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尽星河-第1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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卒子还套了辆马车,给他将书箱放上,说:“先生问我,我嘴笨,到了地方,安置了住处,我陪您在街上走走。你就知道北平原有啥了。”
他兴奋得脸通红,激动地说:“北平原啥都有。我们北平原大着呢,前两天大街上过大象,你信不信?我们东夏的精工作坊一家挨一家,南洋来的商人都住下不舍得走。都说我们北平原好,都说魏博也比不上,魏博越来越破烂,北平原越来越大,越来越好,街边没多远就有粪坑和拴马石,你在哪都找不到每月初一十五还有官女义演,唱得像百灵,跳得像天鹅,你要是不缺钱,就给个零子,帮助一下我们东夏穷地方的人。”他一阵话说,渐渐有点混乱,但石敬中却兴致勃勃,不放过每一句。
北平原的繁华他听说过,但是没想到会繁华到这种程度,沿着靖康边线,现如今榷场不少,灵武也不禁边贸,但灵武也还是灵武,不过是个大县城这北平原,十几年前荒无人烟,现在当真比魏博都要大?
进了城,入眼的景物就在逐步向他眼中涌去,耳边乱嘈嘈的,就在验证别人说的一切,街道已经够宽了,马车却驰走不动,走走停停。他在人流中独座车上掀帘,就像是已经呆在车上。
陡然,一个可怕的念头涌入他脑海:北平原这么繁华,靖康要是索要回去,东夏给吗?
马车一路驰走。
去了官衙应完到,接着还要下分的,官衙上接待的人也亲热,告诉他可以在北平原逛两天再去任上。
他就让军卒给带着,去什么山风堂看看。
他一直怀疑,张铁头是绕圈子要画,不料人到了山风堂,一拿画出来,人家张嘴就出一千贯。
他还在挖耳朵怀疑,军卒代为解释了,说:“这画山风堂买,那是要刊印的,刊印出来大行天下,他们赚更多。”
东夏的画本全天下都是。
虽然靖康会撇弃一些,不让传播,但是货郎会挑着挑子卖,大人也就算了,顶多是图便宜,买个中堂,但孩子们却是欢迎到极点,石敬中还琢磨过他们的颜料。没想到,就是从这样的地方出来的、
这对石敬中来说是件格外新鲜的事儿。
他擅长作画,定要冒昧地请求人家带他看看,军卒替他出示了官员印鉴,里面的人才勉强领他在刻板的院子兜了一圈,却也不让他见刊画的器物,还告诉说:“以前都是官办的,出入都要搜身,这几年才放手给采状,但刊画的技能,却得有爵担保不外传,这都是我家爵爷的身家性命。”
其实他并不太想将画出手,但是吧,人家说服他,是以要让天下人得赏为理由,他又难以拒绝,最后就把画卖了。
从山风堂出来,却是和张铁头碰个对面。
他算算时间,张铁头从城外回来,顶多是吃了个饭,因为认得真切,就跑去往旁边一站行礼。
张铁头也把他认出来了,笑着说:“啊呀。是你呀。”
他连忙询问:“将军怎么来了这儿?”
突然之间,他记得旁人提醒自己到山风堂卖画的,不由怪自己嘴臭,快赶上博骨律太岁了。
张铁头回答说:“有副重要的画要刊,我来问问怎么样了。你一看就是懂画的人,跟我来过来看看。这画我其实懂不太多,虽然从书到画一直在学,但军务繁忙,还是欠缺得很,你要是懂,也别自谦,做我的老师也好。”
自谦一词把话封了,石敬中只好回答略知一二,跟着他,就走,走不多远,他提前进去的一个卫士已经带着里头的,像是掌柜的人一个人出来。那掌柜看起来很匆忙,见面也没有多余的客套,捧着一个长长的套筒,去了塞就从里头掏东西,很快掏出来个卷轴说:“版已经刻好了,只刊了一张样儿,正等着张将军来看,看看与官坊里差距大不大。”
卫士上去帮他展开,人都小心翼翼的,好像这不是一幅刊画,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眼看展了一半,张铁头示意石敬中替他去掌眼,石敬中凑上去,只一眼,他就鼻孔里多一股热流,脑袋发晕,双目直得像是无形之中有对尺子在眼前竖着。他张口结舌道:“这幅画”
张铁头也大吃一惊,蹿到他跟前问他:“刊得不好?”
