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火君王-第1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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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人蹲在无人留意的角落抱着头,脸色苍白。他治过许多伤兵,也见过许多死人。与久经沙场的老兵不同,见过的死人越多,他就越怕死,胆子变得如藏在巢穴中的老鼠。生死之间有大恐怖,他无法想象圣教弟子无惧生死的信仰,所以他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被圣教的教义迷惑。
如果一定要信仰什么,他宁愿选择弥勒教。
“余人……”郑晟在叫他。
“香主。”余人不情愿的站起来。
“她死了,”郑晟放下女人的身体,退到一边,“你的医术再精良一点,也许可以救治她的性命。”
余人走过来,双手合十,“医者的能力总是有限的,也许只有神佛才能救治要死的人。”
“不,不要说神佛,你知道圣教的规矩,妄自假托佛言者犯死罪。”郑晟用冰冷的语气回复余人,忽然又回到那个冷酷无情的圣教香主的身份。
他伸出右手:“把火把给我。”王大锤把火把递过来。
余人畏缩到一边,为自己说错了话感到懊悔。他不信圣教,不知道圣教中有哪些规矩。经历了盘石镇的守御战,他发现战争太可怕,他这辈子只想当个好郎中。
王瑾指挥兵士们在柴堆四周盖上一层焦黄色松针,再倒一桶桐油覆盖上去。郑晟把火把扔在松针上。
烈火腾空而起,火舌吞吐,很快覆盖住整个柴堆。红巾军士卒围着火堆吟唱,郑晟与将士们一起吟诵他亲自编造的箴言。火焰挡住了女人的身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她。
日上三竿,柴堆化为一堆灰烬。
等候的时间里,王瑾带人在李家庄后山向阳处挖了一个深坑。红巾军士卒从庄子里找了一个坛子出来,把骨灰收进去灰,再把坛子埋进挖好的坑里。
正午时分,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郑晟站在山坡上,感觉像是丢失了什么东西,但又像卸下了一桩心思。按照汉人的习俗,尸骨入土一年之后才能立碑。一年后,如果没有意外,他会再来这里。但现在,他要走上新的征途。
午时之后,一天中最热的时辰,他离开李家庄,领五十侍卫纵马疾驰回盘石镇方向。王瑾和余人被丢在后面,余人不会骑马,郑晟不可能陪他磨磨唧唧的乘坐马车。
战争还没结束,他在这里耽误了宝贵的一天。人不可能总那么理性,但也不能被感性完全操纵。缺少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法成为开辟新世道的领导者。
铁骑如风,头一天正午之前离开,次日傍晚时分回到盘石镇。
几位堂主奉命来到议事厅,接着商议昨日没来的及做出决定的事务。几人见郑晟的脸色很不好,到达议事厅后,没人开口说话。
但有些事情躲不过去,王中坤最先站出来合腕行礼:“启禀香主,昨日传令兵往袁州方向召回彭文彬部和张金宝部,但这两人都没有回来。”
郑晟微微一愣:“为何?”
王中坤硬着头皮说:“张金宝派人送来消息,他本是准备返回盘石镇的,但笔架山的人拒不听香主的命令,彭文彬纵容部下又攻破了一座庄子,烧杀抢掠。他怕率部返回后,那些人彻底失去掣肘,为祸袁州。”
“他留在那里有什么用么,”郑晟冷哼了一声,“彭文彬怎么说?”
王中坤的声音变小了点,“他没有回复。”
“没有回复?”郑晟觉得自己胸膛快要爆炸了,刺槐之死在他心中激起的愤怒再也无法克制。坐山虎死后,罗霄山里没有人可以不听自己的命令,没有人!彭文彬是在试探自己,还是真的管束不了部众?
“各部点兵,王文才本部兵马留守盘石镇,其余部众即可往东北方向进军。”东北方向正是袁州城所在,彭文彬和张金宝部都在那个方向。
“香主,”王中坤见郑晟略显狰狞的表情,拱手要劝阻。
郑晟猛一挥手,“够了,我们帮彭文彬杀死了坐山虎,他帮我打败了官兵,两不相欠。如果他还想留在罗霄山,就必须要遵从我红巾军的规矩,没有商议的余地。”
“毛大,点上护教武士,随我先去见见笔架山的小寨主。”
毛大躬身答应:“遵命!”
