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朱棣-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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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利诱御史】()
程贡悄声踱进了水亭,只见一名美髯中年男子闭目躺在太师椅上,正和着调子轻轻敲着拍子。这人面目白皙,长眉凤目,鼻梁提拔,穿着白色圆领大袖衫,头戴青色四方平定巾,也不着披风,十分的清凉惬意模样,却不是都察院左佥都御使杨怀宁又是谁?
程贡拍着手笑了起来:“哈哈哈,好悠闲的御使大人啊。没想到这一首周邦彦的《风流子·枫林凋晚叶》经琵琶弹奏出来居然别有风味,杨大人果然品味不凡,品味不凡啊。”
两名女子见忽然来了生人,不禁都停了曲,惊恐地站立当地不知所措,不住拿眼看着杨怀宁。杨怀宁睁目一看,见来人竟是程贡,不禁诧异地皱了皱眉,起身挥手示意两名歌姬退下,这才踱了过来上下打量着道:“怎么是你?你怎会来我这里?”
程贡见他神色不善,早在意料之中,也不觉得尴尬,嘻嘻一笑,大大咧咧地便坐到杨怀宁对面:“怎么?都是老熟人了,御史大人好像并不欢迎我呀。”
杨怀宁皱着眉,冷冷一笑,也坐了下来,揶揄道:“您这尊大佛我这小庙是请不来的,也是容不下的。您大驾光临,本官只是担心您这佛太大把我这小庙给挤破了。”
程贡凝视着不用正眼瞧自己的杨怀宁,诡诈笑着从怀里摸出一个陈旧的小木盒,上前递了过去。见杨怀宁无谓地转开头,看也不看自己,程贡不禁苦笑着将木盒又放到杨怀宁跟前的茶几上。
随着程贡轻轻地将木盒打开。杨怀宁只觉得眼前一亮,忍不住看去,只见这木盒里竟然装着一盒子薄薄的镂空雕花黄金金片。如此精美的做工尚且不说,光这一盒金子便已然价值不菲。杨怀宁伸手要取,抬眼见程贡正得意地看着自己,便又顿住了,冷哼了一声,收了手一仰身又假寐起来。
程贡原料他见钱必然眼开,哪知这杨怀宁现在越发谨慎,便又试探着问道:“怎么?下官这么一点小礼物,御史大人都要避之唯恐不及么?我程某人是那么不好沾惹?又或者。。。。。。是嫌我礼物太轻些?”
“哼哼,你的礼物好是好,只是我不敢收”,杨怀宁微眯着眼冷冷道:“我怕我收不起。收了也怕无福消受。”
程贡并不理会他的揶揄,闪着眼又道:“这有什么收不起的?嘿嘿嘿,莫不成我什么时候害过杨大人不成?”
“没害过?”杨怀宁原本微闭的双眼悠然睁开,盯视程贡冷笑:“哼哼,方克勤当世廉吏,人尽皆知。难道你忘了?哼哼,当年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误导于我,我会弹劾他?害他到现在还被关在牢里不见天日?”
程贡听他提起方克勤,脸色也不禁变了变。
方克勤原是济宁府知府,因执政以民为本,清廉自诩,而深受当地百姓尊崇,年年宪考均列全国之首。前几年因政绩突出被洪武皇帝朱元璋召入朝堂赐宴,十分的风光,名动一时。身为曹县知事的程贡本为济宁府小吏,却仗着秦王朱樉的势横行一方,历任知府都不敢沾惹,见之都得避其三分。唯有方克勤抓住程贡失职之过处以笞刑,大快人心。岂知程贡怀恨在心,是年五月便无端上书诬陷。说来也是方克勤命数不济,朝廷所派督查御史不是别人,正是程贡早先收买了的杨怀宁。
