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火君王-第17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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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他过来。”张宽仁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大门外迎接。他不想给使者倨傲的形象,与江北义军为敌不是他的本意。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陈友谅跟在小鹰身后缓步走来。远远的看见那个站在门口的年轻人,他不等小鹰开口,上前一步拱手道:“拜见张将军!”但他的脖子却是仰着的,“末将陈友谅,为死在张将军麾下的士卒讨公道来的。”
见张宽仁在门口等他,他略有惊讶。但人情不能挡住公事,他一开口便充满了火药味,他首先占据“理”字,无论有什么内情,红巾军杀死了江北义军是说不过去的。
张宽仁淡淡的回应:“我只是在为倪元帅整顿军纪。”
陈友谅咄咄逼人的气势如同落到软绵绵的棉花上。
“我听过陈将军的名字,”他语速缓慢,仿佛陈友谅不是来找他麻烦的,这里也没有剑拔弩张的冲突,“我知道,武昌城是陈将军攻打下来的,你是倪元帅麾下的得力干将。”
陈友谅立刻的警惕起来。
张宽仁向院子伸手,示意陈友谅随他进去,边走边说:“江北义军可以进城了,但南昌城是要交给彭祖师的,倪元帅只怕要收回屠城的命令了。”他轻描淡写的言语令陈友谅无法发作,但暗含着不可违抗的意思。
陈友谅不喜欢这种感觉,无论在战场、谈判场或者是议事厅,他都不喜欢被人占据主动。他心里略有焦躁,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在张宽仁面前发怒的资格。在实力不济时,唯有隐忍。乱世是最适合野心家生存的年代,否则他还有当一辈子的渔民。
院子里很干净,地面明显是刚刚清扫过的,摆设的东西整整齐齐,连根杂乱的草也没有。
陈友谅小心打量这里的环境。这是个富户之家,家里连奴仆也没有。这里的主人要么随宽撤不花逃走了,要么被江北义军杀死在北门外。官兵逃走的很匆忙,那么这家人逃走的时候,这里一定很乱。
张宽仁来到这里没几个时辰,把这里收拾的如此整洁,说明他是个做事情喜欢追求完美的人,这种人通常不会是无赖。
短短片刻,陈友谅得到了许多信息。
两人走进屋子,张宽仁道:“我已经让人去请彭祖师了,红巾军与江北义军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陈友谅笑了:“张将军与倪元帅真是心有灵犀,元帅也让人去请彭祖师了。”
“是吗,如此甚好。”
陈友谅把锋芒收起来,与张宽仁这样的人说话不需要拐弯抹角。他只要占据“理”,相信张宽仁一定会低头。
“张将军,江北义军为攻打南昌城死伤惨重,红巾军先进了城,但这功劳不是红巾军独有的。”他拉出话引子,把倪文俊昨日在战场的表现描述了一遍。他无需添油加醋,因为那一切本就很震撼人心。
江北义军的惨烈张宽仁很清楚,所以任由陈友谅说,他没有打断。
“士卒如此辛苦,元帅本想屠城犒劳一下,但非但没有成行反而把将军以整顿军纪的名义赶出去了,如此一来,元帅无法安抚军心。”
陈友谅一切如实说,没有半句夸张,这种方式对张宽仁最有效。
“但红巾军有红巾军的军纪,屠城绝不可行。”张宽仁语气坚决。
“末将知道,”陈友谅低下头拱手,“元帅本想屠尽城内的蒙古人和色目人。既然将军不许,那就算了。只是那些被红巾军杀死的士卒……”他停下来,深深的叹了口气。他们没在战场被官兵杀死,却在城内死在同伴手里。
张宽仁也一时无语。
陈友谅忽然道:“末将有个请求。”
“讲!”
“将军能否派人厚葬那十几个死在南昌城内的士卒,让我军中士卒见了也好消除心中的隔阂。”
张宽仁怔了怔,“厚葬?”
