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朝驸马须知-第1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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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什么?”
“听不清……一直说一直说……从天黑说到天亮……”承熹忽然盯着一处,神情骤变惊惶,指着皇后身后一处惊叫出声:“就在那里!就在那里!”惊声尖叫的声音如闪电一般划破夜幕,一个劲儿往皇后怀里钻。
皇后蓦地回头,那处空空荡荡,哪里有人?寝屋的门窗都是紧闭的,又如何能进来人?
看着承熹这般歇斯底里的模样,皇后心下越沉,承熹大约是被她们吓怕了,竟生出了癔症。
哄了半个时辰,总算把承熹哄睡着了。皇后却一夜未阖眼,恐慌感从她四肢百骸渗出,原先那些老嬷嬷是站在窗边监视的,如今竟敢进屋吓承熹。若是胆子更大一些,或有一天,她们母女的命都得交待在她们手里。
她腹中孩儿已有五月,若再不拼一把,兴许要在这冷宫之中呆到死了。
*
那日小承熹午睡醒来,却不见母后。摸遍宫里的几间屋子,总算找着了人。
母后神色安详地躺在软榻上,浅色的被褥之上全是鲜红一片,血从她腕子上渗出。承熹抖着手摸上去,她身体的温度已经慢慢冰冷。
承熹张开嘴想喊人,启唇却仿佛失了声一般,只能发出“啊……啊……”的嘶声。
宫人闻声而来,看到此情此景傻愣愣站着不敢上前,失神退了两步这才惊声尖叫:“快去告诉魏总管!”
“快去请太医呀!”
如此大事,她们总算没胆再瞒,正如皇后所料。
“承熹?”皇后坐起身,把她搂在怀中,只看着自己,不让她去看那刺目的鲜红,她虽神智都不甚清醒了,却仍笑得清浅,声音温暖如冬日里的暖阳:“承熹怎么醒得这般早?今日没有睡午觉么?”
承熹只怔怔地流眼泪,她年纪尚小,还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抱着皇后的脖颈不松手,抽噎答道:“睡了,又醒了。”
皇后心中一叹,小孩觉多,平日她一觉要睡到酉时,她便是算好了时辰才这般的,谁曾想承熹竟然醒了?
到底是母子连心。
鲜血的铁锈味溢满鼻间,承熹哆嗦了一会儿,软软糯糯问:“母后,你……怎么了?”
皇后拿一条巾帕缠在手腕伤口上,“承熹放心,母后没事。”见她愣怔的模样,皇后在她额上浅浅吻了一记:“承熹很快就要见到父皇了。”
“见到父皇的时候,承熹,你得哭。”
小承熹不明白,“像平日那样哭吗?”
皇后避过她碎光粼粼的眸子,不着痕迹地抹去眼角湿意,“对,要哭出声来。只是别耍小性子,别惹你父皇生气,知道吗?”
承熹咬着下唇点点头,才在这里住了几个月,她都快要忘了父皇长什么样子了。
皇后心中苦笑,与他同床共枕六年,到底是知晓他性子的。此时拿着他心软的脉门,叫承熹去求他,叫他看在血缘亲情的份上,给承熹和她腹中孩儿留一线生机。除此之外,她不知还能如何。
眼前晕黑,连承熹都只剩一片虚影在眼前晃啊晃。她微微一笑,握紧了女儿粉嫩的小手,声音低不可闻:“承熹,母后困了,要睡一会儿。父皇很快就会来的……承熹别怕……”
*
此时文宣帝正在御书房议事,朝中多位三朝元老并太学院半数学生,联名上书林家结党营私作奸犯科,应满门抄斩以绝后患。又说皇后其身不正,疏于管教,不堪正位,应废黜中宫。
这三月来已有两位御史一头撞在了太和殿的金柱上。文宣帝震怒,一边要面对他们的死谏,一边还要理清自己的心,只觉焦头烂额。
听到了口信的老魏公公知道兹事体大,哪怕陛下此时仍在与重臣议事也顾不上了,跌跌撞撞似连前路都顾不上看了,踉跄行来还被书房高高的门槛绊了一跤,连滚带爬地凑到了文宣帝身前。
文宣帝不明所以,只见老魏公公哆嗦着嘴唇附至耳边,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中宫那一位……自尽了……”
文宣帝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赶到坤宁宫的了。
他也不明白,明明她还是这母仪天下的中宫之主,怎么在老魏公公口中,却已经变成——中宫那一位了。
踉踉跄跄地朝着坤宁宫跑去,抬着龙舆的大力太监们跟在后面追,连声喊着:“陛下,您慢点哟……”
太医院正当值的所有太医都赶来了,战战兢兢地跪在寝宫门外,他们叩头请安的声音文宣帝都听不到,整个宫殿都死寂一片。
他想问,启唇才知自己一时失语,竟发不出声来。瞧见太医个个神色沉痛不已,文宣帝眼前一黑,推开了众人的搀扶,朝着内殿慢慢走去。
太医院院正带着几位老太医跪在内殿,玄色床帐已被掀起,隔着薄薄一层轻纱,里头的医女也围了一圈跪在床边,低着头垂泪涟涟。
她阖着眼躺在床上,呼吸低弱,胸口微微起伏着。文宣帝踉跄着凑上前去扑在她床前,手指哆嗦着探在她鼻尖,感受到指尖的些微热气,一时差点哭出声来。
她唇瓣如雪,脸色也惨白得吓人,已经睡熟了。左手上裹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隐隐渗出一点血迹。那被纱布裹了一层层的手腕子纤细柔弱,文宣帝都快要忘了,她曾经略显丰腴的模样了。
他双唇几次开合,张嘴只觉艰涩,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字问他们:“皇后……怎么样了?”
