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尽星河-第4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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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套着锐器的白蜡杆通过架子斜扎向外,这儿则是树立起来,他们的架子不是临时钉起来的,而是做好的,成段成段拼接在一起,固定在地面,下两档有对照的圆孔,正好可以将白蜡杆插在里头。陶坎与东夏交战过,见过东夏的军营,已经多见少怪,羊杜则不然,绕栅栏而走,还趁人不在意,用手晃几回,想知道这样树立起来牢固不牢固。栅栏开口处有人把守,外侧左右两边各摆两个老气红绒布覆盖的长条桌,他们是从左侧来,见左侧的长桌后面坐着几个穿着东夏制式大氅的年轻人,面前摆着账册、算盘、封条、头取下来的东夏暖帽,身后摆着整整齐齐的长方形箱子,下面吊着长扣锁。
身后栅栏里面,似有乐队排练,阵阵编钟时起时停。
羊杜凝神站定,眼神立刻眯缝起来。在几座架起来的铜锅燃烧,所投射的明亮光线下,桌子后面坐着的年轻人映入他的眼底,这些年轻人穿着色调、制式一样的大氅,或揣手或哈气,或带着帽子,或把帽子取下来放在桌子,或相互说话,或整理账目,或压封条,但个个相貌英武,坐姿出一致。
陶坎却带着长驱直入的心思,带人直闯,接近栅栏口被人拦住了。
两名按刀的年轻人横在他的面前,其一人向他行礼,年轻人肃然道:“先生,这里只接待义拍的贵客,请您出示门帖!”
在他的目示下,陶坎扭头朝左侧的长条桌看去。
他这才发现左侧栏杆挂了个隶书的四方牌,面用隶书写着:门贴千贯起。
千贯?
这门贴忒贵了些,一股无名火油然而起,他皮笑肉不笑地说:“看你夏人敛财有方呀,你知道我是谁吗。”
年轻的卫士丝毫不让,不卑不亢道:“门贴虽贵值千贯,除一部分支付酒家酒水开销,其余均为先生义援陈州所捐。”
陶坎不善敛财,更是简从出门,未备购款项,虽知道自己无礼了,却现出几分羞恼,强词夺理道:“义捐随人心意,难道只有大商贾大富翁才能进么?!才够格义捐吗?”
年轻人道:“自然不敢以捐多捐少区分义捐的心意,但是今晚此地辟为义拍场合,接待人数有限,敬请先生谅解。”
羊杜已经识趣地为陶坎认款。
俯身长桌前,他遥遥冲卫士和陶坎一行人说:“谅解。谅解。我这捐款取贴。”
千贯虽贵,但羊杜还是付得起的。
何况他也有收藏的爱好,知道拍卖的规矩,这种门票是筛人的,付不起的,你怎么指望他拍个几万贯几十万贯的藏品呢?
长桌后面的年轻人和蔼多了,微笑着询
问:“先生贵姓义名?某下好做登记。”
羊杜信口胡诌:“我姓杜,叫杜淳。他姓杨,叫杨涛。”
年轻人又道:“是做什么营生的?族望何处?家籍在哪?有证明自己身份的凭证吗?”
羊杜大吃一惊。
他狐疑道:“后生,你这些都问恁详细,是甚意思?”
久居关,他的关话也是说来来,笑道:“难道我认捐,还必须留有名姓不成?有名有姓,还把籍贯和干甚的给你验明正身?”
年轻人郑重道:“先生严重了,我们将爷……”旁边人咳嗽一声。他停住不语。旁边自认为自己能说会道的代为回答了:“不敢不详细,怕埋没了先生的义举。重名重姓的人多,先生认捐千贯,若记到别人头,太对不住先生了。”
羊杜真想说“没关系,记别人头记别人头了”,但隐约觉得,这也是东夏为确保安全在变相验明正身,自己要是直接回绝,怕是要引起怀疑。
他笑道:“籍贯倒是有,小哥你把纸笔给我,我自己写,但是证明身份的东西没有?你们东夏有么?都随身带着吗?”
