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火君王-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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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计把抓好的药拿到药房去熬,李掌柜示意请郑晟到后院。两人穿过弄堂的后门,李掌柜突然用微弱的声音说:“明王降世,光明净土。”
“明尊弟子。”郑晟心里一惊,脸上波澜不惊。
两人走进后院东边雅致的厢房,李掌柜掩上门拱手道:“在下明教李隆友,不是我想找小师父,是前几日有人传出信来,想见小师父不得,我只是帮忙。”
“谁?”
“小师父等一会便知。”
李隆友亲手沏上两杯茶,坐在一边陪郑晟东拉西扯。郑晟不知此人底细,也懒得花心思编谎话,多半时间在打哈哈。
约莫过了一刻钟,赛罕府上来了两个小厮,李隆友亲自去接待,顺手关上房门。
郑晟安静的喝茶等候,他大概猜到谁要找他。等了许久,木门被缓缓推开,没发出一点声音,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口的光线。郑晟放下茶杯,起身行礼:“师父。”
彭莹玉关上房门,叹道:“想见你一面真不容易。”
“我在赛罕府上不得自由,请师父莫要见怪。”
彭莹玉道:“我知道你的难处,种痘出现状况了吗?”
“嗯,有一人可能不妙,”郑晟让出座位,道:“师兄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若有合适的机会,我会向赛罕求情。我现在寸功未立,没有说话的地方。”
“我过来就是为了此事,”彭莹玉坐下,宽大手掌放在膝盖上,“你救好赛罕的小儿子阿木尔后,赛罕一定会赏你,到时候他再找机会为师兄求情。还有,赛罕未必会放你回慈化禅寺,你也要想办法留在袁州。”
“留在袁州?”郑晟疑惑,这与他的计划不谋而合,但他多出个心思,问:“师父不是要举事吗?为何要让我留在袁州?”
彭莹玉道:“弥勒教举事后,首先要攻打袁州,你留在城内可里应外合。”
郑晟试探的问:“我虽然杀了皮达,但一个人在袁州城内也没办法掀起什么风雨吧。”
“当然不是你一个人,等时机合适,我会让城内弥勒弟子见你。”
原来留了一手,郑晟再问:“李隆友是弥勒弟子吗?我怎么听他说起明王。”
“不是,他确实是明尊弟子,”彭莹玉多说几句话嘱咐:“这几年官府追捕明尊弟子,袁州城的没几个人了。他的身份仅限于几人知晓,你千万莫要泄露出去。要不是我亲自来打过招呼,他也不会在你面前显示身份。”
郑晟点点头,彭莹玉在袁州果然是地下教主般的人物。
“你安心做你的事情,若有什么消息要联络我们,就送到这神农堂来。”彭莹玉最后不忘格外强调,“救你师兄的事,要抓紧了。他是赛罕的儿子满都拉图授意汉军千户杜恭抓的,你找机会探探口风。”
郑晟见彭莹玉要走了,心中一横,忽地做出紧张的模样,问:“师父准备什么时候起事?师兄被抓,是不是官府已经注意到我们了。”
彭莹玉站起来,低声道:“事情很紧急,等你师兄出狱后我便准备起兵。不做殊死一搏,迟早会被人瓮中捉鳖。”
郑晟大惊,劝道:“师父!”
