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帆1980-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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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二那天,周建平离家来到华兴市,他要去看望一位高中时的同班同学,这位名叫马兴伟的老同学,高考成绩还比不上周建平,但他是城市居民,老父亲在一家地方国营企业当厂长,高中毕业后,马兴伟就被安排到他父亲的企业上班了。
虽然家庭条件相差甚远,但周建平跟马兴伟的性格脾气差不多,常言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在一个六十来人的班级中,他俩最谈得来。尽管周建平的衣着和生活条件跟马兴伟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但马兴伟并不嫌弃,每当星期天下午返校时,从家里带了什么好吃的,马兴伟总愿意跟周建平一起分享。
下午,周建平在华兴市的大商店里转了几圈,花了几十块钱,买了两瓶地方名酒和一条烟,还有几斤苹果。傍晚时分,按照毕业时留下的联系地址,周建平找到了马兴伟家的住地,这是离市中心有一段距离的一片工厂住宅区,大概有几十幢旧式楼房,这些楼房的外形几乎完全一样,表面只有两种颜色,要么裸露着砌墙的红砖,要么呈现出水泥的灰色,而且每栋楼都是五层,如果不是楼的侧面写有醒目的楼号,外人根本无法分辨。
经过一番打听,周建平找到9号楼2单元,他爬上3层,来到302号门外,并再次回忆是否记错,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周建平举手敲门,一连敲了两次,“谁呀?”随着问话声,门开处,一位年轻女性出现在门口。
“请问这是马兴伟家吗?”
“你找兴伟?兴伟,来客人了!”女人一边扭头往里喊着,一边把周建平让进屋。
“谁找我呀?”还没见人,先闻其声。
“兴伟,老同学,我来看你啦!”周建平高声应道。
“哎哟哟!建平老同学,欢迎欢迎!”马兴伟快步来到门厅,“你这是干啥?”他指着周建平手里提着的东西。
“我来看看你呀!”
“来就来吧,跟我还这么客气?”
“一点小意思,给老人的,不成敬意。”
“嗨!你真的很见外,跟我哪用得着这个?呃,我介绍一下,建平,这是我爱人小敏,小敏,这是我高中时期最好的同学周建平。”
“你好!”
“欢迎欢迎!”马兴伟的妻子主动伸手,跟周建平握手相迎。
“兴伟,别站着说话,请客人坐下说话。”小敏提醒道。
“哦,是啊,咱们进客厅坐下说话。”
所谓的客厅,就是门厅再往里的一处平时吃饭的地方,除了一张饭桌,还有两张简易沙发和一张茶几。这是比较典型的旧式两室一厅结构,整体面积大约有七十来个平方。
“兴伟,怎么没见着伯父伯母?”
“在我结婚之前,单位给他们分配了新的住房,就把这套旧房子留给我了。建平,你也结婚了吧?这几年你在忙些什么?还在学校时你就是个有主见有思想的人,不可能回到村里心甘情愿当个农民吧?看样子也不像。”马兴伟问道。
“我去年底才结婚,比你晚一些。毕业这几年,我是酸甜苦辣都尝过了,说起来一言难尽。”
“兴伟,你也不问问客人吃过晚饭没有?”小敏提醒道。
“是啊,见面光顾说话了,建平,你吃晚饭了吗?”
“吃过了。”
“这才七点来钟,你在外面办事,上哪儿吃饭?不行的话我陪你再吃点。”
“我真吃过饭了,不跟你客气。”
“吃过了也不要紧,咱俩多年没见面了,今天你来我家,真是喜出望外,我让小敏随便弄两个菜,咱们一起喝一杯,再聊一聊这几年的经历。”
“兴伟,喝酒就免了,随便聊聊天吧。”
“你不用管了。小敏,麻烦你帮我们服服务。”
十来分钟后,小敏准备了三样菜,端上桌子后她就进里屋了。
“我们下班早,六点来钟就吃晚饭了,咱们俩坐下来不是单纯地为了吃喝,但聊天说话不喝点酒也没有意思,建平你说是吧?”马兴伟的父亲是几千人的厂长,从小生长在这样的家庭,生活方面自然少不了讲究。
“老同学,我可没有这些讲究,说话聊天喝杯水就很好。”周建平说。
“既来之则安之,你听我的就行了。”马兴伟从储存柜里拿出一瓶白酒,启开瓶盖,给两人面前的杯子都倒满了酒,他端起酒杯,“老同学,为了咱们三四年来的第一次相聚,干杯!”