老院正略略抬眼瞧了一眼,斟酌着答:“娘娘亏了气血,然并无性命之忧。”话落伏低身子:“只是,娘娘腹中孩儿,怕是不好保。”
文宣帝心神遽震,一时之间大悲大喜,眼前昏黑一片,喉中也满是腥甜血气,听到身后医女哽咽的声音,怒声斥道:“哭什么哭!不准哭!”
涟涟垂泪的医女都赶紧噎了声,再不敢作声。
他从小宠着的女儿穿着大得不像话的衣裳,缩在床脚蜷成一团,眸光警惕地看着他,白嫩的小脸皴了,不知多久没涂过鲜牛乳。脸上的笑像是硬生生挤出来的,难看极了,眼泪却扑簌簌地掉。
文宣帝喉头硬哽两下,上前把她抱入怀中,只觉怀中的小人轻若无物,在他怀中抖成一团。明明怕得厉害还不敢挣扎,更不敢大声尖叫,像只小奶猫儿一般,只敢小声呜咽着,有气无力地唤:“母后……母后……”
文宣帝听着,只觉心都要碎了。
承熹出生时早产了快一月,哭声细弱,还许久不睁眼。那时他心急如焚,连上朝都顾不上了,每天数着时辰,承熹足足六天又七个时辰才睁开眼,比别人的孩子都慢。
便是那时,也比不上此时虚弱。
大约是怕他怕得厉害,承熹小力地挣扎着,文宣帝不敢再抱,只好放下她,看着她缩进被子里,连同头脚都缩进去。
一口腥血涌上喉间,慢慢渗出嘴角,文宣帝怕吓到她,用手紧紧捂着嘴,憋着声呛咳了半天,轻手轻脚地退出屋子。
出了门又走了两步,不会被内屋的人听到了,当下一脚朝老魏公公踢过去,怒道:“这宫中的太医呢?朕不是特意吩咐了要两位太医住在这宫中给公主调理吗?”
老魏公公没敢给自己求情,只颤声道:“下人刚刚来报,东面的水井里头捞出来两句腐烂尸身,正是两位太医。于三月前暴毙宫中,被沉了水井,此事无一人上报。”
文宣帝脚下打了个晃,面色青白一片,看着跪了满院的嬷嬷宫女并总管太监,目光阴鹜,眼中血丝似要撑破瞳仁似的,嘴唇哆嗦道:“这等刁奴……都给朕拖出去斩了……一个都别留下……”
老魏公公颤颤巍巍应道:“奴才领旨。”
*
兄长端着父亲的骨灰盒,领着京城的林家人进宫叩谢天恩。
这便是帝王
作者有话要说: 这便是帝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她与兄长相见,纵心中有千言万语都尽数成了无言。请旨出宫去祭拜过父亲,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从前坤宁宫的宫人都回来了,也没受什么大罪,人人脸上都是死里逃生的庆幸。丫鬟给她加了一条披风,劝道:“娘娘,您大病初愈,又怀有龙种,可得穿厚实些,这天儿可真冷。”
落日时分晚霞熠熠生辉,却照不亮冬日的阴翳。
她眸中似有泪光一闪而过,轻轻地叹了一声,忍不住缩了缩肩,双手拢在袖中,眸中嘲讽之色愈深,这套了皮袋的手炉还是前几日刚刚添上的。
“是啊,真冷……”
那之后的两年,承熹夜里瞧见人影都害怕,窗子外头不能有树;床帐要用纯黑的;想要起夜都不敢,有人陪着也不行,定要忍到天亮;不能看到老嬷嬷,宫人全换成了清一水的漂亮丫鬟。
皇后常与她同睡,反倒把她惯得愈发娇了,九岁的孩子仍与母亲同床,她离开一会儿都不行,如何能真正长得大?