陈友谅道:“也就是十个口棺材,十几缎丝绸,末将可以先送到将军营中来,只是想做给军中士卒看看。”
张宽仁想了想,慨然答应:“好吧,他们也上过战场与蒙古日血战过,厚葬也是应该的。那些东西就不要你送来了,我让人在城内准备,装好尸骨送出去。”
“如此甚好!”陈友谅大喜,抱拳向张宽仁深深一躬,“多谢张将军,这样末将回去也可以给元帅一个交代了。”
张宽仁点头,觉得这个年青人思绪缜密,又能识大体,他见了也很喜欢,觉得倪文俊那么暴躁的人有这样一个下属是他的幸运。
“嗯,”他点头应允,“我红巾军会撤出北城,把这里让给江北义军。既然倪元帅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就让彭祖师进城主持大局。况将军的兵马在西边不远处,这里终究是要交给他们的。”
按照郑晟的吩咐,他需要尽快把南昌城的事情处理好,率红巾军士卒南下。于少泽正在围攻广州城,彭怀玉在湖广对其他几路义军也没有压倒性的优势。红巾军不能在南昌城久留。
“那末将就此告辞了!”陈友谅抱拳离去。
张宽仁传令让红巾军撤出北城,大鹰前来禀告,周才德率骑兵返回,出现在江北义军的身后。
在这片战场上,才苦战过的江北义军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等彭祖师到了,张宽仁知道自己会牢牢把住会谈的主动权。
第282章 相视如仇()
义军陆续进入南昌城,张宽仁命红巾军把西城区让给才进入城内的况普天部。
彭莹玉主持大局,彭党弟子聚集南昌,两个势力最大的人未到,但他们都有代表在这里。
张宽仁退让一步,把死在城内的二十八个江北义军士卒用棺材装好,送出北城,暂时化解了与倪文俊之间的矛盾,也是这场聚会得以如期举办的原因。
府衙被烧毁,彭莹玉当惯了和尚,不在意是否居住高大的房子,就在府衙的废墟前征集了一片民宅,准备找工匠在重新修建府衙。
项普略带来的五百亲兵成了彭莹玉的护卫,“彭祖师”在城内名声很响,进城后很快稳定了南昌城内汉人的情绪,许多人把家里的弥勒佛像搬出来,摆在院子里,设上香案。
红巾军牢牢的占据了半座南昌城,圣教教导不拜偶像,张宽仁担心兵丁与弥勒教信徒发生冲突,严禁士卒出兵营,只让周顺和周才德负责城内的戒备。他们两都是弥勒教出身,周顺又是郑晟想留在彭莹玉身边的人,谅能与弥勒教信徒和睦相处。
彭莹玉进城次日召集诸将议事。红巾军入城早,张宽仁安抚民心,出士卒巡逻,周顺被派过去协助彭莹玉掌管西城。
此时南昌城里已经安定下来。经过两天的搜寻,这座城里的蒙古人机会都被杀光了,只有张宽仁的俘虏营里还留有了八百多人。色目人个个躲在家里,把门闩插死,偶尔让人出来打听外面的动静,想知道义军到底有怎么对待他们。
半上午光景,张宽仁带小鹰来到府衙的位置。况普天部众军纪尚可,义军岗哨林立,士卒精气神很好。
他是最后一个到这里,况普天、倪文俊等人都已经进了屋子,项普略和周顺站在门口等他。
谁是朋友,谁是对手一目了然。
项普略身边站立一个健硕的年轻人,面孔与项普略有七八成相似,但个头更高,脸上稚气委托。
周顺上前行礼:“张将军!”他是宗主的义子,但根据郑晟的军令,南昌城内的所有红巾军都许听张宽仁的命令。
“公子。”张宽仁还礼,他刚想向项普略见礼,但项普略比他更快一步,黝黑的脸咧开的像一朵花,“张将军,红巾军勇猛,短短数日攻下南昌。”
“哦,”张宽仁还礼,警惕的答复:“除了我们,还有倪元帅。”
项普略让出身后的年轻人,道:“这是犬子,吵着要来见张将军和宗主,宗主不在南昌,带他先见识张将军的虎威。”
那看起来健壮的像头牛的年轻人手忙脚乱的行礼,脸上露出羞涩的表情。
张宽仁朝他笑了笑点头,指向屋里道:“我来晚了,怕彭祖师等急了。”
他不是故意要来晚,但倪文俊比预定的时间来得早,就显得他倨傲起来。
项普略回过神来,“嗯,师父在里面等着你呢。”
几个人走进院子,见彭莹玉等几个人正在屋子里说话。
项普略引着张宽仁进去一一见礼,周顺侍立在彭莹玉身边。
