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品卿相-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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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收站在二郎的身边,看着二郎在书房中翻阅家中学堂教书所需要用到的课本等等,开口将自己打听到的事情一一说出来,包括有鸡毛蒜皮的小事以及远处其他田庄的失窃事件,不过最主要的还是与王凝之息息相关的:“说来奇怪,昨日郎君答应二郎担任学堂先生之后,听说府上来了几个道人,受到郎君的接待住在府上,二郎,恕小的多嘴,这几个道人是不是替那孙襄来找咱麻烦的?”
整理课本的王凝之动作一滞,片刻之后恢复正常:“无碍,谅他们没那个本事”
学堂中的学生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一二三四五六不同年级的学生混在一起,讲课的时候由老师在台上讲一段总言,也无需管学生们听懂听不懂,讲完之后才单独给学生讲解他们个人进度的字句经议,布置作业,难怪说孙襄前面总言讲的是五斗米道的理论也没人阻止,大抵是根本没打算让学生听懂。
学生除了一个寄居在此的堂妹郗道茂之外,全是王氏子弟,由于做过功课,王凝之大约能叫对他们的名字,况且前身与这群孩子混得比较熟,如今再加上前世四处演讲的经验,给他增添了不少信心,虽说是后代人从未学过这个时代的课本,但经验就是经验,无论前移一千个年还是后移一千个年,一个成年人按照课本所讲教导孩子,总不至于出现太大的问题。
学堂很因为只是王氏家族王羲之这一脉,先生加上自己总共也就三人,其中一人是校长之类的,学生二十几个,很容易教。昨天王凝之就将自己所要替代的孙襄前段时间讲过的课温习过一遍,知道自己要讲什么。他走上台前,随意环视了一眼,看到后面听课的兄长、校长以及几个道人,思忖一番之后,开口讲道:“我既然是孙襄先生的继任,那么就接着孙襄先生所讲述的继续往下讲,前日听其讲到圣人、名士与道人之间的关系,其中话里话外将有名气的道人拔得很高,认为道人即名士,他们炼筋锻骨、服药升仙,从骨子里就高人一等,甚至连圣人都不放在眼里,还说出其所言皆为圣言,所为皆圣为乱人耳目、混淆视听让人发笑的浑话,所以,大家听完之后笑笑就好,不必在意。”
开局就是完全否定孙襄的立意,王凝之扫了一眼基本上就可以知道引起了注意,学生们很认真的听讲,听课之人或摇头或点头,在认可与不认可之间徘徊。
不去理睬道人们有点难看的脸色,他继续说道:“所谓真名士,当自风流。真正高雅的人物,用不着装扮做作,其一举一动自然而然就能显示出超俗洒脱的高品位来。如若道人们真如其所说有才气,有仙骨,治病救人、指点江山信手拈来,便不需要他这个道人自己为自己正名。上古时期,神农尝百草,用自己脆弱的身躯体味药性,救死扶伤春秋时期,老子骑牛西去,过函谷关,作五千言,为后世之人留下宝贵的精神财富他们可有高人一等的嫌疑?可有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滑稽嘴脸?并没有,那些猴子一般上蹿下跳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通过打压别人来获得上位快感的人,终究只是小人物当然,我并不是说所有的道人都是如此,像钱塘杜子恭,为人宽和,那才是有真才实学之人,不需要自己去宣传,受过他的恩惠之人自会口口相传他的道德,他的为人,这样的人才能称为名士”
王凝之越讲越深入,下面的人也越听越激动。
这时代是一个开放包容的时代,可以容纳狂士不屑于天,也可以容纳女子求学,或许王凝之所说的话是后世的大白话,让底下的人听起来有些别扭,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反复咀嚼才能明白意思,但将后世演讲技巧运用到讲课中的王凝之自己都并没有想到,往往寻求引人耳目的演讲更能用凌厉的语气讲出区别于他人思想的东西,学生们虽然半知半解,但那些诸如王玄之,校长王贤,还有那些听课的道士却全都理解。
时间过得很快,王凝之的讲课也终于到了尾声,他从反驳孙襄对道人的推崇以及对孩童以及平民的嘲弄立意,过渡到佛教所讲求的众生平等,并在此将总言讲完,这才松了一口气,缓一缓,让下面的人细细品味。
他自己讲的东西他自己清楚,昨天从兰亭回来之后就一直考虑如何讲课才能让自己既有独到的见解,有能不完全脱离这个时代,从而变成离经叛道的言论这次所讲的,虽然会造成小范围的冲击,下面饱读诗书的人品味品味,也只会当成一个小的不错的立意,应该不太会过多在意。
来之前王凝之让环儿给自己烧了一壶茶水,如今已经凉了下来,变成彻底的凉茶,讲完之后嗓子干燥,索性他在学生们也在思考的时候倒上一杯喝了起来。这个过程中他仔细打量着在底下窃窃私语的道人,一共五个,打扮虽然比孙襄要好很多,却也是宽袖长袍一派道人经典模样。他观察道人的时候,道人们也在看向了他,其中一个领头的对着他拱了拱手,说道:“先生大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不过,先生所说众生平等,我等却是有些异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既然众生平等,又为何会有高低贵贱之分,例如先生,生在上等人家,又岂是低贱流民之子可比,如此看来,又何有平等一说?”