只好狠下心来,精心修缮了长乐宫,叫承熹搬去那处住。
以前文宣帝爱喝清酒,闲来无事便小酌两口。那之后却换成了另外一种,闻着有股子黄酒的味道,气味十分古怪。
皇后心中生疑,私底下叫太医验了验杯中余酒,方知里头掺了别的东西。此乃绝子酒,接连喝上两月,便再无子嗣的可能。
她心中遽震,却只作不知,听他信誓旦旦地说:“合姝,朕此生再不负你。”
她知道,这是一个帝王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如果她腹中所怀是个女儿……他连后路都没给自己留。
皇后眸光微闪,靠在他怀中,轻轻笑了,笑意却未染上眼底。
他是这样一个狠心的夫君,这样一个不称职的父亲,又是这样一个糊涂的帝王。
可是又能如何呢?还不是得跟他把日子过下去?守着一双儿女,为母家谋条出路。
此后该盼什么,该求什么,她要走的路都定好了。
只盼今后荣宠六宫,将承昭带上高位,再不被人逼至如此绝路。
作者有话说:
啊,写得好累,大概你们看得也很累……然而又不能不写,因为关系到承熹性格的成因。所以把原定三五章的内容缩到两章了。
接下来是六七章左右的过渡,然后转换新场景!
要赶紧去上课了,防盗章中午回来放。
第125章 养病(捉虫)()
养心殿本是帝王读书理政寝居之所,只是这些年帝后恩爱,文宣帝每每宿在坤宁宫,白日到太和殿上朝,午后到御书房议事,养心殿几乎成了闲置。
东暖阁中,地上的金砖亮得能映出人影,没有一丝灰尘气。可多年空置,平日除了洒扫宫人再无人来,总觉得少了些人气。
皇后静静坐着,不由思绪跑远。
她还记得这地方,那时她年仅十六,猝不及防地被人领进了宫。领她入宫的嬷嬷问了许多叫人脸热的问题,任哪个姑娘听了这般唐突的问题都会心中着恼,她却不能显露出分毫,都得细致应对,万不可避而不答。
那嬷嬷反反复复交待了半个时辰:养心殿里头是金砖铺地,走上去的时候得极为小心,若不然便有铿然之声,会惹人笑话。
若是赐座不可推辞,却也不可露出欣喜的表情……
反反复复说了许多,好些皇后如今还记得。
便是在这里,头一回见他。
那时他方及冠,大约是因幼时不受父亲所喜,举手投足间虽有浑然天成的贵气,却仍是比不得他的几位兄长。
大约是未曾想过自己未来的妻子不光贤良淑德,竟还有如此的好模样,一时有些局促,一连赐了两回茶。与她说话时温声细语,像是怕吓到她似的,仍未脱去少年稚气。
那时的她想起父亲对几个皇子的评语,说五皇子愚钝,倒觉得这话说得有些实在,一时竟笑出了声。
垂首静立的老嬷嬷脸上一白,忙给她使眼色。
他却勾唇笑了,那双眸子亮晶晶的,定定瞧着她,还微微红了脸。
次日,便接了先帝赐婚的圣旨。
这世间有多少缘分,是能一眼定终生的。
如今一晃眼,二十多年过去了,养心殿这东暖阁中,除了黄琉璃窗上的彩饰花纹似乎变了模样,再瞧不出半点与过往不同的。
宫里的宫殿大多是这般,一草一木都不能轻易改动,也算是帝王家的规矩。
怔怔出神间,太医院的老院正被丫鬟领了来,一大把年纪了,跪下的时候动作有些僵,恭敬回道:“娘娘,此病名为厥心痛。陛下前年犯了心疾,也是因为如此。这病是富贵人才得的病,需安心静养,不可日夜操劳。”
皇后深深喘了口气,轻声问:“可有性命之忧?”
“若今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