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朱棣-第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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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他这么一说,朱棣也觉得道衍所虑的十分有理,一时间也没了主意。
二人正自蹙眉沉思,远处缓缓地踱过一个人来,那人身形消瘦,干干的身子在月光下照的影子越发细长,直垂入道衍二人的跟前,惹得朱棣也是一惊,抬眼看去,见竟是僧録司左善世宗泐和尚,这才舒了一口气,却也有些尴尬地与道衍对望了一眼。
道衍自幼与宗泐一处长大。宗泐是大师兄,为人聪慧、又挚诚佛法,因而很快便成了一代高僧。而后天下战乱不断,同门师兄弟里要么死于战祸、要么凡心不死要还俗立功名去了、要么就是定力不够早早破了戒、要么就是天赋不够流于表面。最后余下来的只有宗泐和道衍两人。可是道衍偏偏又不拘泥于佛法,天下奇书、五行术数,佛家、法家、道家、兵家无不涉猎,学识渊博通达,但在佛法上却造诣不够。宗泐每每看着着急,几次三番地相劝,道衍嘴上答应,私下里却仍是照旧,宗泐也是无法。多年之后,宗泐为洪武皇帝奉为十大高僧之首,入京主持僧録司,专一召集天下有德高僧说法祈福。宗泐因想着自己年迈,师门凋零殆尽,能继承衣钵的,也就剩下杂学不拘的师弟道衍了,实在无可奈何了,也只有想洪武皇帝推荐了自己的同门师弟,这才有了道衍出山的这许多事。
此时见这么一位最爱数落自己的师兄过来,道衍也觉得浑身不自在,拿眼看了看朱棣也呆立在当场,二人一时间都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第二十九章 【皇帝情深】()
宗泐见了道衍和朱棣二人也有些诧异,可很快就没事人一样踱了过来,到朱棣跟前一躬身:“阿弥陀佛,又见到燕王殿下,真是缘法。眼见子正时分就快到了,后宫的娘娘只怕也在往这边赶呢,想来殿下也是要去坤宁宫吧?”说着眼也不眨地看着朱棣。
朱棣一愣,旋即点头:“哦,哦,正是,碰巧在这儿遇上了。。。。。。。”,朱棣正要说是遇上了道衍,以掩饰过去。哪里知道宗泐一口就把话截住了:“既然有如此缘法,殿下可否容许我师兄弟二人同行,一同去坤宁宫如何?”
就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宗泐就把道衍拉到他这一边,轻飘飘地将道衍与朱棣私下碰面的事抹了过去。朱棣又何乐而不为呢,心下也是高兴,点头道:“自然,自然,本王正要请教大师许多佛理呢。”
一场法事直做了七七四十九天,那些个皇子皇孙、皇亲国戚、勋爵大臣哪儿也不能去,天天耗在灵堂,终于挨到了马皇后下葬钟山的日子。说来也怪,洪武皇帝并没有遵循历代皇族葬礼要满朝文武送葬的习俗,反而选在夜间悄悄就出了宫城,就连墓葬的位置都没让人知晓。众人也乐得少了一件事,纷纷除了丧服,如脱锁猴一般匆匆回家洗浴,换上干净的衣衫,好酒好肉地吃上一顿,再美美地睡上一觉方才觉得过瘾。
一时间原本跪满了天下勋贵、呜呜咽咽、满是悲气的坤宁宫人去楼空,只留下些许宫人太监在撤着白帆、熄着白烛,私下里有说有笑,早没了哭哭啼啼的模样儿。似乎马皇后这么一位母仪天下、行过无数善事、关照不少人情的人,其实从没来过,又或者并没有真正留下过什么。真正为她悲伤的,到底有几人呢?
