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第20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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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膛了啊。”秦琬叹了一口气,算计了对手好些天,准备得不能再充分了,却发现对手已经自取灭亡,要说开心,当然开心,但终归有一点莫名的感触。
他拍了拍文嘉的肩膀,“可惜文八你这么多天的辛苦了。不过,这也算是练了一下,”他笑着,“经书里不是有说道吗,一天不练手脚慢;两天不练丢一半;三天不练门外汉;四天不练瞪眼看。”
文嘉叹了一下,“这是小说里的。”
秦琬哈哈笑道,“那就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秦琬是标准的将门子,学了千字文就去学兵法,儒门经典也在学,可学了就都丢光了,但最基础的论语还是能背的。这心情一好,玩笑也能开了。
文嘉莞尔一笑,觉得自己和秦琬在这里说话,有些碍事了。就让炮兵们继续射击,拉着秦琬出了炮垒,看着秦琬笃笃笃的拄着拐自己走,他问道,“怎么不坐滑竿了。”
“难怪古往今来那么多名将,就出了一个韦睿,被人抬着太难受了,才半天,腰酸背疼,还不如自己走。”秦琬不自觉的扭了扭难受的身子,“更不如骑马自在。”
文嘉道,“现在你也骑不得马。”
“是啊,李医官都说了,至少半个月。”秦琬低头看看自己被石膏和细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右脚,不痛快的啧了啧嘴,“包得像猪蹄似的。”
文嘉哈哈笑了两声,“李医官要是知道你这么埋汰他的手艺,可是要发火。”
他看得出秦琬现在的心情轻松了不少。之前被辽人围攻的一段时间,与秦琬说话,很难从他嘴里听到什么玩笑话。现如今,虽然不能证明之前的夜袭成功了,但辽军的混乱却是确凿无疑的。看起来攻势猛烈了,但守城的压力却在减少,秦琬身上的压力也是在减少。
“好了,不说笑了。”文嘉正色道,“你还想好了没有,到底怎么试探?”
“除了夜袭还能是什么?”秦琬沉下声来,“得抓几条舌头。”
“……这可不容易啊。”文嘉道,“打算派谁去?”
吃过一次夜袭的亏,辽人也提防了起来。在城头和飞船上,发现的明哨数量,暗哨当也不会少,而趁夜巡视前沿阵地的骑兵都有了。就是在昨夜发现的,几乎就是在守军的鼻子底下一晃而过,行动速度太快,城上的火炮找不到机会抓住他们。
文嘉皱起眉,想了半天,也没在天门寨剩下的军官里,找到几个能出马执行这个任务的人才。
“就是这件事麻烦。”秦琬的脸上看不见笑容了,“要是居四和宋狗儿他们还在,我现在就不用烦心了。”
之前夜袭的损失实在是太大了。秦琬本人以下,带队的几个军官都是能力出众、行事干练的人才,最后竟有一半没回来,剩下的一半都不能再出半点意外了——辽人的底细尚未探明,说不定现在的混乱就是正在调整攻城之法,一旦不是伤了皇帝、太子,等他们调整好,开始更加犀利的攻势,少了中坚的军官指挥,光靠秦琬一人怎么指挥到全城上下五千士卒?
文嘉顿了一下,决然道,“……都监,让我去吧。”
知遇之恩必须粉身相报,文嘉遵循孔子之教,兼通文武,六艺皆备,正是先秦士人的性子。
这正是秦琬的用意,他也不故作姿态,“我这天门寨中,现在本也只有文八你可以托付了。”
他的天门寨里当真是没人才了,想到那几位死在夜袭中的兄弟,秦琬脸上的表情都黯淡了几分。每一个都是个顶个的人才,居四和宋狗儿两个还是出自他秦家里的家生子,其父都是跟随他父亲出生入死过的。
文嘉拱手行礼,“末将领命。”
秦琬扶着文嘉,叹道,“多劳兄弟了。”
“不知都监打算怎么做?”文嘉问,他分析起来,“出动榴弹炮的话,动静就太大。虎蹲炮又威力不足,在这件事上,根本派不上用场。想要俘获生口,又必须打散辽军的夜间巡哨。”
“我这城中还有两位神射手,让他们配合你,足够了。”
“足够?”文嘉一时不明白。
秦琬这一夜已经将前后都想好了,“要只是抓舌头,怎么叫做试探?你带队下去抓人,就是都没有活人也没关系,只要拖回一条尸体就够了。”
文嘉略略一想,问道,“让辽人以为我们知道了他们的底细,到底出了什么事?”