石敬中怕是鼻血,在鼻子上摸一下,发现那只是股热流,不是液体,这才放心,他讷讷地告诉说:“此画怎么会在这里?这是学生所作呀。”
张铁头左顾右盼,似不敢相信,最后双手猛地一拍,脸庞筋肉一紧,脱口吼道:“捡到宝了。他娘的,怎么也没想到这幅作虎嗅牡丹图的人站面前了。”他转过来,一双大手扶向石敬中肩膀,跟双老虎钳子一样,石敬中还在心虚,他却是推着,让石敬中不停后退,石敬中回头看时,却是用野蛮的方式扶他入座呢。
石敬中一屁股蹲太师椅上了。
张铁头退回来,左看他,右看他,脱口道:“好才貌。像。像是你作的,你他娘的咋做出来的呢?大王都说了,这就是一副国画。无价的国画。你知道我为啥刊它,不但在官坊刊,还在他们山风堂刊?发将士们呀。哎呀。功夫不负有心人,教化我们东夏将士的才人,被老子给找到了。”
石敬中还要站起来。
张铁头又冲过去把他摁坐下,再退回来,笑眯眯地说:“此画尽显雅将之风。绝作。靖康那边练毛兵我们在练雅将。”他哈哈一阵笑,手舞足蹈,踩了几个跤步,给身边的人说:“去。把先生要到我衙门里来。亦师亦友。亦师亦友。我不委屈你。绝不委屈你。我是有名额的,给你个录书军事的职务怎么样?”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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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节 意外来信()
进入将军府做了录事参军,生活一下子繁忙起来,有许多具体的实务还要慢慢熟悉,石敬中虽然在北平原接受为期不短的学习,一时之间也还是不能娴熟自如。不过日子过得也充实,不像靖康的官场,小吏进了官府,相当一段时间都是独行侠,还要辛苦巴结各个主官,来度过这一段危险期。在东夏,上下好像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上了差,没有说哪个主官让你给他泡壶茶,整理桌面,便是军府长史,也总是一早排队打一竹筒水,石敬中有次伸手,想替他把水打回来,长史还很反感,张口就是一句调侃:“你要是替我穿裤子,我不是光屁股了吗。”
几天过去了,日子过得充实而难忘。
石敬中束发起就闻名乡里,是有名的才子,及至年长,州县都有才名,自己也不免自恃,这几年修身为学,才识更是一日千里,然而到了东夏,便是被张铁头请进府做了录事参军,也不算人物,然而不知为何,他却没有埋没之感,看着这镇守府中几乎没有闲人,个个善操实务,生怕自己被轻视,因而也一样跟着节奏,勤于手边上的事。与北方土扈特人打仗,北平原就是东夏的大后方,粮食军械操办数量极大,石敬中也被用于操办转运。不操办不知道东夏的底蕴,不操办不知道北平原对于货物的吞吐量,多少万石粮食,多少布匹,多少成衣,往往几日功夫就能筹备出来,据说现在准备的一批是附加的,要送去腊风川,用来安抚投降的林中部族。
猛虎嗅牡丹一画已经被刊印出来,为了更加吸引普通人,被工笔画师多填了颜色,作为原作者,张铁头特意送了一份精裱的给石敬中,一来让他为念,二来让他看看,这画有无问题。
画的下边还用隶书作了直白的说明,用以向军民解释这画的含义,便是他作画的时候没有想到的,人家都挖掘了出来。
石敬中摊开画,一阵心潮起伏。
东夏不遗余力开启民智,教化军民,这在他看来,匪夷所思了。
这雅将?
不应该是将领们的一点文质和浪漫吗?
发给军民,难道指望他们都来做雅将?历朝历代,没有统治者希望自己的百姓掌握文化的力量,有了文化,就难治理,就找你的错处,就知道怎么反抗,石敬中甚至自己都亲身经历过,上郡有一拨土匪,后来向官府投诚,官府把不识字的都收编了,却把里头几个读书人抓起来给杀了。
这东夏给了底层人智慧,不是在放虎出笼吗?
