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火君王-第10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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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他出山的盗匪们俨然成了老手,其实他们不过比这些人早一个多月拿到兵器。
路边有一片竹林,有人提窜过去,用腰刀削断数百根竹子分发到每个人手里,有的被用来做兵器,有的被用来当拐杖。
彭怀玉看看身边这些人,他拿什么能去挡住官兵。
午后,前往高坡上瞭望的斥候急匆匆冲回来:“小玉,来人了,有好两百多人,没有打旗帜,估计是乡兵。”
有一支乡兵出现,就会有第二支。彭怀玉没有再去查看,他没有时间:“走快点,再快一点。”这这一路没什么可以据守的地形,如果天黑前没能到达他想好的地方,后果不堪设想。
流民们根本走不快,彭怀玉亲手搀扶爷爷,他绝不会放弃老弱妇孺。
如果,他现在这么做了,他的理想就是幻想。生或者死,现实或者理想,他把这当做是郑晟让他出山的磨砺。
他可以在这里为护送流民战死,但不会为赌约战死,这就是他的理想。
一个时辰后,断后的流民已经能看见乡兵的队列,如果他们加速追击,天黑前一定能与流民交战。
乡兵们加快了速度,但没有径直冲杀过来。
两队人马保持在两三里路的距离,离牛角岭还有五六里路就,彭怀玉浑身的肌肉紧绷,他骗不了爷爷。
“你在害怕,根本没有红巾军在接应我们。”老头子转动浑浊的眼球,一语道破了秘密,“放开我,带着年轻人先走吧。”
“爷爷,别说话。”
“我老了,快死了,能见你一面,看着你好好的,再没什么遗憾。”
彭怀玉粗暴起来,“爷爷,你别说话,官兵追上来,要死也是我死在你前头。”他不知道怎么去温柔,从小没人教会他。流浪的孩子没有感受温柔的权力
老头子闭上嘴巴。他了解孙子,彭怀玉拿定的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直到天黑,乡兵们没有攻击,流民们顺利的在午夜到达牛角岭。
就算彭怀玉还想继续走,流民也做不到,他们必须要休整。有人拿出仅存的粮食,在丛林中找出枯枝点燃。
夜风中,半个时辰后。
“爷爷,我能救你回去。”彭怀玉搂住爷爷的肩膀,“我不但要救你,还要救这里所有的人。”
老头子只是笑。
“我已经加入圣教了,我会跟着香主,彻底摧毁这悲催的世道。”对彭怀玉来说,从下到大,这个时代没有一点值得留恋。然而,难得可贵的是,有人身处黑暗中久了,会把自己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染黑,而有些人会因此更加向往光明。
下属们在分派岗哨,上牛角岭只有两条路,一条在岭前,另一条在岭后,他们很好防守,但也因此很难脱逃。
少年站在高岗上,他决心守护这里的每一个人。当一个人有能力(或者是权力)时,那感觉很奇特。当他第一次听说圣教宣扬的理想国,就像在一片灰暗的人生中突然见到一颗启明星,所以他才在下坪外冒犯郑晟。
吃不饱饭,只有睡觉。好在是春夏之交,可以从土里挖掘出草根,这些人才活到现在。
彭怀玉在下半夜小寐片刻,很快起来观看局势。
昨夜,岭后又来了一支乡兵,他们被彻底困住了。在岭上巡视一圈后,他放弃了率部突围的想法。
乡兵在山下埋锅做饭,升起了了炊烟,隔着好几里路,流民们仿佛也能闻到香味。辰时左右,一队二十多人的骑兵来到岭下观望,官兵终于来了。
“岭上的百姓听着,不要被弥勒教妖人蛊惑。我知道,你们是被欺骗的,把贼人绑下来,达鲁花赤大人会饶你们不死。”
老头子扶着石头站起来:“是这座山太险了,他们才会这么叫。”
彭怀玉略感吃惊的回头看爷爷,原来他什么都明白,“被押送到长江边是死,守在这里也是死。”
老头子看了一会,又坐下去,这两种对他没什么两样。
山上人手里攥紧石头往下看,他们像满山的石头一般保持沉默。
等了两刻钟,观望的官兵自觉地没意思,拔刀指天怒喝:“攻山,杀光这些贱民。”
身穿号服的官兵在乡兵之后列阵,他他们如密集的蚁群向山顶爬来。