“对!”秦琬一拍手,笑道,“果然不愧是武学里面出来的,就是这样。所以得要那些做巡哨的骑兵,虽然不一定是神火军的大人物,但就是皮室军、宫分军,耳朵也不会不灵光的。”
“只是这样?”文嘉皱眉问。这也太儿戏了,以为辽人这样就会举止失措?
“当然不是。”秦琬道,“文八你之前的计算可不是白费气力。现在城中的火炮最远能打到哪里?”
文嘉疑惑的看着秦琬,道,“就是那门大将军炮的位置上,三里半。”
“已经是辽人的营垒内了,对不对?”
文嘉点头,又强调道,“是最近的一处。”
“因为是炮弹。”秦琬神秘的笑道,“我这营里,会说契丹话的不少,会写契丹字也是有的。”
第88章 尘嚣(19)()
抵达暗道入口时,文嘉终于舒了一口气。
不过还是不敢耽搁,催促着手下,“快,快进暗道。”
跟随文嘉出战的士兵,扛着枪,拖着炮,还有人干脆将沉重的虎蹲炮抗在肩上,一猫腰钻进了暗道。
头顶上火炮轰鸣,遮掩了城下的动静。
“走马,这两人怎么办?”
这一次突袭,抓住了两个俘虏,各被两人架着。都是受了伤,一个不省人事,另一个也离咽气不远。
他们这模样,肯定是不能走暗道了,“吊上去。”
立刻就有人打了个呼哨,城头上刷刷的就放下根绳来。
“栓脖子?”说话的是秦琬的亲兵,同样放松下来,也敢跟文嘉开着玩笑。
文嘉瞪了他一眼,“那你家都监拷问时,你上去回话。”
一阵嘻嘻哈哈的轻笑,两个俘虏被先后吊上了城头。
顺利返回的士兵已经大半进了暗道,文嘉也不再多等了,再看了远处暗沉沉的夜色,一低头,钻进了暗道中。
这一回突袭,还算是比较顺利。
一个原因是目的不同,另一个原因是吸取了之前秦琬突袭时得来的经验和教训。
文嘉得了军令,就从仓库中带走了一百匹布料。全都是上等靛蓝做的染布,本来要作为犒赏发出,现在全都刷刷裁成数块,做成了简易的斗篷。
每个人都是从头到脚被暗蓝色的布料遮住,在夜色下显得更加隐蔽,距离稍远,便看不分明。
辽人的明哨、暗哨都埋伏在坑道中,骑兵则在坑道两侧留下的通道前后巡视,这让城上的火炮难以有效的攻击,同时也在前线张开了一张防守紧密的警戒网。
当文嘉派人,故意引动了辽人岗哨的注意,立刻受到了反击。
明哨暗哨同时吹响警笛,巡逻的骑兵也疾冲了过来。派上去的诱饵随即狂奔而回,辽人的骑兵则紧追不舍。
当辽人的巡逻骑兵追上来时,三十多门虎蹲炮已经等待已久。他们也没有想到,天门寨的宋军再次来袭,目的只是两个有点身份的活口而已。
虎蹲炮中有五六十斤,与其他火炮比起来,算是很轻便了,但因为威力的问题,甚至都没有被归属到火炮的行列。
没办法提着扛着去追敌人,射程仅仅与普通的燧发枪相当,追不上狂奔的骑兵,只不过,守株待兔起来却好用得很。
原本文嘉不打算带虎蹲炮,但他稍后拟定战术时,几经考量,还是决定用虎蹲炮作为主打。
疾奔中的巡逻骑兵,眼睛都在盯着前方狂奔的宋人,还在远处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夜色下用蓝布斗篷覆盖自己的伏兵。当他们注意到了的时候,就已经进入了宋军的伏击圈。
三十余门虎蹲炮前后两轮射击,二十多骑组成的巡逻队还没展现出他们得以自傲的技艺,便在弹雨中灰飞烟灭。
天门寨城头上,按照预定计划,对城外虎蹲炮声如斯响应,自黄昏后便沉寂下来的火炮又是一齐发射,顿时给了辽军一个城中开始大规模夜袭的假象。
辽人一时不知底细,谨守寨中,等他们确认了真实的情况,文嘉已经回到了天门寨的城头上。
秦琬正举着千里镜,仔细观察着对面营垒中,在遭受夜袭之后,辽军的营地内外加倍增设灯火,使得内外一片通透。这的确有效的降低了被夜袭的风险,可也让外人能够更好地观察到其内部