王中坤变得有点紧张,王文才、周光和周才德等一干人均暗中兴奋。他们在如何面对笔架山众的看法上很不一致。
王文才站出来:“香主,笔架山贼蛮横无礼,香主先行不安全,不如等大军同行。”
郑晟起身,“我还没把这等盗贼放在心上。”
他回到盘石镇没歇息上半个时辰,再次率五十骑兵出东门,往东北方向的大道疾驰而去。
傍晚时分,盘石镇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号角声,红巾军各部迅速从阴凉的屋子里走出来列阵,依次出盘石镇寨门往东北方向行军,紧随郑晟的脚步而去。那边是袁州城的方向,士卒们兴奋难抑,以为在盘石镇休整两天后,香主将领着他们去攻打袁州。在盘石镇外击败蒙古人、探马赤军和汉军联合的朝廷兵马,让红巾军士卒的信心提振到极点。
五十匹快马飞奔在空旷的道路,附近的百姓都逃光了,道边的几个小村落空无一人。
出盘石镇十几里路,夕阳把山峦和田野染成一片血色,路边有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
“吁!”郑晟拉住战马,五十个骑兵随之停下脚步。他扭头看身后的烟尘,下令:“在这里歇息片刻,吃点东西。”这两天他心里堵得慌,今日早饭没吃,午饭也没吃,此刻终于感到肚中饥饿,想来陪着自己一路奔走的士卒也是如此。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没有劲头去打仗。他心情不好,不能让部众陪着自己挨饿。
毛三思听到清楚,朝身后的兵士们小声嘀咕了几句,传达命令。
士卒们拖着疲惫的身躯下马,把战马牵到小溪边饮水,各自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就着溪水开始进食。
溪水清澈,郑晟在上游用双手捧着喝了几口水后,坐在溪边的石头上。
毛三思走过来,给他奉上干肉脯和煎饼。
干粮很硬,吃起来很费劲,他放在嘴里慢慢咀嚼,浮躁的心慢慢平静下来。红巾军看似大获全胜,但其中也藏了不少隐患,其中与笔架山盗贼的关系便是最难处理的事情之一,稍有不慎,便可能丢失艰难取得的战果。袁州城是一块诱人的馅饼,官兵战败后如惊弓之鸟,相信彭文彬也动了心。
他想起周子旺车裂前的呼喊,“如你所说,我们会回来的。”
今日天色已晚,如果率部连夜往东北,见到彭文彬后该做出如何举措?摸不清那个人的心思,做任何事都是冒险。他视蒙古人为生死仇敌,但究竟想不想投入红巾军?
郑晟从后背取下赤刀,小心把干肉脯切成肉丁,思考着这让人头疼的难题。
第190章 替你执军法()
人不可能做到完全理智,不让公事影响到私事,也不让私事影响到公事。
刺槐的死让郑晟的心情变得极差,加上彭文彬这一档子事情,盘石镇大捷带来的好心情已经荡然无存。
一行人在溪水边休憩,斥候往前方查探,回来禀告不远处有一个没人的小村落。半个时辰后,他领着侍卫们过去,准备歇息一晚再前行。
村子里除了土屋什么都没有,逃难的百姓带走了一切能带走的东西。笨重不好搬运的物件多半找个隐蔽处挖坑埋起来,等兵灾过去,重返家乡时可以挖出来使用。
面对空空如也的村子,郑晟更加坚定了整顿笔架山盗贼军纪的念头。他甚至可以与彭文彬翻脸,也不能让红巾军有盗贼般的盟友。当什么时候,袁州乃至天下的百姓听说红巾军打了胜仗不再逃离,而是挑着酒浆,担着烧饼前来迎接,那么离他驱逐鞑虏夺取天下的日子就不远了。
毛大在村外安顿好岗哨,一行人在村里过夜,劳累了一整天的人很快进入梦乡。
次日清晨。
紧随其后的大军斥候跟上来,郑晟传了几道命令回去,率侍卫骑兵继续前行。大军多步卒,走到慢,他迫不及待要见彭文彬。
铁蹄踏在坚硬的土地上哒哒的响,义军早先走过的地方,如遭了蝗虫灾差不多,空荡荡的。
正午之后,在前面探路的毛三思发现了倒在路边稻田里已经发臭的尸体,看装饰应该是逃难的百姓,不知是死在何人之手。
饥荒可怕,兵灾更可怕。近年来蒙古人压迫南人越来越严厉,但百姓不到最后一步不会走上造反的道路。他们如逃荒一样逃难躲避兵灾,而不是等候红巾军到来,所以天下大乱还需等待时日。
