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第22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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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是最简捷易行的办法。每天忙着一家口食,没人有空去理会至圣先师所说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损’,也不会去考虑髡发是刑罚的一种。
不过髡发在普通人中尚未形成潮流,真正愿意留短发的还就只是一部分工匠。
“各家工厂乱跑。”岑三很谦逊的说,“做安全监理。工厂里面,一条条规章制度,都是拿人命换来的。就我这两年亲眼见到的,就有被冲压机打碎脑壳的,有一头栽进铁水里的,还有被硫酸洗脸,被热碱水当头浇下的,”
一桩桩离奇的死法,让吴维听得毛骨悚然,相形之下,眼前的岑三只被高压蒸汽剥了半拉脸皮,真的是幸运的小事故。
“说到底还是轻忽大意,不把规章制度放在眼里。所以我这样子是最好的。”岑三指着脸,笑着自嘲,“去工厂里面,只看我这张脸,就能给那些把规章制度不当一回事的小子的脑袋上上弦。”
这真是一个恰如其分的安排。
工厂里面的事,吴维不了解。但他武学毕业之前,参加毕业军演,安排给他率领的一队新兵让吴维伤透了脑筋。尤其是其中几个蠢货,用军棍都改不了他们拿枪口随意指着别人,把子弹随手乱丢的恶习,而这些蠢货却第一时间了解到毕业军演对吴维的意义,进而胁迫吴维放松对他们的管教。
当然,对于出现这种情况,学校和主持毕业军演的师长们都有充分的经验。他们可以给学生们自我锻炼的机会,而一旦学生自承无力管教的时候,他们也会及时出面,解决问题,保障军演顺利进行。
吴维最终究承认了自己无能为力,剩下的事,军法官只用了两天就帮他处置完毕。总之,最后更换了两人的队伍,在吴维面前变得跟绵羊一样乖顺。而吴维付出的代价就是丢了毕业考上这一部分的分数,远离了学年前十才能拿到的佩刀。
现在想来,吴维觉得,除了一个能下狠手的军法官之外,当时的确还需要一个能够现身说法的新兵管教。
岑三很是健谈,说过自己的事,便问吴维,“小兄弟贵姓?是在军中做事吧,武学刚毕业?”
“免贵姓吴,吴起的吴。”
吴维二十上下,瘦削挺拔,即使是坐着,也没有普通人的那种松垮感。穿着便装也不似百姓,何况身上深蓝色的对襟风衣正说明了他的身份。
更何况……他低头看看自己军装胸襟处的徽章,这正是他初出茅庐的标志,只要是熟悉现今军中服章的人就能认得出来,方才就被他面前的伤痕男子盯着看了好几眼。
指着胸口的徽章,吴维笑道,“岑兄看来是挺了解这徽章的啊。”
“当然。”岑三冲吴维丢过一个得意的微笑,“六八黄铜的冲压件,铸币局第三厂生产。冲压的机器是两百石的天冲零三乙型,天工机械制造厂生产。”
虽说这位仁兄绕过了吴维的问题,不过他当真是行内人,吴维彻底没怀疑了,“想不到兄台连铸币局的工厂都去过。兄台对天工机械很熟?”
