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仵作-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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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青挑眉,见元修转头西望,目光极远,似落在那暮色如雪的大漠关山,月色照着男子半张侧脸,另一半沉在夜色里,晦暗难明。
只听他道:“我像你这般年纪时,也刚从军没两年,那时西北军未立,守城的是顾老将军。那年勒丹联合了戎狄二部来犯,顾老将军率军抗敌,那时关城未修,我发现了一处出关的小路,便请命领了两万骑兵出关,突袭勒丹牙帐。勒丹王帐在乌尔库特草原以北,接塔玛大漠。那地形,若从正面突袭必被发现,我便率人深入大漠,从背后突袭。大漠行军,需得先摸清暗河,军中有一小将,西北边城土生土长的小子,查找水源很有一手。塔玛大漠两条暗河皆有胡人探子,偏叫他寻出一条隐为人知的来,我便下令顺着那条新发现的暗河行军。”
“前头三日很顺利,到了第四日傍晚,大军休整补水时,我们遇上了黑风暴。”元修说到此处顿了顿,暮青的眸光也跟着沉了下来。
黑风暴,俗称黑风,暮青没见过,但知道那是一种强风、浓密度沙尘混合的灾害性天气,风墙可达千米高,能见度为零,所过之处,沙埋沙割,寸草不留!
“那日大军死伤过半,风暴停歇后,剩下人重新休整,却发现为躲风暴偏离了暗河,地形变了,那小子一时找不出水源,大军便被困在了大漠里。行军带的干粮和水只撑了三日,之后便杀战马,食马肉饮马血,大军在大漠深处摸索行路,却一连四五日未曾找到水源。一万大军渴死的便有两千多,每日都有被抛下的人和马。马血终非解渴之物,连马都没气力再杀,大军无水无粮,面临困死。将大军领上那条暗河的小将便要我杀了他,食他之肉。”
暮青一怔,元修转头看来,笑问:“不问我吃了没?”
暮青没问,只是望着男子清澈的眸,肯定道:“你没吃。”
“你也有答错的时候。”元修忽然一笑,那笑意星河般舒朗,“我吃了。”
暮青眸光微沉,她不会看错,她从不以感情断事,不会因元修是英雄名将或者这些日子对他的印象便妄下定论,她说他没吃自然有根据。他问她那句话时,瞳孔正常,手未握紧,腿未收起,身体动作很放松,未见紧绷。
她记得元修午宴时和在厨房时听见将士之肉被煮食时的神态,那神态绝没有此时这般放松,放松表示没有心理压力,若他对当年事无动于衷,又何必为了今日事借水浇愁?
暮青皱起眉来,她有些想不通,因为元修刚才说他吃了,也没有撒谎。他说此话时双肩同时抖动了下,那是坦诚的肢体语言,若他说谎,他抖的便该是单肩。
他吃过人肉,却对此无心理负担……是为何?
暮青思维一转,目光忽然一变!
就在她心中微震时,元修已起身,伸手便解了衣带!
男子还穿着那身墨色骑装,蟠离纹的墨色衣带落在地上,竟见元修未着中衣,那衣带一落,衣袍大敞,宽胸精腰在亭中忽夺那月光,英姿若惊鸿。黄风穿亭过那衣袍,衣袍落地,元修从青石桌后走出来时,上身精赤,双腿精长,未着战袍,男子除了青墨的亵裤,身上未着一物,却依旧能叫人望见豪烈的意气。
暮青的目光落在那青墨的亵裤下方,那里遮不住一片伤疤,疤痕年数已久,但足有两个巴掌那么大!
他曾割肉为食……割的是自己的肉!
暮青望着那伤疤,许久未言,只听见风吹过亭子的萧瑟之音。
不知多久,忽有脚步声来,那脚步声是跑着的,似有急事,人未至,声已道:“大将军,找到……”
话未说完,人声忽止,那亲兵立在将军亭外十步处,忽然遮着眼往后退,“末、末将啥也没看见!啥也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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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断袖将军?()
一品仵作;第八十一章 断袖将军?
西风呼啸,暮青坐在亭中,面生寒色。茇阺畱尚
元修气笑了,冲那欲待离去的亲兵喊:“你没看见啥?滚回来!”