这是一个宽泛却不好回答的问题,阶级本身是贵族社会中特有的现象,却很少有人研究这个现象,毕竟有这份心力思考这种问题的,家境一般都是不错的,自然不会做出自掘坟墓的研究王玄之和王贤脸色露出不悦,心中不明白为何王羲之会放任道人们进来停课。
学生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这个年纪,虽然但在芝兰玉树的熏陶之下,从小就有见解,很多七八岁作诗嘱文,明白事理。王凝之所讲的总言有道理,既然有道理他们还是很认同的,毕竟前面那个孙襄实在可恶,竟然要当着众人的面欺负郗道茂,想想看这么娇俏可爱的妹子他们呵护都来不及,却差点自然不会对孙襄的言论有认同感,却不曾想,竟然又来了一群道人来刁难,性子冲动地已经站了起来,例如王徽之,小小少年凌厉的目光盯着发问的道人。
“戒急戒躁,且先坐下。”王凝之摆摆手让弟弟坐下,对道人的提问并不在意,他既然前面讲出来了,自然会有应对之道,关于“平等”的言论在这个时代确实不好讲,但架不住他是来自未来的,因此并没有多少迟疑,他就抛出来一个超时代的论点,“现在看来有些家族是权贵,有些平民低贱,但向上推一两代,甚至三四代,很多家族的祖先也多是平民,我琅琊王氏源自黄帝玄孙后稷,然而再往前,却也不过是平民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出流,王氏先祖在他还是平民的时候做出奋斗,为我们子孙后代提供良好的条件,我这里有个词来概括,叫做进化,一如上古时期人们茹毛饮血,食不饱力不足,只能依靠团队协作猎杀食物,自是平等。这就是我说讲的平等,是向前追溯的平等”
“至于你说所得高低贵贱,不外乎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罢了!”
第七章 惊蛰(下)()
小雨已经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没有水泥铺设的大地变得泥泞,迎合着雨滴的敲打泥水四溅,让一群打扫院落的奴婢纷纷回房躲雨。伴随着小雨越来越猖狂的还有寒风,这股寒风是冬季残留的最后一场反寒,细腻而棉冷,透过人刚刚替换了厚衣服的罗襦,刺入皮肤中,不得安息。
穿着红色长裙的谢道韫站在学堂的窗外侧面,恰好能看到里面讲课位置的男人,除了长裙,上身也仅仅罩了一件薄襦,寒风吹过,冻得她小脸有些苍白。
从娘家赶回来之后,听环儿说郎君在这里,她也没有事情要做,便过来听课,这时候新妇可做的乐事不多,听人讲课对于她来说还是不小的消遣,尤其讲课先生还是自己名誉上的夫君每每想到这里,谢道韫就不免愤懑,哪个少女不怀春,便是她已然有着当世第一才女的呼声,却依旧不能免俗,在出嫁之前,怎么不会如同其他少女一般在心中将未来夫君的相貌、人品、性格仔细勾勒,像精细为主的女红,倾注心血以及内心的憧憬,虽然不清楚未来夫君的具体形象,心中恐怕也早就有了大致的准备。
但现实与幻象终究有着巨大的落差,新婚当日,王凝之的所作所为已经在小姑娘心中留下了不满,所以第二天才对其不冷不热,只是心中还是留了余地,想着如果郎君如果肯舍下身子劝慰两句,便可以有了原谅的理由,却不知,竟将双方的关系越弄越差。
这样的局面让谢道韫局促不安,可是王凝之之后的表现更是与她心中的夫君形象背道而驰,这样渐行渐远的形象终于将这种局促不安转变成愤怒,被幼度接回娘家之后彻底爆发:“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胡、遏、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在自家中最亲近的人面前发泄完之后,谢道韫并没有想象中的松懈,反而更加烦闷,这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前程的担忧,又有对埋怨夫君之后的苦涩,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报复的快感,种种情绪交汇,仿佛迷失自我一般,让这个刚刚年满十五岁的小姑娘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唉”悠悠的叹了口气,谢道韫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中年男人。
