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尽星河-第3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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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达摩:“五十步之内,铁砂纷飞,血肉粉烂,天师以为如何?”
达摩眼皮猛地一跳。
翁长老笑道:“钜子在西陇立下学派,数年研制利器,召您前老,自然会拿出底气。否则怎么叫共商国事呢?”
达摩问他:“你的意思是说,将此物装备到军队中?”翁长老又带着他们往前走,转眼已是山庄正厅,这儿早有两排捆扎绑腿的灰衣人,看起来训练有素,像军中人物,为首一位老者率几人站在那儿,不等近前,就已经迎了上来。
达摩很快就注意到为首那人是一位清瘦的老者,以他的眼力,可以肯定这老者不曾习武,然而举手投足,却是号令别人的模样。
他也上前,等着翁长老介绍,不料来接自己的老者已微笑拱手,道:“达摩天师,久闻大名。寒山子这厢有礼了。”
达摩连忙唱诺还礼。
二人亲热一番,各带身边的人进去按照秩序落座。刚刚坐下,达摩弟子中便有一人道:“我们和尚和你们乞丐,井水不犯河水,也没有什么往来,这次阁下突然相召,究竟何意?是看到天子要兴佛教吗?”
寒山子旁边的文士似有愠色,想说什么,被寒山子制止。
寒山子道:“达摩老兄,听门人讲,天子召你前去,问及治国,强兵,打败东夏的大策,寒某不才,确有想法,想与兄长言。”
达摩眼皮又是一跳。
连这样隐秘的事情,他寒山子都知道,那说明什么?
大内的关键位置上有他丐帮的人。
他笑道:“寒兄客气了。天道循环,佛教当兴,我这顺风马,正被儒道打压,确实希望有人出来帮衬。寒兄说是相商,看起来不是挖苦讽刺,大可直言。”
寒山子道:“佛家可修身,墨门可强国达摩先生何不建议天子,佛里墨表?”
达摩知道他要搭车,趁此风头,按说自己外强而内弱,来不及广罗人才,来不及拉拢诸多士子更张,有人来乘车,无非是条件怎么谈的问题,自是讨价还价的开始,然而思及双双义理,却是苦笑摇头。
寒山子又道:“道、儒一体,却又强大,达摩老兄不与我等抱团,只怕到手的天师也能飞。”
达摩叹道:“自该与兄长联手,然而义理?难不成天下人一边念佛一边造物?”
他的意思是说,义理凑不到一块去。
寒山子笑道:“念佛造物,亦无不可?”
他翻开袖子,里头竟是一本金刚般若经,这令达摩大吃一惊。
寒山子道:“我究佛学已在二十年前,一手佛经,一手造物,未决有悖,近些年来似曾觉得佛理需墨理来证,相辅相成。”
达摩的弟子们大吃一惊。
达摩却在心里叹气。
丐帮是不要节操了,什么佛理需要墨理,一心往庙堂上挤呗。
达摩最终还是说:“寒兄之见,别开生面呀。”
寒山子笑道:“知尔等不信。老夫直言一二,还望不至得罪。佛门要念佛用功,请问生产谁来治?”
达摩道:“参禅余暇。”
寒山子哈哈大笑,言道:“非也。非也。非佛主本意。佛主的信徒都在寺庙修行,粮食当无人种”
达摩后面的和尚们一下站起来好几个。
这是啥意思?
说什么佛理与墨理,这分明是挑佛门绕不开的地方
然而,寒山子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继续往下说:“无人种,谁种,自己种!”他看到达摩朝他看来,成竹在握道:“山人的弟子中有人造了一样神奇之物,装在车上,能使车自走,山人赐名叫蒸汽机,将来必能大行于世,自种自收,而佛家弟子可以不管不问,一心修行。”
达摩也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大声说:“这不可能?”
寒山子哈哈大笑。
他说:“东夏王能够富国强兵,乃是窃了我们墨门的技艺。”
达摩被震到了。
他旋即说:“合作绝无问题,但是你们墨门要并入佛门。”
寒山子要求说:“和门。我不说你们佛入墨,你也不必并墨入佛,各取所需。你修信仰,我修巧技。如何?”