无需等彭怀玉下命令,流民们自觉举起石头砸下去。走在最前面的乡兵有备而来,手里举着巨大的木盾。石头砸在盾牌上“蓬蓬”作响,乡兵们看见了坡顶上的对手只有毛竹做武器,像打了鸡血般往上冲。
眼见乡兵很快扑上来,彭怀玉拔出刀跳过去:“把大石头推过来,滚下去。”
老头子翻身站起来,看着孙子的背影发了会呆,蹒跚着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过,走向孙子的背后。流民中像他这么老的人都找个地方躲起来,他们举不动石头,站在外面只会碍事。
一旦进入战斗,彭怀玉像是变了一个人,没有闲心再关注身后。
战斗断断续续的持续了一天,坡顶上有用不尽的石头,山下没有不怕死的乡兵。彭怀玉嗓子都喊哑了,终于撑到天黑。
把剩下不多的粮食分了分,流民们各自躺下,没有心情说话。见识了毛竹对腰刀在战场的表现,他们的信心跌倒了谷底。
一个共同出山的盗匪找到彭怀玉:“小玉,这里守不住了,粮食不多,山上缺水,我们不能陪着这些人一起死。”
彭怀玉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我出山是为了请红巾军出山来救他们,你觉得我现在会放弃他们逃走吗?”
“可是,红巾军到底有没有出山,谁也不知道,这里没有一个人亲眼看到。”
“你想逃命是吗?”彭怀玉站起来,像斗牛一般把额头顶过去,“想走,留下兵器,你自己下山。”
现在下山,不就是死吗?那人往后退了几步,讪讪道:“我们跟着你出山,都听你的。”
“听我的就是守住这里,直到圣教红巾军救兵到来。”
不远处的一片巨石的阴影里,老头子看着黑黝黝的天空,把这些话都听的清清楚楚。
次日辰时,战斗准时开始。
官兵提着皮鞭和长刀督同伴冲杀,乡兵与官兵混在一起往山顶攻杀。
午后,流民不断退缩,已经快到山顶。彭怀玉狠狠的挥刀砍进一个穿号服官兵的脖子。他的刀口起圈,砍入三分之一的位置停下来。如果计算人数,他这趟出山杀的官兵应该已经超过十个了。
突然,有人叫起来:“杀了那个少年,他是贼首。”
身边的同伴都跑光了,没等彭怀玉反应,七八个乡兵和官兵围上来。山顶杀下来一群人接应,他跳出圈子顺着一块大石头往上爬。
两三个不怕死的乡兵把兵器咬在嘴里,紧跟着追上来。一个人抓住了他的脚,彭怀玉正在奋力摆脱时,头顶上坠下一块石头,擦着他身子砸中了身后的乡兵。
他抬头,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脑袋,“爷爷!”
每天战斗开始,老头子的眼睛一刻没离开过他的身影。
“不要怕,往上爬,”老头子哆哆嗦嗦推出第二块石头,朝死不松手的乡兵推下去,正中那人的额头。
乡兵头破血流,畏惧的松开手,彭怀玉趁机往上爬了一步。后面两个人又跟上来,一个人手里拿着长枪,一只手扶住石头,一只手拿枪尖往彭怀玉后背上捅。
老头子在身边摸了半天,石头像是长在地上,他一块也抠不出来。两天来,活动的石头都快被扔光了,“不要看后面,到我这里来。”他爬到石头顶部站起来。
彭怀玉把追兵甩开了一截,但那枪尖已经顶住了他的后背。他转不了身子,感觉铁枪尖已经刺破了肌肤。
忽然,一片阴云从头顶笼罩而下。
“爷爷!”
抵在背后的枪尖消失了,脚下传来两声惨叫。
老头子临死之前,最后在想:“孩子,你可以为这些人战死,而我是这些人中唯一能为你死的人。”
第168章 加入我们吧()
有些人可以为什么而死,根本不需要思考。
彭怀玉扭头看见脚下被摔成烂泥的两具尸体,他的牙齿嵌入嘴唇里,只呼喊了一声,没有哭泣。一个不懂得温柔的人也很难变的软弱,在这方面,他比郑晟走的更远。因为,他经历的苦难远远多于郑晟。
援军下来了,在峭壁上三三两两的露出头来,追击的乡兵明显是被吓到了,像受惊的兔子逃回去。
衣衫褴褛的流民站在壁顶,那个跳下去的老头是他们的榜样,那些人仿佛随时可能乘风而下。
彭怀玉回过头,十根手指紧紧的扣住石头缝里,往峭壁的顶端爬过去。爷爷死了,他出罗霄山所以的意义都成了空。他忘记了哭泣,十几年来的经历告诉他,这世道就是这么无情。落到别人身上,也会落在自己身上。
官兵目送少年攀上峭壁,就在山下斩杀了所有的俘虏,受伤和落在后面被俘虏“退兵,退兵!”