昨夜先往张金宝军的信使回来了,郑晟得知彭文彬已经率部往袁州城方向去了,张金宝正在尾随他。
事情越来越诡异了,难道彭文彬想攻打袁州城。郑晟一刻不想耽误,传令命张金宝原地驻扎不动等候自己的命令,领五十骑飞奔向袁州城方向。
一路无人,直到半下午光景,骑兵在路上没遇见一个百姓。
就这两天的见闻来看,整个袁州似乎被红巾军在盘石镇的大捷吓空了。无论红巾军的口号喊的多么响亮,在地主豪强眼中都是盗贼一党。百姓多半还是相信本村本寨有名望的人说的话。
郑晟从未有过的为红巾军的前途担忧,他要让更多的人认可红巾军,相比之下,攻打袁州城变得不那么重要。
骑兵顺着大道飞奔,不知不觉中偏离了彭文彬军前进的方向。他们没有斥候引路,离开了王中坤的帮助,也没有弥勒教信徒传递消息。傍晚时分,他们实际上离袁州城比笔架山的人更近。
探路的毛三思好不容易抓捕了一个腿脚不灵便的老人,仔细询问了一番,打听到彭文彬军的驻扎地。
骑兵转换方向往南行进,出于谨慎考虑,郑晟命人通知张金宝部向彭文彬部靠拢。
走了约半个时辰,忽然前面传来几声惨叫,夹杂着叫骂和狞笑声。毛三思吃了一惊,抬手示意跟在后面的部众放慢脚步。
他催马拐过一个山湾,见十几个盗贼站在大道当中,拦住了一辆马车。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七八具尸体,一个敞开胸襟,胸口长满黑毛的汉子左手提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右手的弯刀就要砍下去。
毛三思等七八个骑兵从山道中转出来,让那汉子手上的动作稍微缓了缓。
“什么人?”他放下举起的弯刀,用警惕的眼神打量来人,但并不害怕。
毛三思往身后打了个手势,一个骑兵举起手中的绣着烈火的三角旗帜挥舞了一下。
“哦,”那汉子紧绷的情绪放松下来,“原来是红巾军,自己人,我们是笔架山的。”
说话的功夫,郑晟领着毛大等人跟上来。
盗贼们见到突然来了这么多红巾军骑兵,想到昨天与另一部红巾军发生的冲突,退缩城一团,做出戒备的姿态。
郑晟催马上前,俯身厉声问:“彭文彬在哪里?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地上的尸首便是明证,血迹尚未干涸,这些人想必是在这里登到肥羊了。
盗贼们不认识郑晟,但猜到眼前这个人身份不低。罗霄山里很少有骑兵,这个人被五十个魁梧的骑兵簇拥在当中,至少也是个堂主。
为首的头目扔下手中的少年,手中的弯刀并不归鞘,拱手道:“小寨主在军营里,我等是斥候,你是何人?”
“斥候,杀人抢掠的斥候么?”郑晟冷哼了一声,“带我去见彭文彬。”
那盗贼头目脚下未动,昂着脖子略带傲慢的问:“你是何人?”
他的无礼挑动了郑晟心中的刺,“彭文彬就是这么管束部下的吗?不知遵从管束,滥杀无辜百姓,按照我红巾军的规矩当就地斩首,明年的今日就是你们的忌日。”
“哈哈哈,”那汉子张狂的大笑了,“红巾军?红巾军有什么了不起,如果没有我们笔架山帮忙,红巾军早就被官兵打败了,你们的郑香主多半要沦为满都拉图的俘虏。”
紧跟着郑晟身后的毛大闻言大怒,摘下挂在肩膀上大弓,搭上羽箭。
郑晟怒极反笑,笔架山盗贼中有这种想法,难怪他们不听自己的号令。真是不亲自来到这里,不知道这些人心里究竟想些什么。
不知名的斥候敢对着红巾军的面喊出这种话,说明笔架山盗贼中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在少数。他改变了主意,不想去见彭文彬了。他要给这些张狂的盗贼一点厉害尝尝,如果他们不愿意顺从,就用刀子逼着他们顺。,
“好,好,”郑晟连说两个好字,猛一抖战马的缰绳,“你不是问我是谁吗,为了让你死个明白,我便告诉你,在下就是那个差点沦为官兵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