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魔录-第7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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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心跳的时间,霓裳夫人遽然一省,自己并没有被激射而至的金刀夺去性命,心头怦怦乱跳,她循着刚刚擦过面颊的刀风徐徐转身,便看到段覆拒翼高大的身影僵在自己身后,浑身的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灰色,而那把斩蛟金刀,牢牢的钉在他的面门,刀尖斜而向上,穿过了他的头顶天灵。
“你杀他的时候,他是个人。你杀过他之后,他就变成了厉鬼。而你却只顾着对我打情骂俏,完全没有注意他分散的碎尸重新聚合在一起,站在了你的身后。”
骆祎从霓裳夫人的身边走过,从段覆拒翼的鬼尸上拔出金刀:“在船上斩杀那些化魔之身的时候,我们就经历过一次了。我也知道这一战有妖灵会和我们一起行动,但没想到是你。”
金刀拔下,黑气喷涌,祁山盗魁段覆拒翼就此灰飞烟灭,步上了他那些同样凶残的手下的后尘。唯一的区别,则是他死于人间和妖灵两大高手的协力之下。
借着金刀的反光,骆祎可以在刀身上看到自己的脸,这是他自己的小小癖好,不足为人道的秘密。事实上,他也认为自己长得挺英俊,豪迈爽朗的行为举止之下时时包含着一颗孤芳自赏的心。
不过这一次,另一张美丽的面孔很快也在刀身上出现,用那比血还要鲜红的嘴唇吻上了他的脸颊。
第一〇二章 咄咄书空()
那座青瓦白墙,宏伟堂皇的旷大庄院前,一派萧瑟凛冽的肃杀之气。服色各异的孔武大汉黑压压的围拢了过来,而被踵接肩摩的人群所簇拥在垓心的,却是那身形颀长,两鬓边一片花白的雄毅男子,细眉深目,端鼻薄唇,头顶一柄兽骨发箍,满脸创痕交错,偏生又带着恬淡轻柔的微笑。
虽只一身简简单单的青灰色长袍,但他的身板挺得笔直,双手施然背于身后,步履迈动之时,整个上身却又凝如山岳,在人丛中别具一番卓尔矫然的气势,哪怕是在远处略瞧得一眼,也能立即于数以百计的人群里将他辨认而出。
大门紧闭,换不开,整座庄院陷入了异样的死寂。孔武大汉们各依方位,在庄院前立定了脚,那雄毅男子的目光从左划到右,又从右扫回左,嘴角的笑意变得更深了。
“山子特来拜望,殷公何故闭门不纳?”雄毅男子;无;错;+忽然开口,语调深沉而有磁性,更好像有一种浑厚的冲击力,在庄院上空萦绕回旋,余音良久不消。
庄院里没有传出任何声息,这厢早有人按捺不住,一个体格魁伟,虎须戟张的大汉对那雄毅男子拱了拱手:“对这等居心险恶的狂徒,盟主何必还要先礼后兵?看我清风山好汉先打头阵,抢入庄去,由不得那缩头老龟不现身!”
雄毅男子尚未开口,那虎须大汉却是急性子,向后一招手,数十个同样膀大腰圆的大汉齐声发喊,仿似挟风出林的下山猛虎,嘶吼着尽往前冲去。
他们都是江南绿林的清风山好汉,也是久经战阵的义兵侠盗,此番聚势而来更是神威赫赫,虎须大汉冲在了第一个,也不见如何蓄劲运力,便只肩头一侧,狠狠的撞在了紧闭的大门之上。喀喇喇一声脆响,便连地面也好像抖了抖,厚重的木门立时像败蒿枯枝般分崩离析,扬起了一层淡淡的尘土。
“冲进去!”虎须大汉浑不以适才这猛烈的撞击为意,方自奋音高喊,回手相召,雄毅男子原本安之若素的淡然微笑却骤然一紧。
