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逃兵-第4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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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郑组长一开始就看得出那丫头是故意上门添乱的,根本没打算关那丫头多久,毕竟他这调查组不是来抓羊头的,抓羊头这事与调查有点关联但不是调查组的工作。
派人去通知那丫头她被无罪释放了,可那丫头居然不为所动,继续赖在屋里睡大觉不出来。现在郑组长知道,九连这些造反勇气全是她扇起来的,可是什么证据都没有,哪件事哪个人都有无辜的说法,没辙。归根结底,郑组长喜欢她,甚至包括她曾在连部门外羞辱警卫员的话,刻薄却磊落。
她出不出来反正警卫已经撤了,她就是个大坑,幸亏没在她身上多招惹!
关于常红缨同志的段落,全被郑组长用笔划掉了,其后附注:羊头图案已无隐秘性,知者甚多,不足为凭。
至此落笔,轻松了许多,抬头看看窗外,该算上午了,于是收好文件起身,信步出门。
……
胡义很平静,天生不是个喊冤的人,在他眼里,没有冤,如果非要喊冤,他觉得他会被他枪下的无数冤鬼活活埋了。这世界,只有死活,哪来的冤呢!
至于死活,能让他死的人不多,所以他也不担心明天,即便收走了他的武装带,他还有昭五军靴上的鞋带,如果沾点水,别说是木窗,不够粗的铁栅都能扭开,门外那站岗的新兵蛋子看守胡义毫无意义。曾经在督战队里,看过多少逃兵逃,在胡义眼里,大北庄那个禁闭室才是真正的紧箍咒,明明开着窗,偏偏能栓住一颗心,丁得一是个好政委。
据说,那个偏僻破落的禁闭室,又一次幸免于难,一连没烧掉它,鬼子也没搭理它,真的是好风水!
唯一的遗憾,手里没有那块怀表了,那块表很沉,沉得踏踏实实的,像王老抠的尸体。现在,该是还在狗汉奸手里罢?也不知那狗汉奸是不是还活着?也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去找他讨。
所想全都是不相关,最后才想到昨夜外面的吵,只凭那些嚣张的行进的脚步,便知道来人是谁,果然,酒站转眼变战场了。从来懒得搭理不要脸的高一刀,可是昨晚,胡义真想出去跟他狠狠来一盘,不介意谁倒下!
闭目想着,门忽然开了,走进了郑组长,正在顺手关回门,胡义不得不放弃半躺在床的惬意姿势,却也不起立,只是改为坐。
“有什么想法?”
“没想法。”
问的没表情,答的很敷衍。郑组长扯过破板凳摆在胡义的床对面,郑重坐;胡义坐在床边,盯着郑组长脸上的挠痕看。
“咳……嗯……这次调查,我想先告一段落。不过……有些事,我还是得再向你求证一遍。你是……民国三年生人?”
“是。”
“在东北军八年?”
“七年。”
“最后隶属?”
“一〇七师,******旅,六三八团,一营三连。”
郑组长忽然叹口气,这番号,只是说出来便带着血腥的悲伤。又摇摇头:“一〇七师……当时是在上海西?”
“淞江。”
“知道你们面对之敌么?”
“第六师团。”
“有没有什么方法能证明……我是说……证明你一〇七师的兵籍。”
这种事,很难证明,所以这个问题郑组长的语气明显偏软,他并没期望得到答案。
“有。”
“哦?”
“我的步枪,枪托下有一〇七师番号戳。如果你有渠道,枪号也可以查。”
“那枪在这?”
“在苏干事那。中正式。”
郑组长不禁下意识道:“这可太好了!”当场从衣兜里掏出个小破本子和笔,先是刷刷地划掉了什么,然后又认真记下了什么,才重新抬头:“最后一个问题。当时……苏青给了你多少钱?大洋还是法币?数目要说详细,细节很重要,回忆一下。”
“……”
过了千山万水,懵在了最后一关,胡义傻眼了。
很明显,这是调查来历。苏青给了多少钱?苏青哪给过钱呢?那是她的遮掩说法,可她从未跟胡义为这事通过气,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人来求证这件事。胡义根本回答不出来!