杨怀宁虽然贪财,仍有几分书生正气,秉公彻查两月均无所获。为堵程贡的嘴,遂又逮捕济宁府的卒史进行逼供,仍是无所获。却在这时程贡以早年贿赂把柄要挟,并指方克勤盗用官库炭苇两百斤。杨怀宁迫于压力,也不敢多做纠缠便草草上报结案。朝廷因此将方克勤下狱,天下皆为之唏嘘。
杨怀宁事后细细回想,越觉此事荒唐。只因彻查案情时乃是九月,正是烈日炎炎之时,这方克勤又怎会盗用炭苇这种取暖之物?这实在有违天理人情。杨怀宁也因此被太子朱标所斥责,奈何身不由己,不敢言明。可此后只要遇见程贡,杨怀宁便百般回避,以免惹祸。
程贡听杨怀宁提起前事,也觉得尴尬,胖脸上不易察觉地抽搐了几下,旋即笑了笑,又将木盒子往杨怀宁身前推了推,并从怀里掏出一颗拇指大小的夜明珠放了上去:“前事只因那方某刁难于下官,才予报复罢了,并无陷害杨大人之意。若惹得杨大人不快,还望大人见谅。”
只见这夜明珠晶莹浑厚,体格硕大,杨怀宁不禁怦然心动。要知夜明珠在古时可是个极稀罕的物件,历朝历代只要出现夜明珠便献于帝王家,偶有流落民间也多为士大夫所珍视,日日把玩,在读书人中是极为风雅的一件事。从那李商隐的《珠离掌》一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传了千年便可知一般了。能得到一颗夜明珠夜夜把玩,那是读书人心底的一大宿愿,这杨怀宁也不例外。此时见了这送上门的夜明珠想不心动都难。
见杨怀宁神情变了变,老奸巨猾的程贡已然猜到他的心思:又想要,可又放不下读书人的颜面罢了。程贡心中不禁冷笑,面上却不显露出来,仍旧恭敬道:“杨大人文名扬于四海,君子之风令人钦佩,在下虽然庸俗却也知君子当成人之于美名的道理,绝不会逼杨大人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的。”
杨怀宁虽然讨厌此人,却禁不住这夜明珠的诱惑,也疑惑这程贡又要耍什么把戏,不禁问道:“哦?可是俗话说‘无功不受禄’,我收了这么重的礼,难道不要我替你做什么?”
程贡忽然腾地起身,慷慨正色道:“哼,不是替我做什么事。而是要请御史大人替当今皇帝,替天下公道做一件事!”
“哦?什么事?”杨怀宁越发觉得诧异。
见火候已到,程贡一把从袖筒里掏出那本账册递了过去:“杨大人请看,当今天下督抚如何欺君罔上?哼哼,他们竟然以此空印之法欺瞒当今圣上缴纳钱谷。如此无法无天、无君无父,天下之大竟然无一人敢仗义执言,真真有辱圣人先贤千年德化之名啊”,说着程贡竟然激动得满脸通红。
杨怀宁细细翻看账册,已知其意,却不禁迟疑:“话虽如此,可历来各地督抚都是以空印之法缴纳钱谷,我早年也是略有所闻。以此说事,似乎有些牵强了罢?”
“空印之法虽然有理,可不该隐瞒当今圣上。程某所怒不在空印之法,而在天下督抚欺瞒皇上,无人敢于直奏”,程贡越说越激动起来。
杨怀宁起身拿着账册来回踱着步子:“上奏本是御史之事,本来杨某人应该责无旁贷。只是。。。。。。只是。。。。。。兹事体大。上奏此事是要将天下督抚都得罪个干干净净了。不可轻举妄动,不可草率行事啊。”
“杨大人口口声声君子之道,怎的临事了便趋吉避凶,畏难畏死了?”说话间程贡冷冷地从杨怀宁手里将账册一把夺了过来,转身就要去取桌上的木盒子和夜明珠,作势欲走。
杨怀宁一见便急了,连忙一把将程贡拉住:“哎。。。。。。程大人何必心急呢?上奏言事本是御史本分。只是兹事体大,杨某不得不仔细思量着如何上奏才好啊。可并没说不会上奏呀?!程大人万万不可误会!”
程贡心中早已乐开了花,暗骂了句伪君子,转身却笑着拱手道:“好,我就说天下若还有一人敢直陈时弊者,必非杨大人莫属。杨大人真乃我朝之魏玄成也!”