“只要做这一行,不可能不熟。你要买机床,就绕不过天工去。天工机械是关西最大,不,现在应该天下最大的机械制造厂。车床、镗床、冲床,天工机械都生产,就是这蒸汽机车,”岑三跺跺脚,车厢的木地板闷闷的响着,“也是出自天工机械下面的机车分厂。”
“原来如此。”吴维点头,果然是行万里路胜读万卷书,列车人跟人聊聊天,就能了解到一点新东西,“一直都听说天工很大,可是都不知道有这么大。”
“你们吃兵粮的哪里会管怎么造机器、造枪炮,只会对军器监伸手说我要,我要就够了。”岑三摊开手。
“岑兄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我那些同学了。”吴维哈哈失笑,说得真是形象。
各色蒸汽机车在诸多支线铁路上试行有年;终于出现在朝廷掌握的干线铁路上。但除了军工厂之外,他对其他工厂一概不知。就是蒸汽车头拉动的列车,吴维也是第一回乘坐。
在武学里面,讨论得更多的还是各种型号的火炮,虎蹲炮、榴弹炮,四寸炮、六寸炮,短管炮、长管炮,野战炮、攻城炮,还有传说中辽国正在铸造的能一炮轰平要塞壁垒的柱国大将军炮。为了争论火炮口径大小,炮管长短,三十多人的班级都能分出三个派别来。
对工厂什么的,班上就没有讨论了,吴维也真的是不了解。毕竟他是炮兵科,而不是隔壁的后勤科和只有中级武官才能进入的战役科。但所有的炮兵军官,都会对上面说,火炮的口径越大越好、射程越远越好、威力越强越好,同时还得更加轻便、更加利于运输。
“岑兄肯定跟军中打过交道吧。”吴维很确信。
岑三摇头,“可惜没机会。不过有朋友在军器监里做事,一起喝酒时听他说过。”
“岑兄的朋友当是怨气不浅。”
这些年,军中地位提升,尤其是神机营里的军官,都带着傲气。如果是炮兵这等技术军种,更是自视高人一等,向上面讨要起军备来,向来理直气壮。军器监方面负责联络军方,向使用方征求意见的官员,自然就成了受气包。
吴维从他的那些依然是现役炮兵军官的师长们那里,没少听到有关军器监的各种嘲讽和笑话。
“怎么说呢……”岑三笑着,“每次上京找他喝酒,少不了都要提几句。”
恐怕不是提几句那么简单。只看军中对军器监的态度,军器监对军中的态度不问可知。
吴维理所当然的站稳自己的立场,“枪炮造得好一点,打仗时也能少死点人。”
“说得对。要求就该高一点,人命比多少钱都贵重。”在吴维惊讶的眼神中,岑三笑得厚颜无耻,“这样一来,就可以逼得他们买最新式的车床了。军器监下面的工厂,不对,就是些小作坊,许多还在用畜力锻锤,这样的厂子怎么造出好枪炮?”
第286章 旅话(下)()
吴维不知道把岑三的话当真,还是当成笑话。
噗嗤一声,坐在对面的一对小夫妻先笑开了。
这年月,女子抛头露面的也多了,出门旅游的也不少,列车上经常见。
这对小夫妻二十出头,上车后,安安静静的坐在对面,互相说话也凑近在耳边压低了声音。亲昵的举止,让吴维看得有点胸闷。
等到岑三上车,小夫妻俩像是被吓到,更加安静了,交头接耳也少了。
不过岑三几句话跟吴维说开来,小夫妻的拘谨也没了。
岑三和吴维看过去时,妻子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用手巾捂住嘴,做丈夫的就笑着说,“岑官人真会说笑话。”
“是啊,”吴维干干的笑了两声,“岑兄真会开玩笑。”
“是真心话啊。这些年的,军器监上上下下都不求上进,工厂里面不肯用新技术,都是得过且过。当年立过功的老家伙盘踞监中,心思都不放在开发军器上,尽想着把儿子孙子给安插进来。有好几名的铜徽大匠都被他们排挤得没落脚的地。怕冒风险,都不肯上新项目,要把青铜炮吃一辈子。”
也不知是不是吴维的错觉,岑三说话虽带着讥冷的笑容,却隐藏着几分痛心疾首。
“唐博?”对岑三说的事,吴维隐隐有些印象,“被赶出去的。”
“听说过?”
“不是说他贪墨公款?”
“贪墨”岑三呵呵冷笑,爆了一句粗口,“放他娘的狗屁!”
“用了其他项目的结余款开新项目,这样就算是贪墨的话,自然学会里面有一个算一个,只要不是自己掏钱的,全都能抓进去!就是不合规矩,被他娘的臧樟抓到了,捅到了御史台。要不是二有人通知学会搭救,真的就关进去了!”
“原来如此!”吴维紧跟骂了句粗口,“还真黑,难怪都不想干了。”
“谁还想受气。受气不说,做出来的东西还要分人一半,谁还干?唐博不过是性子爆,不给面子,就给当鸡杀给猴子看了。”
真黑。
吴维都不想骂了。如果岑三说的是真的,那真的是太黑了。联想起近年来军器监在装备开发上的拖沓,还有几位铜徽大匠的离任,他已经信了八九成。
平常他们这些军汉的确没少骂军器监,但军器监,尤其军器监内一干大匠,还是很得到他们的敬重。毕竟军器监中开发出来一系列武器装备——神臂弓、板甲、霹雳砲、斩。马刀、火枪、火炮,是中国压倒四方蛮夷的关键。重要性怎么说都不为过。
谁能想到军器监会变成如此藏污纳垢的腌臜地方。
他真的不希望岑三所言是事实,“想不到学会也会捞人啊,还是从御史台。”
“铜徽会员犯法被抓不是没有过,学会也不会包庇他们,但被诬陷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学会哪里会允许自家人受此委屈?”