……
苏青也很平静,职业性地平静。
不像胡义想的都是无用事,她心里一直在考虑处境,考虑调查组的意图,她完全不认为调查组是来查羊头案的,要么是查胡义,要么是查她!
她又反想,为什么忽然来查?这感觉就像……敌人突袭联络点,要么是被跟踪了,要么是有同志叛变了;所以……这应该是谁告了谁!
她以为,她是真正要被调查的对象,因为昨天一次简单的询问过后,再没人来问过她什么,只是被隔离着。她更以为,这是迂回策略。
然而现在,郑组长出现在她面前,礼貌客气地嘘寒问暖,然后顺手摘下挂在她床头那支中正步枪,饶有兴趣地仔细验看着。
“这支枪真不错!保养得也好!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擦得这么干净的枪!不过……没想到你会有支步枪!”
“这步枪不是我的。是九连连长胡义的。”
“哦?那怎么……”
“曾经因为这支步枪,他跟团里人闹了矛盾,后来被我没收了。”
“原来如此。”郑组长调转枪口枪托朝上,仔细观察着,又道:“胡义……是你带来的。你们……是在上海认识的?”
“淞江。”
“对了,据说当初……是你雇他同行的吧?那你应该还记得,你当时给了他多少钱?大洋还是法币?”
“……”
没有立刻得到回答,郑组长的视线不由离开了手中的中正步枪,去看苏青;然而,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得出奇。
“你这是……需要回忆?”
“我没给过他钱。”
“什么?这……”
“他是我的爱人。”
轮到郑组长无语,搂着枪托朝上的中正步枪,盯着她的面孔不眨眼,发现她的白皙脸上正在隐隐透出一种很难察觉的微笑,她看向窗的黑瞳也忽然间泛着隐约的光,像是望着遥远的幸福那般。
“我根本……没想过我能离开沪宁……那条阴暗的黄泉路……我陷在淤泥和血里了。他救了我……鼓励我活着……我……和他……是一见钟情……”
最后四个字,说得郑组长差点陪她一起茫茫然,费了好大力气才挣扎出失神气氛,都不知道是该先眨眼还是先砸吧嘴:“这个……你……我看你得先停职了。”
“我知道。”
三个字,云淡风轻……
第659章 另起()
这一天,阴,乌云铺了满天,却又无雨;阵风,三四级,却不能吹走盛夏的闷热,只是偶尔扬起路口的浮灰。爱玩爱看就来网 ……
土屋泥墙错落之间,一座旧宅大院里,挂满了晾晒的绷带,一串串一排排牵绊相连,有洁白也有永远无法洗净的血污,风起时便飘摆,白茫茫一片。
大院门外,站立着一个年轻的背枪战士,汗已透了肩,四下无人也站得老老实实,甚至不擦鬓角的汗。忽听脚步响,扭头看,门侧路上正在走来一位军人。
军帽帽檐戴的低,线条又卷,隐约了眉宇,只看得清古铜色的半张脸,有汗却透着冷,风尘仆仆的灰色军装已是片片湿痕,牛皮武装带紧束腰,胸前斜交叉双挂肩,一副绑腿打得很别致,脚上穿的却是昭五,身畔挂了m1932,肩后垂背着一支中正步枪,金属边缘锃亮!
看得门卫战士发了呆,他像是个兵,却没见过这样的兵,那感觉不像是威武,更像漂流在头顶的乌云,晦暗中显颓废。以为他是路过的,他却在大门前停了。
“你……”
“我要见周医生。周晚萍。”
……
一阵风过,一袭高挑白衣出现在敞开的大门内,她脑后随意挽着个略凌乱的发髻,双手闲散地揣在白衣两侧衣兜,成熟艳丽的脸上正在露出惊异,却用十分陌生的眼光打量着大门外的军人道:“你找我?你是谁?”