蓄着胡须的中年男人有着清隽削瘦的身材,配合着宽松飘逸的长袍,颇有隐士之风,他有些惊异地伸长脖子,向着学堂里面看去,同时嘴上啧啧称奇:“好一个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仅此一言,便有大家之风,往日里总有传闻逸少家二郎愚信五斗米,中庸不显,却不曾想竟是厚积薄发令姜,二郎如此大才,你还有不满?”
果然提前叹息是对的,最初印象难以改变,王凝之现在的表现让谢道韫感到非常不适应,虽然心中明白叔父说的是对的,但心中的骄傲让她依旧无法低头。
孤傲如梅,清冷似雪。
又岂会因为一时惊艳便轻易原谅
抛出一颗重磅炸弹的王凝之并没有沾沾自喜,他现在的言论会给人一种大器晚成、厚积薄发的感觉,同样的,对于他自身来说,后世的言论肯定会超脱于这个时代,想要明确立论必须要有一系列的证据、小论点来证明。
下面听课的孩童们,有些年纪大点的,在低着头细细品味他刚才的话,年纪小一点的,虽然不明白“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具体意味,却在看到周围听课之人露出的惊异面容,也都反应过来:头一天做先生给自己讲课的二哥怕是说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两个邻近的小姑娘,郗道茂和王孟姜凑在一起,女子在自家学堂之中总是受到优待,不像周围的兄弟那样拘束,反倒是能在先生的眼皮底下说着悄悄话,悄悄话的过程虽然很短暂的,但大抵是对王凝之的惊叹王孟姜自是不用多说,她心目中的二哥,即便没有大才华,那也是平日里疼爱她的二哥,感官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对于郗道茂来说,内心的波澜却是一圈随着一圈没有边际地荡漾。
小孩子,崇拜的终究是在她眼中有能力的大人。
“先生可有佐证此点的证据?”
五个道人倒还是有真才实学的,但王凝之的观点太过于惊世骇俗,在短暂的被冲击之后,他们之中似乎发生了分歧,小小争论一番之后,再次有那个领头的问出这样的话。显然,无论支持与否,他们都对这个论点感兴趣。
一直在喝茶的王凝之将所有人的脸上表情看在眼里,听闻道人的询问之后,对紧紧盯着自己的郗道茂小姑娘微微一笑,点头示意无碍,这才继续说道:“我既然提出了这个观点,便自然有所论证,但如在座各位所闻,这是一个大观点,绝对不是一堂课的只言片语可以解释清楚的,所以我今天只大致说一下我为何得出这个结论,如果诸位还有疑问,可以在日后细细辩驳。”
这只是一个缓兵之计,现在的他不需要整天尔虞我诈,贵族的生活让他悠闲自在,懒惰的因素油然而生,可以说,整个人都已经惫懒下来,如果日后被人无视,那自然是极好的,不需要他更多的费心。
“洗耳恭听。”
“证明其实很简单,例如马,经常出兵作战在沙场流连的将士们应该知道,马是站着睡的,但与马相似的牛却是窝着睡,我经过很长时间的探究才发现,事实上一开始无论牛马全都是窝着睡的,但牛与马有一点不同,那就是牛长着犄角,马却没有,在野外的睡梦之中,牛一旦受惊就会用犄角来攻击敌人,但马除了奔逃之外别无他法,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