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火君王-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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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门的兵丁伸出长枪拦住一行人。朝廷刚刚下达命令,禁止南人聚众。这八个人来势汹汹,尤其是公子哥身后的两个汉子,看上去不像是良善之辈。守卫多了一层警惕。
“你们是哪里来的?”
“明月山翠竹坪。”
“户籍文书在哪里?”
张宽仁的亲随小鹰从怀中掏出厚厚的一沓纸片递过去,八个人的身份文书都放在他怀里保管。兵丁一一核对完毕,尤不放心问:“你们结伴入城,做什么营生。”
“我们是来拜见汉军千户张世策的,”张宽仁不急不躁,耐心的向守门的兵丁解释,“两个月前,张千户有事情委托我翠竹坪办,现有重要军情向官府禀告。”
守门兵丁没等他说完,慌张的把文书交还给小鹰,“原来是有军务,何不早说。”
张宽仁谦和的还礼,领着众人走进袁州城。他们没有急于去见张世策,而是先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他命大鹰带着六个亲随在客栈中不要外出,自己领着小鹰走入袁州的街道。袁州城西街东巷往里有一家小酒馆,客人不多,没有酒保,由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妇打理。从酿酒到卖酒,十几年来,只有他们两个人忙活。
未时,淡黄色的太阳挂在西边的半空。酒馆中客人稀少,张宽仁走到里面靠墙的角落的桌子坐下。
“掌柜,温一壶酒,再上两碟小菜。”
“公子又进城了。”掌柜看见张宽仁乐呵呵的打招呼。他不知道张宽仁的来历,但来过几次这个酒馆的人,他都能记住。这座酒馆就像是王中坤的赌场,位置偏僻,靠的都是回头客的生意经营了十几年。
小鹰没有跟进来,守在巷子口的几家店铺里转悠。
张宽仁左手接过温呼呼的酒壶,右手夹起一块咸萝卜放进嘴里,“是啊,每次进城,我都会来你这里。”
一壶酒,两碟咸菜,他足足品味了一个时辰。掌柜早已见怪不怪,每次张宽仁来这个酒馆都是如此,见到有人能如此细腻的品尝自家的东西,他其实开心的很。
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客人,有人坐在张宽仁身边,喝上几杯酒很快就走了。
一个多时辰后,太阳渐渐西行,掌柜笑着提着一个酒壶过来,“这壶酒是我送给公子的,从未见过有人这么喜欢我家的酒。”张宽仁也不客气,伸手接过来。
太阳西下,一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走进巷子的阴影中。掌柜看见来人,不等他吩咐,自觉把酒和咸菜放在靠边的桌子上。
张宽仁等那个胖子坐下,自己端着酒壶走过去,“王堂主,从未没想到你与我有相同的口味。”他蠕动嘴唇,说出只容两个人听见的声音。
“你使了什么花招,让郎中如此信任你,竟然把我的身份也告诉了你。”王中坤眼皮都不抬,自顾自的夹菜斟酒。
“这家的酒不错,从不掺水,他家的咸菜更是一绝。我在这里至少遇见过你三次,但从未想到你是同道。”
“不,我们虽有一点共同爱好,但我们不是同道。”王中坤自始至终没有正眼看张宽仁,“我们是亡命之徒,而你们是惜命之人。”
张宽仁坐在他同一张桌子边,“家父的管束很严,我进城的机会不多,这一次郎中特地让我来见你。”
“你为什么会听郎中的?”王中坤自斟自饮,讥笑了一声,“难道小郎中会比祖师更让你折服。”
张宽仁没有急于回答他。他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咀嚼了很久,仿佛在细细品尝其中的每一丝味道。此行肩负重任,郑晟请他来说服王中坤。
两个月前,杨奇奉命重返袁州城,以弥勒教香主亲随的身份再次拜见王中坤。但结果很不好,王中坤拒绝与郑晟合作。他不提供金钱,不提供情报,拒绝与罗霄山中的弥勒教残部建立联系。