之前先开口的年轻人轻拍桌子,给旁边的年轻人说:“咋样?又一个没有。我说靖康人都没有铭牌,他们黔首乱得很。”
旁边坐着的年轻人纷纷凑过来,一个秀气点的年轻人说:“让两位先生进去吧,早知道靖康户籍管理和我们不一样。”
羊杜狐疑狐疑地抬头,试探道:“你们东夏都有。”
夏人纷纷笑道:“都有。”
还有多嘴的觉得这人可亲,主动与他聊:“听说你们的将士了战场都不带铭牌,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收尸,立功了,要是阵亡了都找不到他的家,我们都不信呢。现在信了。我们大王都是从你们这儿回草原的,他能给我们国人每人打一块铭牌……我们以前都以为他是跟国学的呢。”
羊杜燥热流汗。
也许换一个人不明白怎么回事,他能不知道?
作为曾经的军队统帅,他能不知道将士们杀敌的驱动力?将士立功阵亡,朝廷都能找不到他的家,你能让将士们毫无后顾之忧、奋勇杀敌?他死了,他年迈的母亲怎么办?他妻子、儿子咋办?
隐隐约约,他听到陶坎还在跟东夏人吵架。
他有一种无名火,他想知道陶坎也是将领,怎么不知道自己探听到了什么,还有心跟人家吵架,便带着十二分的不满,快速书写两个假的人名和籍贯,抬起头,奔陶坎那边去。
原来,陶坎发现右侧有人直接带着新来的人进去,这些卫士却不阻拦,他觉得这些卫士是看人下菜,关键是右侧进去的人穿着破烂,自己这一行人鲜衣怒马,看起来有钱,所以会被讹诈。然而羊杜到旁边扯他,却扯了一个红脸的陶坎回
来,他正正地从眉角一直红到腮后。羊杜也听得清清楚楚,那卫士恳切地说:“先生。你先冷静。你先听我说。人家是应募的,是去出力的。眼看不日要去陈州!到时候那是处战场,战场他怎么求生?能不先作训练吗?再说,一路遇到受伤的、困病交加的百姓,要是他什么都不会,让他去干什么呢?我们在里面开辟了训练场,是着急着让他一起训练呀。”
两人最终带着随从混了进去。
然而终有一种芒刺在背的感觉。
陶坎开始惶惶然。
他竟压低声音问羊杜:“不会有北平原的夏兵认识我吧?!”
羊杜心说,认出来认出来,这是在靖康,你也是大将,是不好意思?是怕人报复?
陶坎也知道自己不能心虚。
但他还是忍不住遮遮掩掩的。
人在己国,偏偏有种人在敌国的感觉。
他军队养出来的脾气,人家一介卫士都能包容,客客气气解释,客客气气接进来,客客气气带进去,客客气气找座位。
他是受得了和人针锋相对,却受不了这客客气气。
街搭着棚子,有乐器阵列,有乐师,有在准备歌舞男女……有男女老幼。可以肯定,他们正在加急排练,有监督他们的士不停喊停,喊停之后喊开始,喊开始之后喊停,可见排练得仓促。
他们被人带到塞行,还没到里头,羊杜又加钱要了个二楼的厢房,一来可以隔断熟人之间的偶遇,一来便于观察内外。
到了里头,一说有厢房,一行人只管低着头藏身去。
最后在厢房坐椅子,让随从开窗,扫视完街面感觉视角不错,二人这才觉得尘埃落定,才放心说话。
陶坎咳了几声,脸咳得通红,把痰吐到手帕里包起来藏到袖子,这才苦笑开腔说:“先生觉得夏人好对付么?!我在备州能拿回北平原,真的靠的是先皇运筹帷幄,靠那么一丝丝的运气,朝廷下个个觉得没有我,换谁也照样行,他们当真当东夏人是泥捏的?皇帝是轻敌,所以才有白登山一败涂地。”
羊杜深以为然。
他正想说自己在栅栏边的观察,陶坎又说:“先生是想怪我没涵养,身为国大将,在外面跟东夏人吵架是吗?先生有所不知,我见到东夏的年轻人魁梧笔直,却又能细细与你讲话,我心里感到莫名的燥热,我不知道你留心了没有?外面的那一拨年轻人全是东夏的营兵,我敢说算是精锐,也是精锐的普通营兵。他们在外面,能安安静静,坐得笔直,能接待宾客,能写字登记,能给你讲道理,你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营兵?除非你把营里那些世家塞进来的参军拿出来,否则你哪来他们这些营兵?见了他们,你心里不燥热吗?我觉得汗毛眼子里都往外渗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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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胎之苦()