达摩回绝说:“不好。”
他心里在想,佛可没本事自己生产,要是他们不并进来,信徒可能信他们,不信佛了。
寒山子笑道:“你先想想再回答吧。皇帝会继续与你讨要治国强兵打败东夏的国策,你回答得不妥,你就先被捧到天上,然后被再摔下来,道儒两家虎视眈眈,你走的自是一条不归路。有了我墨门,佛才是真佛。”
达摩冷笑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要我佛?”
寒山子苦笑:“我墨门有技艺容易,有信仰难。我墨门人的菁英造出了东西,就想着自己,想着怎么去换钱。那个造出蒸汽机的弟子?我视为己出,厚爱有加,然而他去跑了,被我亲自下令追杀。”
达摩“啊”了一声,表明不理解。
寒山子换换道:“他想成为富翁,他想去东夏投靠狄阿鸟。”
达摩不解道:“为什么?”
寒山子热泪滚滚道:“按照狄阿鸟他颁布的大夏令,使得一物问世,造物者得享百年独家专营之利。他亡命东夏,就是要去注册专营之利。自狄阿鸟立国东夏,墨门弟子流失之多,非尔等想象。我墨门危机不下于你佛门。我以学治墨,本想卧薪百年,壮大我墨门,却是在为他东夏在造人才。试想我墨门只剩武墨死士,有何前途,岂不是一门邪教?”
达摩苦笑。
他心里却是在说:“狄阿鸟截你胡,我有啥办法?你当和派真那么容易吗?义理都不一样,是你糊涂了,还是你被狄阿鸟逼疯了?”
不过他又想:“那外面的小铳看起来还好用,要是武装僧兵,倒是可以让人知道佛的厉害。”
最终达摩回答说:“寒掌教容我想想?”
寒山子又说:“无须再想,可作的让步我均可让步,我与你合作到治国,强兵,灭国东夏为止。灭了东夏,你我再论。”
旁边又一个文士模样的说:“是呀。达摩先生。和尚念经也能讨饭,乞丐讨饭也能念经,底层其实相近,上面的义理,他们这些人懂什么?”
九十六节 我是个蒸不熟,煮不烂的老和尚()
佛与墨合,太过匪夷所思。,。
达摩要对抗道门、儒家,自然懂得分小合大的道理,尽管如此,他还是要想一想。寒山子是特意从西陇到来京城的。算着他的脚程,陛见之日,他就已经马不停蹄前往京城,可见心里的殷切。按说这种殷切有利于达摩狮子大开口,达摩却是觉得越是如此,越要仔细思量。
狄阿鸟曾说过,事出反常必有妖,找不出理由的时候,反常就是理由,他回了话说:“兹事体大,需要从长计议。”
接受完招待,达摩与寒山子游山打禅一圈,这才告辞回天龙别院。
通过深入接触,达摩不再像初见面那会儿,把寒山子当成幼稚的帮派首脑,只觉得他深不可测。
突然跑来一个宗派要和你并派,这就是件幼稚的事儿。
可为什么有这样的改观?
达摩也不知道。
像墨士“尚贤、节用”的治国方法,无非老生常谈,寒山子若是这样来与达摩谈治国,达摩只怕理都不想理他。
寒山子从墨家学说中把“顺天意者”,“必得赏”;“反天意者”,“必得罚”的内容拿了出来,要求治国不但要做到利于邦者必赏,害于邦者必罚,还往前走了一步,“立神佛鬼魄之有司”这就厉害了。
他简直是给了达摩一记醍醐灌顶。
现在中土对佛是一股热潮,这股热潮的原因有两个。
达摩去了佛国,坑蒙拐骗取来经书,这种不远万里的所见所闻反在其次,但是也给中原士大夫证实了很多事,有佛国,有佛土,有佛法,有佛。就像你与人说有个地方有山有水,风光秀丽,当别人问你你怎么知道的时候,你说听人说的,大伙难以信服,但你要是说自己去过,那便大不一样。
达摩就触发了这种验证。
现在又有了更重要的原因,皇帝他要崇佛。
达摩的弟子们到处传道,给人讲佛法,讲向善,讲忍耐但是这人谁来管呢?倘若一个人不孝敬他父母,怎么论罪呢?什么罪呢?此罪谁来管?刑罚是什么样的?