张宽仁回忆与彭莹玉的几次相处,“祖师高高在上,他每次见到我说话都很随和,但我们知道他是不容忤逆的人物。他用温和的语气对我下达命令,忘了我们是独特的一派。”
“而郎中,”他端着酒杯,目光投射在浑浊的酒里,“他不够成熟,是与我一样的年轻人。走在他的身边,我是被需要的。你知道,被需要不是一种虚幻的感觉,那是实实在在的地位。”
“不要为自己的胆怯找借口。”王中坤哼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脸上的肥肉僵硬着,浊酒一杯接着一杯倒入咽喉,犹如他藏在袖口中凌厉的短刀。
“有些人,只要与他相处十天,共做一件事,就知道他是值得追随的。还有些人,就算你看着他打下了半个天下,”张宽仁把酒杯缓慢的倾斜,酒水成细流流入胸口,恶毒的言语从他嘴里说出来显得很温和,“也能知道他迟早会把那半个天下败掉。”
王中坤把酒杯重重的敲击在破旧的桌板上,猛然站起身来。这是在拿郑晟在侮辱彭莹玉。
张宽仁道:“酒是好酒,你的烈饮,我的细品,都能尝出这酒的美妙。不要发怒,我猜你的心的已经动了,只是手里抓住一大把筹码舍不得扔出去。”
王中坤是这酒馆最有身份的客人,从他来到这里,掌柜有一半的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掌柜惊惶的看过来,这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很小,但他看的出来他们起了争执。
“再来一壶酒,一碟咸菜。”王中坤顺势朝掌柜招手,重新坐下低吼道:“他要证明给我看,他当得起我的效忠。”
“有一个秘密,郎中不敢让你知道,但我觉得告诉你不是坏事,”张宽仁站起来,两个人仿佛在用行动诠释此起彼伏的表面意思,他挪开凳子走向自己的座位,“周才平死了,被郎中杀死的。”
王中坤的手轻轻一抖,酒杯倒在桌面。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对周才平的残忍,是对活下来人的慈悲。而你们,用虚伪的慈悲来骗人,以至于忘记了慈悲真正的含义。”
“他协助坐山虎攻破了下坪,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你知道吗?”
张宽仁从衣袖中掏出一张钞放在桌面,拿起酒壶压住,“掌柜,酒费放在这里了,多余的不用找了。”
掌柜屁颠颠走过来,大声打招呼,“好的,公子慢走。”
张宽仁慢腾腾走向巷子口:“不要再等了,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罗霄山里的局势好精彩。”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王中坤一杯接着一杯饮酒,“真是精彩啊,杜恭要去茨坪,山里还会有新的变化吧。”
86。第86章 蛟龙入海()
弥勒教秘党已有数百年历史,前朝明教党羽发动方腊起义,也有弥勒教信众参与其中。但让大多数弥勒教信众走上造反的道路,是从蒙古人占据中原残酷压榨南人开始。
南人苦不堪言,把希望寄托在神佛身上,偏偏蒙古皇族信奉佛教,弥勒教恰逢其会,成为南人聚会的由头。
天色黑前,王中坤返回赌场。把袁州弥勒教的希望放在一个年轻人身上?他不是那么容易能做出决定。他认识张宽仁,作为弥勒教留在袁州城的秘党头目,他熟悉袁州每个势力,听说过张家千里驹的名声。
两个年轻人私下里建立的联盟,会有怎样的前景?他摇头苦笑。彭莹玉费当初尽心思想把明教拖入弥勒教举事中,他失败的事被两个年轻人阴错阳差的撮合成。但是,今日的弥勒教已不复昨日之勇,张宽仁也不能代表翠竹坪张家。
赌场的生意每天都很兴隆,如果他愿意扩大赌场,他在袁州的名声早就不像今天这么低调。
过了七八日,午后,王中坤站在后院二楼楼阁的阳台上,隔着几排街道能听见外面集市里小贩的叫卖声,几十步外赌场中的热劲头好似快要掀开屋顶。
屋子里的茶具已经摆好,炉子里得到炭火通红,瓷壶上沾着水珠。他已人到中年,如果甘心过安稳日子,在袁州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这么多年来,他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以他在官府经营,不怕落魄的弥勒教信徒去揭发他。