军人静立在大门外沉默着,卷曲帽檐下逐渐透出了淡微的苦笑。
门口的战士立即愣住了:“你不认识周医生?那你……”
“我叫胡义。来自独立团。我病了。”
大门内的周大医生朝警卫战士一摆手:“算了。先把他带到西屋去,等我忙完再说。”
“周医生,要不先把他……”
“不用。看他这熊样,确实病了。”
话毕,周大医生转身消失于影壁,步伐轻松得像来时风。
战士傻盯着军人又一次从上看到下,还是看不出他哪里像病人。
……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有些事八百年也不会变,胡义站在这间西屋里,一切还是那一切,床上的被子没叠,只是没心没肺地一股脑堆着,柜门未关严,衣物露着,满桌子破书,似乎比过去多了,但这里仍然有她淡淡的馨香,闻起来疲惫已消一半。
放下步枪摘下挂件,已经满眼血丝的胡义没有走向那张床,直接在椅子上坐下,收拾出一块桌面,又从她的抽屉里搜出了医用杯,然后从自己的挎包里拿出一瓶酒,开封,倒满。
那是‘晋裕公司老白汾酒’,王宝库买到的,亲自送到胡义手里的,紧张兮兮还怕胡义不喜欢,却没想到胡义当场送给他一支三八大盖,枪托上刻着自行车与狗,激动得王宝库这粉丝差点哭出来。
酒是要送周晚萍的,胡义端起医用杯,狠狠灌下一大口,随后一阵猛烈咳,中弹般的感觉,爽了一个通透!
……
睁开眼时,仍然昏昏沉沉的,胃里如火烧。
光线很暗,室内没点灯,体会了好久,才意识到这是躺在周大医生的床上,翻身坐起,适应了黑暗,也逐渐看清了歪坐在椅子上的美丽轮廓。
“醒了?”有医用杯轻放在桌面的声音:“这该是我的酒吧?怎么才半瓶呢?”
“……”
“这是几天没睡了?”
“不知道……我又开始头疼了。疼得我睡不着。”
“所以才想起我?”她又端起了杯,能听到她小酌了一口。
“苏青被调查组带走了。”
“什么?她……这什么时候的事?”
“几天前,没给理由,没说原因……我想是我害了她。”
“你?”
“是我!我告诉调查组,说她没给我钱,又拒绝回答原因。”
“你能不能把事情说全了,什么钱?什么原因?”
“我希望我能!可我不能!不是我不敢,而是不能再害她!”
胡义驼低了背,两肘撑膝,将脸埋入他自己的双掌,呼吸中残余着淡淡烧灼。
虽然有距离,虽然光线不良,沉默中的周晚萍仍然能感受到他在弥散出痛苦的殇。不禁放下半杯酒,无声到床旁,双臂环过他脑后,将他的痛苦面孔深埋在她无穷的柔软里。
她什么都不再问,只是陪他呼吸着,很久之后,才对怀里的他轻声说:“作为医生,我建议你再喝一杯!”
……
咔嗒一声清脆金属响,银质表壳轻快弹起,表盘晶莹,秒针律动,这沉甸甸的怀表简约得漂亮,只是表壳内刻着南风。
狗汉奸站在侦缉队大门口的门灯下,重新合起了手里的怀表,试图拢顺一头凌乱发,但不奏效,试图掸掉一身脏,可惜衣衫已经脏到腻了,无奈之下他弯下腰,认认真真地用袖口擦皮鞋,皮鞋亮了,终于让他有了点愉快的感觉。
此刻出狱了,风光不再,已非昔日李副大队长,直接被降级为喽啰,彻底变成了街边狗,这种大喜日子,连个接风的都没有。
像是繁华一梦,到头来一无所有,该沮丧吧?
看着入夜的街,狗汉奸尝试着沮丧,可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那块怀表,这不还有一赌注么!这不再押一票?如果运气好,转眼不还是爷?
忍不住朝左走,才两步又停住,万一输了,胡长官来讨怎么办?
停了没有放屁功夫,又继续走,兴许是赢呢?胡义是个贵人相,他不可能那么倒霉!
忽然身后传来弱弱女声:“李……队长。”
回头看,一个朴**人正在不知所措,衣裳很旧打着补丁但是干净得明显才洗过,紧张地扯着她自己的两个袖口喊住了人之后反而不抬头。
“我……不认识你吧?还有,可别管叫我叫队长。”狗汉奸顺手一指侦缉队大门:“我现在还不如这院里的看门狗呢!”
原本局促不安的女人不禁一笑,终于有勇气抬起了不算漂亮的脸:“要不是你一直照应,俺们全家活不到今天。娃他爹……几天前病去了。俺只是问……你要是无处去,来俺家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