“啥也没看见!”那亲兵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就是不往亭中来,元修一喊,他退得更远。
“你们大将军在给我瞧他腿上少的那块肉。”暮青面罩寒霜,起身道。
“哦,那块肉。”那亲兵在远处一愣,下意识抬头往亭中望了一眼,又刷地低下头,碎碎念,“啥也没看见!啥也没看见……”
暮青的脸头一回黑了,怒扫元修一眼,他哪儿挑来的亲兵,真是个愣头!
元修的脸色也有些青,尴尬地对暮青一笑,冲那亲兵喊:“你个愣头!麻溜儿滚回来!刚才所报何事?”
“啊?所报啥事?呃……所报、所报……”那亲兵懵了半晌,一时竟想不起所报何事了,想了半天,才噢了一声,扯着嗓子远远道,“报大将军!小郑的头和手脚找着了,涛子没消息,还在找!”
小郑是在伙头营被害的,将军们猜测埋尸地应与伙头营不远,于是把伙头营挖地三尺翻了个遍,在柴房墙角柴火堆的地底下找着的,挖出人头时,那场面……别提了!
伙头营的人说,前晚后院听见劈柴的声儿,有时哪日活儿太多干不完,夜里劈柴的事常有,因此也没人在意,如今想想,那劈柴声许就是分尸声。小郑就在伙头营里被分了尸,那群伙头兵险些炸了营儿,这会儿正跟着大军一起在搜呼延昊呢。
元修一听是小郑之事,眉宇便沉了。军中只知呼延昊混进关城杀了人,不知他可能易容成身边人。此事若被军中将士知晓,难免人人疑心生乱,他便严令封禁了此事,只先寻人。放呼延昊出城之事,他心中已有计策,只待今夜与老将军商议交代些日后城防诸事。
“找到的送去灵堂,没找着的继续找!”
“是!”那亲兵得令,抱着军拳高喝一声,习惯性抬头,瞥见亭中景又刷地低头,匆匆退走,一路走一路听他在那里碎碎叨叨,“没看见没看见……”
元修抄起桌上酒壶就朝那亲兵扔了过去,“闭上你的嘴!”
咚一声,酒壶落地,那亲兵跳开,一溜烟儿跑远了。
不能怪他多想,那亭中之景太戳眼——大将军站在英睿将军面前,脱得只剩条亵裤,英睿坐着,盯着大将军的……
咳!
没想到大将军好这口!怪不得听鲁将军说,大将军连窑子都没逛过,女人屁股都没摸过,原来是不爱摸!大将军好的是男风?
自以为发现了大将军秘密的亲兵少年觉得,他还不如刚才被那酒壶砸晕呢!
大将军日后不会灭了他的口吧?
*
将军亭里,元修将衣袍穿好,见暮青脸色还黑着,便笑道:“别理那小子!那群小子平日操练罢了,没少干河里冲凉遛鸟的事!军中男儿不拘小节,打个赤膊也值得大惊小怪!”
他初从军那几年,没少光着膀子跟军中将士一起冲凉,习惯了,今夜又没脱个精光!
再说,脱个精光也无妨,军中遍地粗汉,还能有女人不成!
“行了,你小子也别拉长着脸了。 小郑的尸首找着了,去灵堂瞧瞧吧。”元修道。
暮青未言,起身出了亭子。
元修自她身后出来,两人一道儿去了灵堂。
灵堂设在偏厅,素白灯烛照着两口大棺,一口空棺,一口里已被放入了头颅和手脚。一张精瘦的脸,血肉蒙上了黄土颜色,曾经纵马杀敌含血笑,如今灰黄的头颅和手脚拼凑着一副残缺不全的白骨,忠魂身死关城。
元修从灵堂出来时,负手立在门口,深吸一口夜风,西北的夜风烈烈如刀,割人喉肠。身后传来少年的脚步声,他未回头,只望那关外大漠。
她说对了,鲁大营中是失踪了个人,今夜军中四处搜寻涛子和小郑的尸身,鲁大营中那兵却再也寻不着了。
西北十年,岁月峥嵘,十万将士埋骨边关,那一年,他也险些留在那黄沙大漠,身不得归,从此以骨守国门。
那年,他比她大一岁,十七,多少儿郎最热血的年纪。天下人皆道他以八千骑兵突袭勒丹牙帐,歼勒丹三万骑兵,杀突答王子,却不知随他出关的将士有两万,他们埋在了那大漠黑风里,黄沙为冢,尸骨难还。天下不知,那八千骑兵也险些埋骨大漠,是他笑坐黄沙,割肉饮血,激了士气,多撑了那一日,终等来了绝处逢生。