由于他的身份,交往触的弥勒教信徒很少,现在罗霄山中的那些人他一个也不熟悉。彭祖师的第三个弟子郑晟,他也只是远远的看见过,“离开经营十年的事业,与一群素不相识的人为伍,一着不慎便会全军覆没,真的很难做出决断。”
木楼楼梯中传来“笃笃”的脚步声,动作幅度很轻,上楼的人小心的不惊扰到他。
“老爷,丁捕头来了。”
“请他上楼。”
王中坤收回迷离的目光,缓步回到屋中,他提着瓷壶放在火红的炭炉上,端坐在右手的椅子中。
外面巷子里的通道幽长,等了约一刻钟,水壶上开始冒蒸汽,木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长久呆在公门的人不知道收敛低调,来人虽然只是小吏,在平头百姓眼里如狼似虎,他其实也是布衣百姓。
王中坤起身,走到楼梯口拱手作揖:“丁巡检。”
“王员外,好久不见。”来人一张尖脸,嗓子如公鸭般沙哑。
“请了巡检好几次,直到今日才得空。”王中坤摆手让开道路,“我这里有从武功山里送来的秋茶,虽然没有春茶醇,但茶味够老到。”
丁巡检大模大样的坐下:“不是我不来,是我王员外托我的事没办好,平白得了员外的好处,来了只喝茶,有点说不过去啊。”
王中坤是达鲁花赤赛罕家的王管家的亲信,深得王管家喜爱,因同姓王,被认作本家兄弟。他们这些公门中走动的人都知道其中的隐情,加上王中坤很会做人,平日的好处源源不断,小吏们乐意交这样的朋友。
“赌场生意不死不活很多年了,有哥哥们照料,要我操心的地方不多,我这些年手里攒下了一点小钱,像做点山货生意,又怕在武功山折了本。”
丁巡检连连摆手打断他的话,“要说,轮不到我对你说这话,但现在真不是进山做买卖的时机。”
“罗霄山盗贼猖狂,两个月前攻破了下坪,进山做买卖是九死一生,当然,如果巡检大人有门路,当我没说过。”
王中坤哈哈一笑,“这你就不懂了,自古富贵险中求。从前,茨坪和翠竹坪牢牢把住了山货流通的集市,如果没出这么一档子事,哪里有我进山做买卖的机会。杜千户率军进茨坪,我好借东风啊。”
丁巡检脸色一红,才想起来自己跟王员外不是一个层面的人,怎敢班门弄斧给别人提建议,“让员外见笑了,我瞎说的话,员外不要放在心上。”
“哪里,我这一出袁州城,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西街这一片归丁巡检管,许多事情要烦劳你多上心。”王中坤提着沸腾的水壶给两斟上茶,“我对山里的情况不甚熟悉,因听说翠竹坪的张家与官府关系匪浅,所以才托你打听明细。”
“王员外过虑了,张千户确实曾去翠竹坪托张家寻找被弥勒教掳走的郑郎中,但翠竹坪张家在哪里能与王员外比。”丁巡检刚才说错了话,不敢再大放厥词,“我听说张千户在翠竹坪时,还曾与张家发生过不快。”
“当真?”
“前些日子,张家少爷进城禀告罗霄山盗贼作乱,但早前七八日,袁州官府就从茨坪得到了消息,张千户还狠狠的训斥了他,说他们办事不力。”
王中坤想象张宽仁那副淡定的模样被张世策骂了个狗血喷头,心中暗笑,好像张世策为自己找回来一段场子。他们都是主见性很强,不喜欢被旁人操纵的人,但无论承不承认,那顿酒之后,他才真正做出进山的决定。
丁巡检啧啧感慨,仿佛在惋惜别人的命运,“张少爷说郑郎中还活着,因为山里有人种痘,怕是盗贼强迫郑郎中交出了种痘的方子。”
“如果方子泄漏出来,郑郎中就没那么重要了。”
丁巡检笑了,“公门中的事情,员外就不如我熟悉了。就算是现在张千户拿到了治天花的方子,他也要想办法找出郑郎中,除非满都拉图大人解除了这道命令。汉军千户在我们面前比天还高,在蒙古人那里不过是温顺的猫狗,谁敢讨价还价,揣测上官的心思。”
王中坤陪着笑了片刻,自言自语:“去年江西行省调集五千兵马入山,最终因弥勒教作乱铩羽而归,也不知杜恭这次带多少人马过去,后续还有没有后援?”他准备进山投钱做买卖,打听这类消息不足为奇。
丁巡检不明白他为何不找王管家问,而是从他们这等小人物身上打听消息。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如果王员外不需要他,他又从哪里赚取每个月的例钱。
“赛罕大人担心罗霄山的局势,但仓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