石头山上没有任何补给,督战的官兵虽然可惜没能抓住贼首,但他们见到那惨烈的一幕后,也担心流民困兽犹斗,造成太大的伤亡。
石头山上只有石头,还有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曲曲折折的松树。
彭怀玉呆呆的看向山崖方向,它们是数十年来被风刮过来的松子发苗成长而成。许多年来,它们艰难的长出乱石,在虚空中绽放。他这辈子受的苦难,可比这些松树经受的磨砺,那么他最终也将成长向天空。
天又黑了,流民们士气低落。明天会接着战斗,谁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下一个夜晚。
几个盗匪骨干集中在一起,小声商量着什么,他们想突围,但没有人敢来找彭怀玉说。“小玉。”一个几乎与彭怀玉的爷爷一般老的人畏缩着走过来,“我们都会死在这里对吗?”
彭怀玉想了想:“大概会吧。”
“不要难过,不是死在这里,就是死在那里,早死是一种解脱。”老头像是在宽慰他,也像是在宽慰自己。
“会有人怪我吧。”彭怀玉扭头看向乱石岗。那些人被他带到这里,最后却要死在这里有人来说这种话,说明有人在怪他。
他想守护所有受苦受难的人,但最终连自己的爷爷也没能护住。难怪圣教的郑香主眼睁睁看着山外的流民被官兵追杀,也不派兵出山救援。这就是他想教会我的吗?原来这世界比我想象的更残酷。
“回去好好歇息吧,我想一个人静一会,明天,……还要打仗。”
老头子离开了,彭怀玉靠在冰冷的石头上,闭上了眼睛,他的精神和身体一样疲惫。
这一觉睡的很沉,再醒过来时东边的天空泛出了鱼肚白。他觉得肚子饿,扶着石头爬起来。有人在远处窥视他,见他起身后立刻送来了掺着野菜的干饼子。
就算有人怨恨他,但现在他们在同一条船上,官兵昨天在山下的屠杀让流民们丢掉了幻想。
彭怀玉嘴里衔着饼子挥舞双臂在山上,嘴里嚼着饼子四处吆喝:“起来,起来,列队,把大石头推到两个路口。”
昨天的事情过去了,没什么可以值得去伤悲,也许,他今天就要去陪爷爷。
山顶恢复了生机,无论是感激他的还是怨恨他的流民,见到这个少年站起来,像是找到主心骨。
太阳露出半边脸时,乡兵和官兵在山下列队,看来没有缓和的准备。彭怀玉有点纳闷,流民被困在山上死路一条,官兵为何要如此不惜伤亡强攻。
当听见山下传来号角声,他抛离所有的疑虑,长刀指向天空:“守住,我们死或者他们死。”
压阵的官兵同样下达命令:“攻山,攻山。”如果不是流民缺少兵器,如果不是流民缺少粮食,只怕攻山的乡兵早就放弃了。
彭怀玉退下来,找了块平坦的石头,摘下长刀轻轻靠上去磨。刀口有三个地方起了小卷,昨天晚上没来得及磨。他磨的很仔细,一点也不着急,他要在在战斗最惨烈的时候走上战场。
巨石顺着山壁往下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像天上的闷雷。
昨天夜里,官兵调集来了弓箭手,压制的流民无法显身守御。流民们用血肉之躯挡在长枪短刀前,有人像昨天的那老头一样扑下山抱着官兵滚下去。
半上午,彭怀玉提刀走上战场,没准备再走下去。
羽箭纷飞,他一出现在战场,立刻成为官兵弓箭手的目标。经过这几天的战斗,他很荣幸成为官兵企图射杀的贼首。
七八支羽箭从不同的方向射来,他迅速跳下,躲向一块大石背后。忽然,脚边传来一个声音:“小玉,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是不是?”
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