大军在水源地休整了三日,他热症了三日,突袭勒丹牙帐那日,他负伤冲杀在前,一箭射死突答王子,士气沸腾,勒丹兵大乱,那一战胜后,他回到关城,休养了整整三个月。
他回来了,却有太多将士没能回来,大漠之上处处英雄坟,伴着那日暮关山,遥望国门。
“这个时候,果然还是有酒好!”元修一笑,看了暮青一眼。
他也不知为何与这小子说那些往事,许她是西北军这些年来被军中奉为传奇的又一人物,英雄寂寞,大抵……有些相惜之情吧。别人不懂,许她能懂。
“你在府里多住两天,待将呼延昊放出城去再回。”元修道。青州山、呼查草原、大将军府,她三败呼延昊,以呼延昊的性情,不会放过她。只要他还留在关城中,他就不能放她出将军府,呼延昊擅长暗处下手,无缝不钻,他需防止她遇险。
暮青早料到如此了,她只点了点头。
“三更天了,回去歇着吧,过几日就忙了。”元修叫暮青去歇着,自己却负手立在灵堂外,似没有要去歇息之意。
暮青望了他一眼,月色蒙着黄沙,白烛清冷,男子负手,夜色里亦见乾坤朗朗,铁骨铮铮。他是元家嫡子,士族子弟,依大兴律,士族子弟不从军营不入学堂,依旧可在朝谋官。凭他身份之贵,本不需来这边关苦寒之地杀敌守国,只需在盛京过那繁华安逸日子,此生富贵已极。但富贵磨不灭男儿报国志。
那场战事他未讲完,但最险的怕是在他割肉后,脱水失血,能活下来只能说算他命不该绝。那天下传闻中的战神,亦曾有过险境,亦曾有过那段艰苦岁月。
边关十年,他磨了那身贵族矜持娇气,与将士们同食同寝,一条河里洗澡,磨出了一身昂扬豪气,渴饮胡虏血,战场杀敌笑,将士保家卫国,管他何处为冢!
她少有敬佩之人,元修当为其一。
暮青下了石阶,走了三步停了下来,回头见元修还立在灵堂外,终是忍不住道:“大将军。”
“嗯?”元修一愣,转过头来。
“我曾经办过一件案子,有一人家中亲眷报官,怀疑家中有人被贼人所害。捕快寻去那贼人家中,只在家中找到了那人的头颅和手脚,身子其余部分挖地三尺也未寻着。后来那贼人招供,他将尸身切成了小块烹煮,一些丢出去喂了野狗,后来因太多了,便下锅焖炒,送了街坊四邻。”
其实,这是她前世办的案子,案子破获后,她的那群同事们便再也不吃邻居送的饭菜,尤其是肉菜。
元修:“……”
所以?
她说此事的用意是?
“世上凶手多矣,不明情况下吃了人肉的不止大将军一个。”
“……”
“那些百姓吃了一盘,大将军只吃了一口。”
“……”
黄风吹过,元修低头咳了一口,“多谢。”
他总算听懂了,她在宽慰他,只是……好与众不同的宽慰。
“不谢。”暮青点头,淡道。
“咳!”元修低着头,咳得更厉害。
“齐贺还在府中,大将军风寒的话,寻军医瞧下,末将先回了。”暮青说罢,便转身走了,一路再未回头。
灵堂外,男子许久才抬起头来,望向她离开的方向,唇角带着未落的笑意。
这小子,真是块宝!
古怪的宝。
*
涛子的尸身在凌晨时找到了,他前日傍晚去过马场,元修怀疑他是在马场附近被害,军中便派了人挖地寻人。马场占地颇广,这边挖了没见着,后头跟着的人便填上,直到天快亮了,才在马场一处马厩下方挖到了涛子的尸身。
呼延昊极为聪明狡诈,马场上的草被翻动过容易被发现,他竟择了马厩下方为藏尸地。
尸身挖出来时,惊了所有人,那尸身的脸上覆着黄泥,黑黑厚厚一层,风一吹,血腥气扑鼻。尸身的脸没了,凹进去一块,黄泥填着,好似一张没有眉眼的脸谱。人抬去大将军府上,元修通过尸身左腹处的伤疤辨认出人就是涛子,那伤是胡人的弯刀划的,一次随他征战,为了护他留下的。
这日清早,将士们操练的时辰,军号吹响了整座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