“多谢老同学款待!”
“你可别这么恭维,这叫什么款待呀?就是一杯淡酒!说说看,这三四年,你都忙了些什么?从脸面上看,你不像整天在地里种庄稼的样子。”马兴伟道。
“实话告诉老同学,这几年我一天庄稼也没种过。”
周建平把自己贩运香蕉、倒弄二手服装和摆地摊的经历,向马兴伟一一道来,“直到去年夏天,为了筹备婚事,这半年多我是啥也没干。”
“我就说嘛,我最好的同学,学生时代就有头脑,又有抱负,兼具冷静务实的性格,怎么可能甘心被家乡那一亩三分地束缚呢?”
“但是老同学,我也在不断反思总结,贩香蕉摆地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靠这种投机取巧的小生意,也就混碗饭吃,根本成不了气候,而且风险相当大。”周建平说。
“哟,难道你不想继续做生意了?”马兴伟有点吃惊。
“我想暂时观察一段时间。”
“观察一段时间?你想观察什么?国家政策吗?现在明摆着,政策肯定是越来越开放。建平,恕我直言,你现在已经成家了,是有家有口的人,你得肩负起养家糊口的责任。”
“多谢老同学提醒,我知道自己现在的角色。刚才所谓的观察,实际上就是等待和寻找机会,我要看看有没有比倒弄二手服装和摆地摊更好一点的机会。”周建平道。
“嗯,这个想法我支持!咱们哥们虽然没有考上大学,好歹也是本市重点中学………华兴六中毕业的‘新三届’高中生,整天背个大包,一趟又一趟地从南方城市的旧货市场往北方倒弄旧衣服,到了这里再摆地摊,风吹雨淋,饥一顿饱一顿,即使挣两个钱,我认为也发挥不出你的潜能。”马兴伟非常理解周建平的现状。
“老同学,借你的酒,我敬你!咱俩毕业分开三四年了,你还是这么理解我,关心我,这让我很感动。常言道,人生得一知己足也,你就是我人生中的知己!”周建平说话的语调中带着激动的情绪。
“感动什么呀?我又没给你帮上什么忙。建平,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吗?”
“除了等待和寻找机会,具体打算还没有。”
“寻找或等待机会,你总不能整天上大街上转悠吧?我觉得你应该暂时找个事情做,一来为了养家,二来为了糊口。”
别看马兴伟是大企业厂长的儿子,但他绝非纨绔子弟,而且说话办事很靠谱,否则,他跟周建平这样的人也成不了好朋友。
“还有第三,一旦机会出现,伺机而动。”周建平补充道。
“咱们俩想到一块儿了,建平,为了你的机会早日出现,干杯!”马兴伟把杯中酒一口喝干了,见周建平还剩了一些,他拿起自己的空酒杯晃悠着,“建平,喝干,像我这样。”
“兴伟,喝那么多酒干嘛呢,咱们聊聊天多好啊!”
“谁也不多谁也不少,每人两杯酒,你别推辞,喝酒聊天不是正好吗?”
马兴伟往杯子里再次倒满了酒,“设想是很好,可是你适合干点什么事儿呢?”
“是啊,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
马兴伟沉默了片刻,他突然看着周建平,“我倒是为你想到了一件事,不知道你愿不愿干?”
“什么事?”
“我们单位在去年成立了一家附属企业公司,目的是为了解决单位职工的子女就业,并为最后一批返城的下乡知青安排工作,这家公司跟我们单位的区别在于,我们的职工是国营性质的,他们则是集体性质。附属公司新招进来的部分员工属于娇生惯养,他们不愿意去生产一线,所以,我听说有些生产岗位需要对外招聘临时工。”马兴伟道。
“哦,临时工?”