一排嚣荡罡戾的锋锐剑气像是倏乎泛起的刺骨阴风,在转眼间攒涌到了大门缺口之处,虎须大汉只感到面上突的一凉,身体已经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
也就是连霎眼都不到的短暂瞬间,虎须大汉身旁尚未完全落地的木门碎屑却仿佛被气流牵引,蕴凫飘荡而起,又密密麻麻的向院内激射而出。
“叮叮叮叮”交击之音细密连延,虎须大汉惊魂甫定,才看到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短祍麻衫,头遮斗笠的跣足剑客,他们手持古朴的松纹长剑,此际却都横架于前,扑面射至的木门碎屑尽都打在了封格的长剑剑身之上。
虎须大汉忽感肩头被人一搭,接着就听到耳边传来那雄毅男子的声音:“蒋寨主少歇,待山子来会会他们。”虎须大汉暗道一声惭愧,适才那些跣足剑客的突袭自己显然已经猝不及防,若非这雄毅男子以其出神入化的绝世神功,在电光火石之间将木门残屑催动为反击暗器,自己早已身遭不测。
不过对方既然露了相,己方这位天下第一的武学宗师也已出手,便定无不胜之理,那虎须大汉原先好勇斗狠的神态一敛,这回是恭恭敬敬的拱手,既是相谢救命之恩,也是致歉前番冒失轻进之举:“蒋玮遵盟主令。”
其余的清风山好汉让开了道,只看着那雄毅男子一人夷然无惧的信步入内,他们也知道刚才那短短一刹那,寨主便已是生死之间走了一遭,能令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清风寨主蒋玮在顷刻间都有了性命之忧,对方的能为委实非同小可。但他们和寨主蒋玮一样,没有任何担忧着紧的神情,因为他们对那位雄毅男子有着足够的信心。
“神杀剑士,名不虚传。”雄毅男子立如苍松劲柏,气度雍然,向面前那一排跣足剑客点头示意。
松纹长剑已然化解残屑之击,但那一排跣足剑客依然默不作声,斗笠遮去了他们的大半爿脸,看不到他们的面上神情,然而所有的长剑却都斜向而指,对准了在他们剑锋之下犹然从容自若的雄毅男子。
“你也不错,不愧是昆仑绝云堡端木凌宏。”声音略显苍老,跣足剑客们仗剑姿势不变,自动向两边一分,一个同样短祍麻衫、头戴斗笠的跣足剑客迈步而出,从斗笠下那灰色眼瞳中射来的目光凌厉阴冷。
虽只各出一招,但都是当世两大高手的全力厮拼,邓禹子胜在出手快疾,劲力狠恶;端木凌宏则是身法精妙,以奇功之雄浑化险为夷,逼退敌手。相比而言,自然是端木凌宏更胜了一筹,不过邓禹子虽然被逼退,却依旧有再战之力,至不济也有脱身而走的机会,是故高下或有分,生死却难决。
本已隐去的神杀剑士们此际也现身而出,挡在邓禹子身前,邓禹子呼呼喘气,总算渐渐平复了胸口涩滞,心下更是钦佩端木凌宏之能,只是以他孤傲冷狠的性子,脸上的表情却一点也看不出来,但端木凌宏接下来的话又使他一怔。
“适才邓老前辈说及枉勘贤愚之语,枉勘贤愚者恰恰便是邓老前辈你自己!”端木凌宏两指一弹,松纹古剑划出一道暗光,苍的一声钉在地面。“墨者尚志,诚为美德。可邓老前辈枉守愚忠,甘为鹰犬,却不是令天下英雄齿冷?”
钉在地面的剑柄还在微微的打着颤,嗡嗡嗡的发出吟响,邓禹子面上泛起一丝傲色:“墨家之志,何需为天下人道?老夫纵横天下一生,又几曾在乎过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可你却在乎殷家的提携之恩,所以你数十年隐姓埋名,只作了这里的扈从忠仆。山子没记错的话,于邓老前辈有恩的,是殷家的先渊源公吧?”端木凌宏没有等邓禹子的回答,事实上邓禹子也不屑去回答,所以他紧接着道:“设若邓老前辈知道杀害渊源公的凶手,是否愿意为他报仇?”