塞上行营造时就充分考虑到普通酒家的雅间欣赏不了歌舞的尴尬,二楼的厢房多数在朝向大厅的方向洞开厢壁,不观赏大厅时悬挂上厚厚帘帐,观赏大厅歌舞时拉开帘帐,为了防止顾客醉酒失足,还修建了一排栏杆……这也是塞上行急于向国内索买白琉璃的原因,栏杆并不足以保护酒鬼翻越,只有透亮穿孔的白琉璃,才能在保护贵客的基础上不影响他们欣赏大厅歌舞的观感,而部分厢房因为靠街,背后还能开窗,同时欣赏到一二街景,可谓创意十足,功能齐全。
羊杜和陶坎要到的这间就是一间既靠厢房又靠街有窗的厢房。
他们并不曾光顾过,来了觉得厢房僻静,可以说说话,却不料小二再次敲门进来,就一层一层拉窗帐,接着又添灯火,透空气,放置茶水糕点,不但把大厅完整地展现出来,还把他们弄得心情忐忑。
他们担心四面透风,隔墙有耳,却不是。
随着大厅中拍卖的排椅上落座的人越来越多,小二又一次来提醒他们,问他们是去大厅落座还是直接在厢房接受拍卖,得到回复要在厢房拍卖后,小二一字一句反复给他们讲解拍卖的规则,并拿来大个毛笔大张白纸,要站在栏杆旁举白纸,协助他们报价,为了让他们熟悉拍品,还把一册所拍藏品的资料放在他们面前,羊杜翻开看看,上面竟还有缩小的工笔写真小画。
拍卖像是被他们干过千百遍一样,有些想法甚至还走在京城拍卖行的前面,羊杜渐渐多了兴致,不由细细翻看拍品的资料。
陶坎却对拍卖不感兴趣,站到靠街窗户的一边往外面张望。
突然,他看到了什么,大声招呼羊杜:“快来!”
羊杜知道是花山那些人可能要来了,连忙走过去,不由透过窗户往外看,其实人还没来,只是迎接的阵势已经摆开了,之前遮挡的毡帐已经被撤走,舞台空着,观众席空着,编钟前站满乐工,已经有契领的乐工开始轻慢地敲击乙钟,琴师坐在古琴前开始调琴……而靠近街口的地方升起火把,年轻的穿着文士衫的后生站立两排把守通道,他们清一色纶巾,清一色青衣,清一色东夏短靴,每隔三四步,笔直站立,因为身材高大,太过笔直,青衫竟掩藏不住,使得他们显得既文质又森然。
陶坎指了给羊杜。
羊杜知道他什么意思,这怎么可能是秀才,分明是冒充的学子呀。
十几个东夏孩童蜂拥到他们把守的道路一侧,摆开带来的小板
凳,他们有的还在发笑打闹,但清一色垂髫发型,小号文士衫……而道路的另一侧,十几个少女各捧植物和书画,因为距离,只能猜想那是代表品行的梅兰竹菊兰荷牡丹等等,有植物的用植物,季节里没有的张着素画。
由远及近,整个场面在飞一般布置,一群东夏显贵在空地上聚集,作迎接状。
这是一场不曾见过的别开生面的迎接场面。
羊杜与陶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但他们无疑都觉得这种布置好,不庸俗,也许就在大儒们那里得分。
然而接下来还没完,两个年轻人并肩走着,一人手里捧着一幅画,一人对照着画纠正人站的位置,他们吆喝,纠正……出场的人按照他们的要求调整。于是这场布置景象竟像画作一样越发地精细完美。
陶坎喷出了几个轻蔑的哼哼声。
但羊杜怀疑他那是没发出来的惊叹,就像是在说“天呀,还能这样玩”。
外面开始唱道。
羊杜却是在想,短短半条街,这展开的节目怎么能在人通过的时候演完。
栅栏的门被推展开,一群人在几个年轻人的引导下徐步走来,随着低低的牛角声,仪式开始了。
羊杜不知道这群东夏人到底是聪明还是傻,用牛角来指挥,但迎接仪式就是开始了,垂髫们临危正坐,一起开始背书。背的不是什么歌功颂德的宏大辞章,而是【诗经】的开篇: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稚声沁人,羊杜又意外又感伤,眼角不自觉得泛红。
什么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