“臧樟是银徽吧。”
岑三不屑,“过气的。现在学会里面谁会把他当一回事。
”
跟随韩冈开创了军器监最辉煌的时代,臧樟在世间也是鼎鼎大名。主持了板甲、火炮、火枪和火药的开发,并藉此早早的加入了自然学会,而且还是工程机械分会的创始成员。资历、功绩、人脉,臧樟胸前的银徽名至实归。但如今的臧樟,不过是凭借过往荣光,打压年轻人才的老糊涂罢了。
“要不是念旧情听说韩相公早就想惩治他了。”
想起家中旧事,吴维恨声,“腥臊并御;芳不得薄。”
岑三翻翻白眼,“吃兵粮的啊,拽什么酸文。”
咖喇喇几声惊雷,一道电光在车外亮起,说几句话的功夫,阴云已经占据了天空,正沉甸甸的压向地面。
过了风陵渡,目标京兆府的列车,前进的方向就顺着渭水转向了西面。列车行驶在与渭水平行的铁路上。巨大的钢铁车头比一百匹挽马有着更大的力量,轻松拉动多达二十节的客货车厢。
车轮撞击着铁轨间的接口,哐啷哐啷声的间隔,比旧日的马拉车要短了近一倍。
窗外的风景迅快的向后退去,距离目的地京兆府,也只剩下一天不到的距离。
铁路的路基,只略低于近处的渭水大堤。从车窗向渭水方向望出去,可以看到河面上船只交错如织,仿佛一座船只博物馆——就像长安城外的那座建起不到两年便闻名天下的生物博物馆一样——桨船、帆船、轮船,不同种类的内河船只,放眼望过去,历历在目。
之前经过的黄河风陵渡段上,也不过十几二十艘大小渡船,还有一些上下水的客货船,而眼前的这条黄河支流,船只看起来竟比风陵渡多了好几倍。
在低垂的铅云下方,各色船只都在飞快的往岸边靠过去,风帆一面一面落下,隔了很远,依然能感受到船工们的焦急。
“一时半会走不了,幸好没坐船。”岑三庆幸的说,“船票便宜点,就是慢。我性子躁,有快的就等不得慢的。”
吴维道:“走汴水还是坐船快。”
“当然,马拉车。怎么可能胜过汽船。”岑三对汴水运输也有了解的样子,“要不然怎么说军器监要完蛋呢。矿场码头上用的小车头不算,正轨铁路上跑的蒸汽机车,天工拿出来都快两年了,如今关西都用上了,军器监那边连个影都没有。”
“岑官人方才说的铜徽大匠,可是自然学会里的铜徽?这可不得了。”小夫妻明显是小门小户出身,吴维和岑三之间的对话你来我往了半天,他们搭不上腔。但铜徽大匠的名号,自然学会里面的成员,在百姓们心中跟进士也差不离了,做丈夫的开口道,“俺们那儿五六级的工匠都被当成宝,俺三伯七级工,逢年过节,厂主都要提着礼上门,铜徽大匠竟然还会给赶出来?”
“七级工?”吴维讶然。
虽然他和岑三口口声声铜徽、银徽,实际上六级以上的高级技工已经是凤毛麟角的存在了。小一点的工厂,都供不起这样的菩萨。
“俺家在京兆。三伯,七伯都进了工厂。七伯现在是段长,三伯读过一点书,又好学,现在是七级工。一年能拿百多贯。”
虽然这位年轻的丈夫故意在炫耀,岑三还是问了一句,“是哪家工厂?”
“顺庆棉纺织厂。”
“原来是金家的厂子。他家的确用得起七级工。八级工都有三个。”
“七级工的料钱还算少的,听说八级工都是三百贯往上,加上年货节礼,更要翻倍。”
“八级工才几个?”岑三道,“比大匠都少。整个关西,千百家工厂,有八级工的厂子二十家都没有。八级工一多半都是铜徽大匠了。佩上徽章,见了县尹只用作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