想是这么想的,不过手边就有大夏律在读,他心里好佩服,敢放虎的人,会是些什么人呢?他想着把画送给博骨律太岁,正好来到已经安顿好了,也要给博骨律太岁写封书信,让这位原本是同族的乡党至交放心,正好一并让邮邸捎上。把画放到手边,摊开笔墨,他就洋洋洒洒写起书信。
这信告诉一声自己“安顿尚好”极简单,但是心里想说的却很多,就在信里说予博骨律太岁知道。
他听说东夏开了邮邸,不光官府公文传递快,军民都可以寄信寄物,能给快到两三天就能到北平原分发一空,却不大信,故意在信尾要求博骨律太岁一见信就写回信,以此判断邮邸送信的速度。
写完信,寄发出去回来,发现府中静悄悄的,尚不知怎么回事,靠近一个边厅,才知道转运使杨涟亭来了,正要求加派士兵护送押运,长史把官吏集中起来坐议,他连忙钻进去,见上头坐着一个生面孔正在看他,立刻歉意地点一下头,缩后头了。透过缝隙,他打量这位官员,见他红脸膛,脸上风霜痕迹很重,觉得这是个从底层爬起来的官员,很有可能是开国人物,顿时多了一些敬佩。
尤其是来人顶着两只黑眼圈,更让他相信,转运太繁忙了,他经常熬夜,太过劳累。
府中坐议片刻,那杨涟亭就说话了。
他相貌像农民出身的,但说起话来却不像,要知道在东夏,泥腿子出身的官员很多,虽然官府督促他们读书学习,他们也已经今非昔比,但往往还带点泥腿子味道,比方说一起吃饭,看你掉渣,他眼神就古怪,甚至会很直接,大声提醒说:“可别浪费粮食呀。”但在杨涟亭身上,这些朴实中的俗气已经找不见了,他操着字正腔圆的北平原口音,遣词说话很得体,甚至有官话的口气。
他说:“最近与靖康有点摩擦,靠靖康的不少村落因为界定不清,一些人接到靖康官府的文书,出头驱赶我们东夏的遣员,还不交粮,按说这是地方上的事,但我还是与张将军交换了意见,抽调一些将士,对那些地痞无赖作个清扫,由我亲自来办,以免其它人不够重视或者不讲方略,激起事端。”
石敬中点了点头,但心里却在想:眼下转运繁忙,几个村落有这样的小事,你怎么都要自己出马呢?
再说,这真不是你该管的呀。
他是新来乍到,加上对杨涟亭有敬佩之心,对自己的质疑也不坚定,只是抽了簪笔,当成想法记下来。
紧接着,杨涟亭又说:“大批的物资不要一下运上去,加派人手,该加派加派,但是最好不要一下运上去,军队是在往北走的,一下运送上去,不还加重了军队的负担吗?我们应该找个地方囤积起来,派人把守好。”
有人提出异议说:“不一下送上去,在城里囤积是个问题,府库都是满的。要不运送上去,到渔阳,由渔阳那边接手。”
杨涟亭反驳说:“要是史文清相公不是被大王遣去北方镇抚,这是毫无问题,现在,就别把难题扔给朝廷了。在城外找地方,派军队守严实。”
众人一阵沉默。
长史笑道:“这都不算问题,将军那儿交代一声,等他作安排就行了。”
计较了这些之后,眼看就可以散了,杨涟亭突然提出要求说:“唐司马?唐司马?待会儿你带我去挑些兵,我有将军手令,按说可以成建制要,但是关乎民事,还是要挑些面善的,你跟我下营找一些好不好?”
司马虽然粗犷,却好说话,只是嘀咕说:“一点小事,你也太小心谨慎了。连脸都在意上。”
杨涟亭淡淡地说:“不小心。万一有什么变故,怎么给大王交代呢。”
司马受不了了,已经率先站起来,大声说:“走吧。走吧。”
他们一走,府里的人就要该干啥干啥,石敬中也起了身,正要走,长史把他叫住说:“中午王镇恶将军要来,你记得到场,如果他有什么要求,你给记下来,回头给我。我要往西边上谷方向去一趟,那边军府说有支游牧军队驻扎过去了,这中原的游牧部族,十有**是被咱们打跑的。张将军害怕他们在那边生事儿,让我过去给军府强调几个原则本来是想带着你去历练。这王将军来,点名想见见你这个画了国画的大名人,下次再带你去吧。”
这有什么说的?
石敬中一边点头一边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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