佛的世界也要有官府,西方的佛呀,菩萨呀,罗汉呀,几百几十几,没用,它没地气,地气是啥?
地气就是中土的官府,精神上的官府。
寒山子说他读佛经数年,一开始达摩不信,而现在达摩信了,因为寒山子又向他提了个东西,叫佛应该出在东方,明心见性开悟苦修可成佛。
这个又是给达摩开窍的。
为什么达摩又被开窍?
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你信佛,忍受苦难,最终下一世过了好日子,你好人有好报,最终你得好报了你信仰,求的是现实生活。
但是士大夫们呢?读书人呢?让他们也忍住困苦等某天过好日子?
不?
他们不需要,他们现在就过得好日子,难道还需要信佛吗?佛给他们什么呢?除了一生平安,来世又富,还能有点啥吗?
有。
寒山子的意思达摩很清楚。
那就是让士大夫可以修炼成佛。
达摩说皇帝是佛皇帝就信佛了,为啥,佛增加了他的权力。
达摩悟了,但也更提防寒山子。
在他看来,寒山子提出并派,那是他厉害,有自信,将来一番花山论剑,不但墨门不是自己的,佛教也不是自己的了。
在天龙别院,苦于无人相商,达摩苦盼道林归来。达摩可以肯定,在诸多弟子当中,没有人比道林更有才,这种才还不是写写画画,吟诗作对,打个机锋,而是兴盛佛教的才能。把道林派出去,他心里就不舍得,可是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呀,为了佛教的兴盛,那是没办法的,再说了,佛教并非朝廷,不是你在中枢你权力大,而是以弟子多寡来定势力。
你把道林留在身边,看似器重,其实等于没给他势力范围,没让他发展弟子如今关键的时候,他在陛见之前就派人喊召道林和尚了,八百里加急回来,这会儿也还是着急,希望道林和尚一千里加急,一千五百里加急回来。
他没有回相国寺。
那地方他不敢回,人太多。
人多,要么是想见他,给他拉关系,想法让他剃度,要么是想着辱骂他,免得和尚蹿上朝堂的。
出来一是静一静,二来偏僻之所可以筹划大事,三来,不想与道门儒教起正面冲突,一旦与道门儒教冲突,一片新气象的佛教可能随时翻船。
细细梳理一下心里的想法。
达摩被寒山子影响到了。
东方有佛何止是说能修成佛?
这朝堂上能全站满和尚吗?
不能。
你想让朝堂上全站满和尚,那道门和儒教就会拼命。
但你和尚若是分开另搞呢?
反正我也不擅长治国,我为什么要顺着你的朝廷去爬呢?没必要。第一个要去干的,就是派和尚去战场上收魂安魂;第二个要干的就是你有重大活动,我就安排法式;第三个要干的就是挑选和尚送去军中,解决皇帝想通过佛法治兵的现实问题;第四个问题,就是讲美誉奉送给那些士大夫。
比如文官中声望隆的包公昌。
佛教要向皇帝推荐,要宣传他是万家生佛的好人。
比如武官中的健布。
佛教要向皇帝建议重新启用,要宣传他是武曲星下凡,对,不是金刚罗汉,而是武曲星天上下凡,谁说佛就不管武曲星是不是下凡?
听人说健布属于花山七子。
这花山一派?尤为重要。
当然,最最重要的就是要立佛的朝廷。城隍庙谁来管?天庭和佛是什么关系?昊天上帝和佛主谁更大?你干了坏事,要受什么程度的处罚这些交给即将到京的道林就行了。
达摩梳理完思路,就剩一个想法,去拜访健布。
他想得透彻,如果健布打他,他就挨着,如果健布骂他,他就听着,如果健布找他理论,他只玄而又玄地回应:五百年一转圜,而今佛教当兴。
现在他身份贵重,要出门,弟子们都会给他安排出武僧和仪仗,随后就有皇帝派遣的专门保护自己的羽林军汇集过来。
但要去拜访健布,他觉得还是得轻车简从。
一旦自己流露出贪恋权位,健布这样的人就会当成自己要替换儒道,荣登朝廷,手握权柄;而要是自己表现得什么都不要呢?四大皆空呢?健布他怎么看?我靠,你健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