彭莹玉造反之心坚决,对追随自己的弟子都心存仁慈。况普天背着他弄阴谋诡计,郑晟与弥勒教分道扬镳,邹普胜心怀异志,他都能包容。他几个弟子,唯有周子旺追随他心志最虔诚,然而死的最早。因此,每次见到周顺都心存愧疚,郑晟要把周顺留在南昌,他求之不得。
周顺这几年在郑晟身边得到历练的机会不少,彭莹玉见他这两日处理事务沉稳娴熟,暗自欣慰,想着大弟子不在了,也算是后继有人,有意重用他,如此重要的议事也让他列席。
等张宽仁坐下,彭莹玉分别向两人稽首道:“张将军与倪元帅辛苦了。”无论何时何地,他一直以出家人身份行事。
倪文俊抢着道:“为彭祖师效力是教众的幸事,我们反鞑子,都是受了彭祖师的感召。”
张宽仁只是一笑,这么不要脸的话他是说不出来的,这是他与倪文俊的区别。“奉宗主之命攻打南昌城,今日来此地就是想与祖师、倪元帅商议,早日把此城移交给祖师。”他顿了顿,又说:“宗主还让我与祖师请教湖广弥勒教众的事。”
“不急,不急,”倪文俊大手一挥,“宽撤不花没有逃远,鞑子随时可能杀回来,我觉得你我两路兵马暂时不能离开南昌,至少要等局势稳定下来。”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冬天,就到这个冬天吧,明年春日你们再去湖广也不晚。”
彭莹玉没有开口,他仿佛就这么把事情定下来了。
张宽仁不理睬他,只盯着彭莹玉满是褶子的脸。这张脸上布满了风霜的留下的痕迹,黑白相间的眉毛、炯炯有神的双眼。他从来没有如此认真的看过彭莹玉,那眉宇中有威严,也有慈悲。
他忽然明白,郑晟为何愿意让出南昌城,况普天和项普略为什么会紧紧追随彭祖师,赵普胜在巢湖独霸一方,为何彭莹玉一声召唤,立刻将率千军万马赶来。这世上从来不缺少野心家,但如彭莹玉这样原意奉献毕生打根基的人却寥寥无几。
彭莹玉眉头弯下来,仿佛有许多顾虑:“嗯,郑晟这么急吗?”
当然急!有些话张宽仁不好当着所有人说出来。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这座屋子里的人各怀心思。
邹普胜迫于彭莹玉的压力,答应把湖广交给郑晟,但心里非常不情愿。
湖广的几派势力,明玉珍已经上表向徐寿辉称臣,南锁红军孟海马也派人去武昌商议联盟。如果没有郑晟,邹普胜才不想与什么南锁红巾军和北锁红巾军联盟。但现在,为了阻止郑晟控制湖广,他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出来。
他明里不能反对郑晟,并让徐寿辉给郑晟封了,征西大将军的名号经略湖广,但暗地里正在使绊子。
这是秃子头顶的虱子明白的事,红巾军晚一日进入湖广,征服那里难度就会大一些。
张宽仁扫了一眼这屋子:“宗主很着急。”他已经说得够明确了。
“好。”彭莹玉点头刚要许诺答应。
倪文俊忽然开口打断,大大咧咧的说:“也罢,张将军既然这么着急带兵马离开,我就只能勉为其难了。你放心的走吧,我会留在这里协助彭祖师守住南昌城。”
彭莹玉准备说的话被堵回去,脸现愠色。
张宽仁道:“倪元帅,我们事先可是说清楚的,一起离开南昌城。”
倪文俊气鼓鼓的说:“我们不是不走,但由于红巾军在攻城中不卖力,鞑子大军实力犹存,宽撤不花部众骑兵多,随时可能能杀回江西,你走了,我也走了,难道只让况香主的一万人防御这么大的江西吗?”
红巾军在攻城时不卖力?张宽仁深吸一口气,消除与倪文俊吵架的念头。如果吵起来,他不是这个不要脸的元帅的对手,还会把他想办的事情拖进泥潭里。
他合腕在胸口,打出莲花手印,沉声道:“请祖师主持公道。”
彭莹玉呵斥:“倪文俊休要胡言乱语。”
倪文俊一脸不在乎的神情,扁了扁嘴,道:“光南昌城里就还有过万色目人,鞑子一回来,这些人立刻会成为祸患。我们要离开江西,至少也要把这里的祸患消除。”
他转移话题的本事真是一流,张宽仁深刻感受到他的难缠。
一直沉默的况普天忽然开口:“色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