“对,就是生产车间的临时工,工作环境可能差点,操作机器,累不累我就不知道了,据说每月工资可能比我们也就差个十块八块,估计三四十块钱。”
“兴伟,工作环境再差,还能比摆地摊更差?活再累,还能比我一个人卸两千斤香蕉更累?这些苦我都吃过了,还有什么苦我不能吃?只是我觉得,这么好的事,能降临到我的头上吗?”周建平用怀疑的眼神看着马兴伟。
第13章 热心的老同学()
“干嘛这么看着我?以为我在忽悠你是不是?”马兴伟道。
“兴伟,要不人家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此言不虚啊!没想到走向社会才三四年,你就这么大本事了!”转瞬之间,周建平的表情从怀疑到感叹。
“看你说的,不就安排一个临时工吗?什么大本事呀!不过你先别恭维我,这件事我让老爷子给你办。”
“怎么,你办不了?还是要麻烦伯父?”
“这件事我也能办,我要是找到附属公司经理,他也能给我这个面子。但是何必呢?放着老爷子不用,我还得跟他们费口舌,像求他们似的,这么简单的一件小事,只需老爷子一个电话,附属公司的经理就得把你安排的妥妥的。最为关键的是,老爷子安排的人,公司上下哪个敢轻视你?”
出生在偏僻农村的周建平,能有马兴伟这么个实打实的老同学,真是三生有幸!
“兴伟,其实不用跟伯父增添麻烦,只要让我上班,干什么活都可以,我对工作没有任何挑剔。”
“你的性格我知道,能吃苦,不愿给别人添麻烦,凡事愿意自己面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求人。但是建平,我在佩服你这种吃苦耐劳,独善其身的品格时,也要奉劝老同学,既然你从那个偏远村子走了出来,就要适应当今的社会环境,要学会借力,荀子老先生怎么告诫我们的?‘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适应的过程,也是学习的过程。”马兴伟告诫道。
“多谢兴伟指教,让我融入城市,我会适应这一切的。”
“在你面前,我岂敢指教?你别忘了,当初在校时,总是我向你请教很多问题。”马兴伟说的不假,尽管都没考上大学,但周建平的学成成绩一直在他前面。
“此一时彼一时嘛,在社会这个课堂,你甚至可以当我的师长。”
第二杯酒已经所剩无几,“还喝点吗?”马兴伟问。
“不喝了,咱们怎么说的就怎么做,两杯酒,一点不再多喝。”周建平用手捂住自己的酒杯。
“那好,今天就到这里。老同学,看样子你想很快上班,今晚你住在哪儿?要是没有地方住,今晚就住我这里。”
“上班当然是越快越好啦,我有住的地方,来你这里前,已经跟一个生意上的朋友说好了,去他那里住。”
其实周建平根本没有住的地方,在东兴市他哪来什么生意上的朋友?一会儿离开后,他只能找一家廉价小旅馆。但他必须撒谎,否则就以他跟马兴伟这个关系和马兴伟的性格脾气,非要留他住在家里不行,人家新婚不久,周建平一个大男人住在家里,即使马兴伟夫妇再诚心,他也会感觉很别扭。
至于上班,周建平巴不得明天通知他去单位才好呢。
“我也不知道上哪儿找你,明天你有事吗?如果没事,你上午十点左右去我们单位找我。”马兴伟把自己办公室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告诉周建平。
“哪有别的事儿呀?我就是来寻找机会的。咱俩一言为定,我十点去单位找你。”周建平内心有说不出的高兴。
离开马兴伟家,周建平沿着一条马路往前走,他东张西望,为的是找一家小旅馆安下身来。因为马兴伟提到的事情,让周建平心情超爽,一路上他哼起了那首非常流行的“祝酒歌”。
往前走了两三千米,几乎到了马路的尽头,才发现一家小旅馆。登记时,周建平主动坦白:“我没带介绍信。”
窗口里面是位六七十岁的老年人,抬头从老花镜后面朝周建平看了一眼,“现在对介绍信的要求没那么严了,再说我们这种小旅馆,以前也不是很严格。”
办完住宿手续,管理员打开房门,周建平进屋,看见房间里面摆着两张床,靠窗户那张床上,躺着个中年人,看样子早已睡去,鼾声雷动,周建平进屋开灯都没能吵醒他。
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