一如之前所预料,辽军军营中的确混乱得超乎正常。
能跟随在大辽天子身旁,数万兵马都是辽国国中难得的精锐。尤其是中军位置上,乃是辽主耶律乙辛新设的宿卫神火军,全是由大辽国中各部贵人子弟组成,即使是神机营,不占了一个军器优良,多也不是其对手。
但灯火通明的中军营地,却是人影憧憧,在灯火下晃来晃去。如果自家的天门寨夜间遇警也是这般乱,那前几天就该失守了。
“都监。”看见秦琬,文嘉上前行礼,“末将回来缴令。”
“就没拿个囫囵的回来,两个都打得跟筛子似的,你这令可缴不了啊。”秦琬上前扶住文嘉,开玩笑的说着。
“要不然就是死的,要不然就是更密的筛子。”文嘉摊摊手,“将就着用吧。”
秦琬唉声叹气,“得看李医官的本事了。”
一阵哈哈大笑后,秦琬正经起来,拉着文嘉的手,“多劳兄弟了。今日能有退敌的机会,文兄弟你的功劳要占一半。”
“不,是因为有都监在,若是换了他人,又有谁敢于突袭辽营?”文嘉摇头谦虚,又问,“准备好了?”
“准备得差不多了。”
秦琬举起左手,食中二指间夹着一张两指宽、四五寸长的小条。
正面写着皇帝死了,反面写着太子死了,都是汉文、契丹文各写一行。
现在的城衙之中,秦琬安排了人手将城里各处搜罗来的几千张白纸,一张张的裁开,裁成同样两指宽、五寸长的纸条。
十来个书手,就着纸条抄了半日,也全是同样的话。已经抄了两三万条,再有几个时辰,能把所有的纸条都写完。
这些纸条,说到底就是散布谣言,不求辽人相信,只求能多添一点乱,顺便秦琬还让人用废纸糊了一批纸喇叭,等着辽人来攻城时喊话。
如果辽国的皇帝、太子安然无恙,一切休提,不过天门寨也就只是费了点纸和墨。若是死了,甚至伤了,作用可就大了,一点纸墨,换来辽军的混乱,这笔买卖可是太值得了。
“那火箭呢?”文嘉又问。
秦琬道,“哪有那么快,还没消息来。不过当也快了,匠师都说能造。”
按秦琬的计划,这些纸条都用火炮发射到辽军营地之中。既然能够通过加强装药将火炮射程增加近半,那换个更轻一点的炮弹,射程当然就更远了。
至于怎么将纸条通过火炮发射,那就很简单了,让铁匠改造一下炮弹就好了。
不过在文嘉听了秦琬的打算后,给了另外一个办法。
就是火箭。
秦琬对火箭没什么印象,当时文嘉对秦琬介绍道,“火箭与火炮同时而出,只是因为被那位吕公所看重,最后就淹没无声,军器监也丢到了一旁。不过我的同学里面,还有人在火箭上下功夫,最后有了一些成果。”
当秦琬向文嘉求取火箭图样,文嘉便拿出了一包图纸来。不是粗糙的随笔,而是极为细致的图样。要不是文嘉咬定说不是,秦琬几乎就要认定这是文嘉自己的发明。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战场上终于恢复了平静,两个俘虏依然昏迷不醒,还在医疗所那边救治,而秦琬,终于等到了好消息——至于文嘉,他直接就到了工匠营,指导工匠们一起制作火箭。
秦琬眼前的火箭十分的粗糙。
外面糊了纸,用来散布谣言的纸条装了一百张在里面,已经看不到里面作为核心的竹筒。只能看见前面安了一个圆头,后面装了很长的尾杆。
看了这一支火箭,秦琬心道,也难怪文嘉敢拿出来,原来就这么粗制滥造都能派上用场。
造好了这一支的同时,工匠们已经在大规模制造,光是排在墙上的已经打磨好的竹筒,已经有一百多根了。
一天一夜都没有合眼,文嘉脸上看不见疲色,而是掩不住的兴奋,“炮膛内,火药点燃后会有很大的膛压,火炮会炸膛,便是这个原因。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