邓禹子灰色的眼瞳翻了翻:“这何消说得?渊源公虽非桓温亲手所杀,却也是因为桓温贬谪郁郁而终,老夫正要扶助殷公破那桓温之势,也算是为老东主雪恨了。”
“所以老前辈才在明知殷涓暗通邪祟之后,依然矢志不渝,护跸在侧,就是为了让殷涓起事,取大司马而代之,以报渊源公之恩了?好,就让山子告诉前辈,渊源公因何而死。”
邓禹子未置可否,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在这般优势之下还要徒耗口舌。
“渊源公天下名士,虽欠争衡天下之雄略,却亦有清明高远之雅量。桓氏势大,庙堂角逐,非以一时而论,纵罢黜归乡,终有东山再起之机,渊源公久处宦海,又岂能不知其间道理?是以返家之初,神色如常,终日咏诗谈道,大见逍遥之态。可他没想到,在他处庙堂高位的时间里,他的子嗣却已步入歧途,暗结邪祟之术,更是借其父久住家中之时,渐渐惑乱了他的心智”
邓禹子眉头一挑,他想起来那时节殷渊源的异状了。
“及至后来,渊源公就像患了失心疯一般,终日凭空手书,虚划四字”
“咄咄怪事。”邓禹子替端木凌宏说了出来,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按:晋书卷七十七、列传第四十七所载,浩(即殷氏故家主殷浩,表字渊源)虽被黜放,口无怨言,夷神委命,谈咏不辍,虽家人不见其有流放之戚。但终日书空,作”咄咄怪事”四字而已。后(桓)温将以浩为尚书令,遗书告之,浩欣然许焉。将答书,虑有谬误,开闭者数十,竟达空函,大忤温意,由是遂绝。永和十二年卒。)
“咄咄书空,世人皆道渊源公心怀桓大司马贬谪之恨,致令神智失常,却不知怪事所指另有他意?至于后来那封回给大司马的空白书信,更是那邪悖之徒暗做手脚,着意加害,令渊源公重归庙堂之念再无指望,而后以邪术绝其性命,将所有罪责都推在了大司马头上,最终,那邪悖之徒也由是成为朝中世家大族对抗大司马的首选之人”端木凌宏最后加重了语气:“前辈现在知道他是谁了吧!没错,他殷涓果然是引狼入室,只不过他引的是邪祟异类,只为了一己野心,甚至不惜弑父背祖,令天下生灵陷入涂炭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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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〇三章 弑父之徒()
关于殷家先渊源公的这段往事,一直是一桩悬案,以殷渊源之清宏雅量,竟至于黜放之后如此深受打击,终日书空虚划咄咄怪事之行,一度也令闻者欷殻Р灰眩喾酱Р庵拢凰狄笤ㄔ创蟮质遣煌蚜嫡蝗ㄎ坏纳窕柚亲牵闶堑擞碜幼约海沧钪战獾纫熳垂榻岬搅舜笏韭淼耐飞稀�
可此际经端木凌宏如此说破,前后两相印证,邓禹子顿时恍然大悟,心下倒大半信了,眉头一紧旋即松开,却还是现出冷笑之色,青灰色的眼珠死死的盯住端木凌宏:“说的跟真的似的,你以为凭你几句诡惑之言,老夫就信了你么?”
看邓禹子还是如此不识时务,周遭围过来的一众好汉顿时鼓噪起来,端木凌宏微一摆手,全场又立刻鸦雀无声,只听到端木凌宏那极具磁性的嗓音在庭院中回荡:
“以前辈之修为,是否已知道那殷涓暗通邪祟之实?前辈想想,这些年来,殷家庄可有过古怪诡谲之事?前辈再请扪心自问,那殷涓是否凭借邪祟之力害过他人?”
一连三问,件件撞在邓禹子心口之上,直若金鼓喧阗,裂石穿云。是否暗通邪祟?广良城外那妖邪5之女早有明言,已是确凿无疑;庄上古怪?夜阒人静,诡谲迷离之像所在多有,自己有所察觉却总以墨家明鬼之古义自欺欺人;再说到凭借邪祟之力害人,自家师弟庞璞的遭遇可不就是一例明证?诸般情事历历,兰形棘心昭昭,如何自己还是猪油蒙了心一般的执迷不悟?
“况且今日山子裹众而来,殷家为恶之徒绝无幸理,前辈的神杀剑士纵然剑法通神,又能阻得这近千英雄好汉几时?山子一再规劝,便是不忍见前辈一世英名,却落得玉石俱焚的下场!”端木凌宏放缓了语调,言辞恳切,正是一刚一柔,恰打在邓禹子的软肋处。
邓禹子的眼神闪烁,一直聚在身上的防备劲气已然渐渐消缓。
“呜呼,殷涓的陈年旧事,端木先生直如亲见,想必这殷氏一族早落在端木堡主眼中多时了。”清越的声音从后院传了出来,随着平稳的脚步橐橐声响,庭廊的扉门吱呀而开,一个颀长伟岸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华贵而不奢靡的蜀锦长袍,清癯风雅看起来俊逸不凡的容貌,一顶青白色宽纱笼巾盖住了一大半本已花白相间的发丝。表情坦然淡定,即便在端木凌宏和满院如狼似虎的绿林好汉面前,也没有露出丝毫惊惶之色。
“家主”邓禹子这一次称呼的声音很低沉,看在那人面上的目光也有了复杂的情绪。
“大师辛苦,故友相见,原不必如此剑拔弩张,且看殷涓与端木先生叙契。”殷涓说话的时候,两眼一直看向端木凌宏,一霎不霎,便连微笑的嘴角也没有任何变化。
“殷公,你终是出来了。”正主儿现身,端木凌宏也恢复了从容淡笑,仅从两个人的神态来看,倒真像是一对故友在叙旧谈心。
“且容殷涓相询先生。”
“殷公请讲。”
“我殷家水师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