满了滚水的锅炉。锅炉中的强大压力,让锅炉变成一枚填满火药的炸弹,由此产生的伤亡,并不比火药工坊少到哪里去。而且为了能够造出功率——这个新词依然是韩冈所拟——更大的蒸汽机,锅炉中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两个大气压的蒸汽机已经准备大规模制造,三个大气压也已有了第一台实验机,五个大气压的蒸汽机则刚刚开始设计,但未来,还将要有八个、十个大气压的蒸汽机。
仅仅一个大气压,就已经让内部抽成真空的两个半球,用八匹健马也拉不开——五年前的这个实验,让世人见识到了何为气压,以及气压的力量。
两个大气压,业已造成了数百人的伤亡。那么,三个、五个,乃至八个、十个大气压,又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宗泽听韩冈说过,增加一个大气压,相当于潜到水下三十尺,增加十个大气压,是水面下三百多尺的压力,大概是将两丈多厚的水银,或四丈多厚的铁板压在身上的重量——足可以将人骨碾成碎粉。
十个大气压的锅炉如果爆开来,那样的画面,宗泽根本不敢想象。
吐火冒烟、能发出雷鸣般的吼声、而且还会吞噬人命,这简直就是故事里的凶兽。
如果工厂里面都是类似的环境,也难怪明教妖贼只是稍稍煽动了一下,丝厂的工人就开始造反了。
当然,现在蒸汽机还没有投入工厂使用。但已经很恶劣的生产条件,加了蒸汽机之后,那可就是变本加厉的糟糕了。谁能忍受得了?!
一直以来宗泽都很支持韩冈的一系列治政方略,也认为治国之要最基本的就是让百姓吃饱穿暖。达到温饱了,人心方能安定。人心安定,方能做到政通人和。
但如今天下的变化,越来越超出他想象的极限,这个世界将会变成什么样?
千里之行,三日而返。千石之物,一车可载。这些都是直到十几年前,任何人也无法预料到的,只在《九域游记》有所预言。
可是在《九域游记》,也没有工厂被烧,工人困苦的章节,反而充满了对工人生活富足、稳定的描写。宗泽没有去过两浙,但他家的亲友中,可是有人亲自去了几次工厂。在信中的述说里,丝厂之中的工作环境,已经远远突破了宗泽预计的下限。
或许两浙丝厂之变只是歪嘴和尚念歪了经的结果,韩冈主导下的棉纺工厂正如他书中描写的一般上下一团和气,家家吃饱穿暖。
可更大的问题是工厂的规模。
若是有人说,只要有需要,朝廷从开封铁场中拉出三五千人的军队,宗泽一点都会不惊讶。因为开封铁场之中的五千多工人,基本上都是身体强健的成年男丁,为了生产上的安全,举手投足都有规矩约束,能够轻易的适应军中的管束。
虽说比不上开封铁场,但普通的一座工厂也有上百人,若是有个百十家工厂,那就是上万人了。这些工人都接受过了纪律的约束,比散漫的农民要容易训练十倍。一旦乱起来,岂是农民比得上?佃农闹佃时也的确会有骚乱,但绝无可能达到工厂的规模。
并不是宗泽不能理解韩冈的治国方略,就是因为太了解了,才让他产生了对未来的惶恐。未来就像是面前的这座机房,让他一时间望而却步。
但就在宗泽犹豫的慢下脚步的时候,韩冈已经轻快地走进了机房之中。示意两名锅炉工继续铲煤,也不顾飞扬的尘土,很是愉快的打量着这台已经稳定运行九天半的机器来。
这些天来,韩冈的心情显而易见的好。
两浙事变之后,乍听闻伤亡,他的心情的确是有些沉重。能够将责任归咎于明教固然是韩冈所乐见,可丹徒县民伤亡如此惨重,却非其本愿。当时安排一部京营禁军南下时,完全没想到事情会恶化的那么快,爆发得那么突然。
明知日后类似的事情只会更多,但情绪这回事,总是不受自己控制的。纵能收敛得旁人完全看不出来,可自己总是明白的。
不过能这么简单的解决工厂纵火一案,以及明教教众叛乱,韩冈也很是欣慰。
虽然润州上下没能阻止事情的发生,但将之扼杀在襁褓之中,也算是应对及时了。若是给了卫康一点成长的空间,或许就是一个波及一州甚至一路的大乱。
韩冈可是还记得几十年后的方腊是怎么兴起于江南,能进教科书的农民起义,规模绝对不会太小。
就算如今丝厂兴起对江南百姓的伤害,远不如那位今世没能出生的画家皇帝的花石纲,可立国百多年来做积累下来的矛盾,爆发出来,一样能闹得江南天翻地覆。,
这一回叛乱者肆虐的范围,仅仅是润州治下一县,当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否则韩冈也免不了有些被动。
只是欣慰和庆幸,还是抵不过乍闻百姓伤亡的沉重。
直到蒸汽机在进行了小幅改进后,在实验时技术指标又有了进步,韩冈心情方才变好了起来。
经过改进的蒸汽机,如今最长的运转时间,已经接近十天。而平均正常运转时间,最近的几台实验型号,也能维持在一天以上。绝大多数导致停机的故障,也能在一个小时内修好,然后重新开始运行。
在绝大多数工厂都没有夜班的情况下,作为动力源的蒸汽机最长的运转时间也只需十一二个时辰。如果现有的蒸汽机量产后还能保证现在的质量水平,那么纺织厂、钢铁厂,都可以将水力机器送进垃圾堆了。
“恭喜相公了。”
韩冈闻声回头看了一眼,是宗泽进来了。
他方才注意到了宗泽的犹豫,不过看起来还是克服了恐惧走了进来。站在这种并不稳定地机器前,的确会让人心中平添一分惧意的。宗泽的反应十分正常。
韩冈又转回去看蒸汽机,“不,这还远远不够。”
“不是可以上车了吗?”宗泽问道。
“上车有些希望,但上船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蒸汽机需要不断加水,船行海上,哪里来的净水使用?”
韩冈想要的是一台能支持千吨轮船穿过太平洋的蒸汽机。但现有的蒸汽机的结构来说,完全不能适应海船上的条件,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