彭莹玉摆手:“你莫要多言。”
郑晟无奈,行礼相送道:“师父小心,官府抓了师兄,难保不在注意师父。”
“嗯,你也要小心。”彭莹玉拉开房门走出去。
屋子里又恢复安静,不远处的厢房有人吆五喝六的说话。
郑晟回到原位坐下,一口气喝了两杯茶。自到了慈化禅寺,他闲极无聊就一直在猜想彭莹玉为何收他当弟子,到现在彭莹玉还在遮遮掩掩。但他刚才的试探表明彭莹玉不在乎他。
他自嘲的自言自语:“我这个三徒弟,就是给那两位师兄当炮灰的。”
彭莹玉让他给周子旺求情,等于暴露了他和周子旺的关系。周子旺获救后,弥勒教一旦作乱,他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一定会首先被蒙古人拉出来祭旗。而且,彭莹玉还坚持让他留在袁州城,不知还有什么图谋。
“师父,我敬重你,但我不是可以随随便便为什么去死的人。没有我,汉人也能把鞑子赶出塞外。”他转动空空的茶杯,“我是要在这个乱世中变强大的人,不是为这个乱世殉葬的人。”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隆友走进来,眉眼里含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看见桌子上场景,惊呼道:“哎呀,你看我这脑子,招待不周,小师父把茶水都喝干了。”
当掌柜的人,八面玲珑,连忙拿热气腾腾的水壶给两只空杯子续满水。
李隆友有意无意的撩拨:“小师父,我们刚才说到哪了?药还有一会才好,小师父是哪里人,听起来像是我们袁州人吗,可口音又有不同。”
郑晟沉默着,他不想说话。
33。第33章 决于蒙古人()
药医不死症,佛渡有缘人。
第一个因种痘而死的人出现,郑晟眼睁睁看棉被卷起冰冷的尸首。
王管家等一帮侍女和小厮躲得远远的,他们畏惧郑晟,如同畏惧那个患天花而死的孩子。郑晟摊开双手,一脸悲苦:“这是天花娘娘的惩罚。”
余人不以为然的撇撇嘴,从郑晟找他开药方起,颠覆他对郑晟的看法。如果治病救人会遭天谴,佛家还宣扬什么行善积德和救苦救难。
王管家也不理睬郑晟,隔着老远指使家人把死尸运出袁州城焚烧。为了确保城内安全,赛罕一直不容许城内有天花病人。
十一个人种痘,十个成功,一个染痘救治无效死亡。死亡的人提供了验证种痘成功的天花病毒,确定郑晟不是在撒谎。他给赛罕出了一道难题,要不要让小儿子阿木尔冒险。
他能防治天花,他也带来了天花。目光长远者把他们当救星,鼠目寸光的人把他们当瘟神。
围聚的人群散去,院子里安静冷清,郑晟搬出一张椅子坐在门口。余人走过来,皱着眉头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
余人问:“你是怎么让那个人染上天花的。”
郑晟讶然,真是个聪明的年轻人。他诡秘的笑:“这是我的谋生之本,现在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
防治天花之策帮他打开了融入这个时代的大门,现在他做出决策。自己的未来究竟在不在弥勒教?彭莹玉眼下举事是自取灭亡。
两天后。
王管家忍住恐惧来找郑晟。自他见过那个患天花死的孩子,再不敢站在郑晟一步之内。两个人穿过重重房屋来到郑晟首次拜见赛罕的会客屋。不用通报,两人径直走进堂屋,屋内有两个人,赛罕和那个娇媚的妇人其其格。郑晟最讨厌的满都拉图不在。
赛罕粗声粗气的招呼:“郑晟。”
郑晟施礼:“拜见大人。”
“你准备给阿木尔上药吧。”
“……好的,大人。”
“不要担心,尽心去做,我们蒙古人信佛,相信人的命都是注定的。如果阿木尔真成了不幸那一个,我不会责罚你,因为你已经证明了你的本事。”
郑晟抬起头,他没想到赛罕会说出这番话。
赛罕肥胖的腮继续蠕动:“征服天花的人不该被责罚,无论成败,我都会给你赏赐。”
郑晟轻轻的松了口气:“多谢老爷。”
赛罕道:“王才,你退下吧,我会让其其格带他去看阿木尔。”
王管家行礼:“是。”
年轻的妇人起身朝郑晟招手:“小师父随我来。”她伸出的指甲被染成了暗青色。
郑晟看向赛罕,赛罕点头示意他跟去。两人走向北面的楼阁,其其格在前带路,脚步像是踩在柔软的棉花上。刀削般的肩膀、水蛇般扭动的腰和圆润的臀部在眼前晃动,香气一阵阵袭来。郑晟心里默默的念佛号,他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其其格这样的尤物最能刺激他藏在最心底的*。
“小师父,”其其格领他走进一间宽敞的堂屋,“你且在这里等着。”
她转身进了南边的屋子,很快牵着一个小男孩出来,道:“这是我的儿子阿木尔,如果小师父能让他免除天花的侵扰,我会重赏你。”
小男孩皮肤白皙,头发带有点卷曲,看上去比患病中的周顺更柔弱。
郑晟比其其格高一个头,俯览时无意看见那一抹白的胸口。他收敛心神,朝小男孩合掌施礼:“阿木尔少爷。”
其其格双手合掌:“小师父,就拜托你了。”
阿木尔合掌回礼,但不说话。
其其格举手投足像一条摇曳的杨柳枝,风情万种道:“阿木尔自出生就活在天花的阴影里,也许只有小师父才能解开他的魔咒。”
“贫僧会尽力。”
无论是袁州达鲁花赤家的少爷,还是周家堡穷困的汉民的儿子,“种痘”的过程是一样的。是天花病毒在宿主的身体里占据上风,还是抗体占上风,不由得郑晟决定。
随后的几日,他和余人开始精心照顾阿木尔。小男孩是他遇见最乖的病人,他的皮肤是一种病态的苍白,像很久没有晒过阳光,眼睛长的像他娇媚的母亲。
三天的危险期过去,郑晟知道他成功了。随后的三天,阿木尔的脸上像那些种痘成功的人一样显出红疹再慢慢消退。
第六天,阿木尔皎白的皮肤恢复如常,余人大喜过望,郑晟还板着一副僵尸脸。
“嘿,”余人忍不住伸手在郑晟面前摇晃:“你不高兴吗?”