二人自此同心,又秘密计议了一番,次日便由杨怀宁将泼天的空印大案上奏洪武皇帝朱元璋。
第八章 【中都凤阳】()
杨怀宁正如朱樉所料,贪功心切,加上程贡的威逼利诱,依仗着自己言官的身份毫不顾忌地具本上奏空印大案。可说来也怪,此时的京城气氛异常沉郁,杨怀宁满心期待的奏本递上去竟如泥牛入海,毫无动静。
却原来此时朝政正由左丞相胡惟庸署理,说来好笑,但凡朝中有奏章送来,这胡惟庸一件不看,密封之后便快马送往中都。而此时,杨怀宁的奏本想来已是到了中都凤阳了。
偏偏朱元璋心绪不佳,一路走马观花、了解民情,并不急于赶路。反而从应天出发之后先往南到马鞍山,再到芜湖、铜陵、池州、安庆,之后才往北经怀宁、桐城、合肥、六安,最后才赶往中都凤阳。如此的大费周折,等朱元璋到达中都凤阳时,已是过了两个月有余。
此时的朱元璋已经年近五十,早没了当年灭陈友谅、剿张士诚、驱北元于漠北的雄霸之气,却变得更加的深沉和阴鸷。想是因为勤于国事,朱元璋身材明显有些偏瘦,头发多已灰白,可身板却依旧硬朗,步履十分的沉稳有力,一张饱经风霜的长脸黑里透红,额上的皱纹犹如刀刻,异常尖挺的下巴上留着发灰的长须,细长的眉毛有些倒八字的模样,眉下一对凤目异常凌厉,眼角深长入鬓,大嘴阔鼻,正是相术上常常提及的“吃尽天下”、“乱世枭雄”的模样,十分罕见。
朱元璋此时穿着一身朱红色的九蟒五爪圆领窄袖袍,腰间束着一根镶白玉朱红金丝带,踱着步子来到凤阳城下,却不进去,只带着近侍太监赵成、翰林学士宋濂、御史中丞章溢、太子太师冯胜、参知政事侯赵庸等一干重臣,以及前来护卫的苏州卫指挥使都督被封为江阴侯的吴良、凤阳指挥使丁德兴等人慢步在城外踱着。
兴许是见皇帝心绪不好,众人都神情紧张、噤若寒蝉,跟在朱元璋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朱元璋蹬着黑色绣龙长筒皂靴,踩着熟悉的山坡泥面,四下扫看,顾盼之间多有煞气。
来到地势稍高一些的杨树林下,朱元璋忽然驻了足,眯着眼眺望起不远处的凤阳城来,忽然转身问道:“可有中都的官员在此?”
众人不妨他忽然有此一问,都有些错所不及。凤阳指挥使丁德兴闻声脑门猛的一阵发胀,愣了半响才意识到自己是唯一一个凤阳的官员,慌忙一溜小跑来到朱元璋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报名道:“臣,凤阳指挥使丁德兴,在此护驾!”
朱元璋打量着有些局促的丁德兴,摆了摆手:“行了,你去传旨给凤阳知府,就说朕以为凤阳城的城墙太过破旧了些”,说着又凝目看了看城墙,声音低沉却浑厚犹如金戈:“也太矮了些。着令凤阳府月内将破败处修补好,加高三丈!朕离开中都时要亲往视之!”
丁德兴屏着呼吸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待朱元璋话说完又等了片刻,见再无其他交待这才重重地磕头:“臣,领旨!”话毕十分干练地又是一揖,退后几步,这才快步传旨去了。
见丁德兴去远了,朱元璋又带着众人绕到西城门,却并不进城,径自从石阶廊道上上了城墙,沿着城墙护沿一路俯瞰城内。
只见凤阳城城西不远处建着一处演武场,正是皇子们中都讲武受训的地方。此时上午的讲武刚刚结束,陆陆续续从演武场嬉闹着涌出许多铠甲兵士,个个脸上、身上都是灰尘和汗水黏在一起的泥块儿,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好地方。朱元璋无声无息地站在高处,脸色却忽然有些阴沉起来。
众臣随侍在侧,心里都咯噔一声沉了下去,暗暗诧异皇帝怎的心情又变了?
众人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些兵丁身后赫然出现了诸位皇子的仪仗。太子朱标领着二皇子朱樉、五皇子朱橚、年仅十一岁的六皇子朱桢和七皇子朱榑,以及年仅六岁的八皇子朱梓和五岁十皇子鲁王朱檀,一群人躲在华丽伞盖底下。奉旨督促此次训练的开国老将、颖国公傅友德则陪同诸皇子有说有笑。一行人浩浩荡荡,迤逦而行,浑然没有半点讲武受训的模样。
却在这时,一匹高头白马驰骋而来,马上坐着的将领手持一杆银枪,生得膀大腰圆、凤目龙眉,一身铠甲鲜亮,十分威武雄壮。仔细看去,竟是三皇子晋王朱棡。
另外几位皇子听见马蹄声,转脸看是晋王朱棡,二皇子朱樉不禁撇了撇嘴,冷笑起来。太子朱标则笑着朝身旁的傅友德赞道:“哈哈哈,颖国公且看,晋王威风如此,难怪父皇常言三弟乃我家关云长也,哈哈哈,我瞧这句考语真真是贴切啊”。傅友德忙赔笑说是。
见晋王快马已至,朱标举手召唤大声笑道:“三弟,三弟,好威风啊,哈哈哈。”偏在众人都赔笑时,晋王朱棡的快马一闪而过,毫不停留,竟对众人的呼唤置若罔闻,惹得众人一阵尴尬。
这一切都被城墙上的众人收在眼底。太子朱标的授业恩师、翰林学士宋濂则早已气得满脸通红,须发乱颤,猛的跪倒在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