“我在想我们该要什么赏赐。”
余人怔了怔,道:“那也不用这么严肃吧。”
“这是个艰难的选择,”郑晟迈出大门,“走吧,我们去找达鲁花赤大人,再难的选择也要选择。”
通报的随从离去,其其格昨天就基本确定儿子种痘成功,最先赶过来。
郑晟和余人行礼,刚介绍完情况,满都拉图大踏步走进这个封闭了六天的小院子。其其格把两人交给满都拉图,自己去看儿子。
迄今为止,郑晟最不喜欢面对满都拉图,他永远忘不了那场屠杀的见面礼礼。他和余人都沉默下来,场面突陷冷清。
满都拉图背着双手,用眼角的余光看两人,道:“你们做的不错,我爹离开前曾留过话,如果你们在阿木尔身上成功上药,要给重赏你们。”
原来赛罕不在家,郑晟合掌道:“多谢将军。”
满都拉图眼光闪烁:“你叫我什么?你叫我将军?”他大声的笑:“袁州路驻军的达鲁花赤,和你们汉人说的将军差不多吧。”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着郑晟:“小和尚,冲你这句话,我答应你一个要求。”
郑晟合掌弯腰:“多谢大人,贫僧只有一个要求。”
“讲。”
“贫僧学得医术,在佛前发愿救治百姓。如今贫僧有薄技在身,想用于袁州百姓,下山之前已决定还俗行医。但求大人能赏赐钱财,并放我离开往袁州各地防治天花。”
满都拉图颇为意外:“还俗,除了钱财你没有别的要求了?”
郑晟仿佛把彭莹玉的嘱咐忘得干干净净,干脆的回答:“没有了!”
满都拉图向余人额首,问:“你也没有?”
余人点头:“我听他的。”
“你要离开袁州城去救那些贱民,”满都拉图眉头微弓,目光犹疑不定,“为何不在袁州城内开医馆?”
郑晟苦笑摊手:“贫僧没有钱,而且城外的人更多。”
满都拉图突然用命令的口吻道:“你救治了阿木尔,袁州城内会有许多人要你防治天花,你不能离开。”
郑晟早已想好了借口:“我供奉佛祖十年有余,袁州百姓信佛者多。如今各地天花流行,城内太平。我不忍见佛信徒遭难。”
满都拉图的目光冷下来,问:“袁州都是弥勒教信徒,你不是说弥勒教是外道吗?”
郑晟合掌:“师入歧途,信众无过。弥勒教彭祖师是慈化禅寺的弃徒,但也是我的师祖。”
满都拉图面色冷峻,道:“看来你也不是真正的佛弟子。”
“也许吧,我是想娶妻生子的,”郑晟一笑,回头指向余人道:“他也一样。”
满都拉图皱起眉头,瞬间做出决断:“我会赏赐你一笔钱,但你不能离开袁州,要在城内开医馆,这城里几万人‘种痘’够你忙一年的了。”
郑晟摇头道:“并非每个人都需要‘种痘’,也不是每个人都相信我‘种痘’。”
满都拉图突然暴躁起来:“小和尚,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吗?”
“贱民的死活算得了什么,”他盛气凌人,“弥勒教的香主,我抓回来要杀便杀,也算是给彭莹玉一个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