这一切都被洪武皇帝朱元璋看在眼里。马皇后一去,这位从路边乞丐跃居九五之尊、杀伐天下,无人不畏的传奇皇帝似乎一夜之间就苍老起来。原本硬挺的腰板不自觉地就佝偻了起来,白发也多了许多,走在这皇宫里,朱元璋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孤独。都说皇帝是孤家寡人,马皇后一去,他终于明白了个中滋味儿。
看着这些宫人太监私下嬉笑、勋贵朝臣脚步匆匆地离开,独自躲在夜色里的朱元璋只觉得他们都丧心病狂,眉棱骨动了动,恨不得将这些无情无义的人都杀个精光,可他已经杀了很多了,杀得完吗?想到这儿,朱元璋不禁有些气短,又对这个花花世界有些绝望。
“阿弥陀佛——”
朱元璋听身后念了一声佛,转身看去,只见僧録司左善世宗泐和尚正朝自己躬身作揖:“万岁——您为何独自在此?”
“哦,是宗泐大师啊,朕只不过想起很多往事罢了”,朱元璋少有的沉郁和失落,语气也没了平日的铮铮金石之气,变得很淡很淡,甚至有些气短,慢慢地踱着步子,忽然道:“当年朕已经二十六岁,仍在皇觉寺出家,原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若能做个庙祝便算是功德圆满。哪里想到忽然有一日收到了汤和的信,要朕去投奔郭子兴从军。朕本来有些犹豫,不想那封信被同门师兄瞧见了,说要去告密立功。朕实在走投无路,只好连夜逃出皇觉寺,从了汤和,去做了红巾军。说实在的,朕心里当时还有些怪罪汤和无缘无故给朕写那份信做什么,惹出这许多麻烦来”,说着朱元璋淡淡地笑了笑。
宗泐自然知晓那些事,只是有些诧异这个独断专行的皇帝今天为何这么好的兴致,跟自己说起了往事来了?便顺着朱元璋的话笑道:“阿弥陀佛,万岁乃是天命所归,冥冥之中自有天定——”
“说起来,还真像天意似的”,朱元璋点了点头:“朕原想着只要在军营里能有一口饭吃也不错了,哪里料到郭子兴还将自己的义女许配给了朕。朕原也好奇,大元帅怎么会舍得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朕这么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亲兵九夫长?”
说着朱元璋看了看宗泐。宗泐当然知道郭子兴将义女许配给洪武皇帝的事儿,只是不知道当时的洪武皇帝还只是一个九夫长,更不知道个中还有什么情由。不禁也好奇地看向朱元璋,只等他讲下去。
朱元璋不无得意地笑了笑:“其实,郭子兴原本是要将自己的义女许配给手下的将佐的。于是升帐的时候让女儿在里面偷偷地看看那些将官,看哪个合意的,事后说给郭子兴,再由大元帅来指婚。哪里想到,大元帅的女儿竟然看中了在营帐门口侍立的亲兵?哈哈哈。”
说至此,朱元璋已是开怀笑了起来:“那个亲兵,不是别人,就是朕。郭子兴大元帅的女儿,也不是别人,正是皇后啊。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朱元璋已是落下泪来。
宗泐看了也不禁变色。洪武皇帝与马皇后的情分世人皆知。只是没想到,这位戾气极重的皇帝,竟然心底里也会有这么深的情愫。许久,直等朱元璋情绪稍定,宗泐方淡淡道:“斯人已去,万岁身负天下所托,不可不节哀啊。当年皇后选中万岁您,乃是慧眼识珠。而万岁您之后一统天下,驱除北元,使得江山复归于汉,也不负了皇后的情分啊。这些事,传之千古,也会是美谈啊!”
“是啊,朕之天下,有一半是该归于皇后的”,朱元璋拭了拭泪,归于决断:“可是,就是这么一个皇后,一旦逝去,这么多人竟然无动于衷。那些个宫人太监仍旧嬉笑玩闹,那些个勋爵之臣,受朕和皇后的恩不可谓不重,可他们呢?皇后的死,竟比不得他们回去洗澡喝酒来得重要!大师你没瞧见,皇后一下葬,他们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啊。朕,真恨不得,杀了他们!”
宗泐望着脸色狰狞的朱元璋,这才明白他恼的原来是这些事。
第三十章 【太庙遴选】()
朱元璋因见马皇后下葬后众人便急于离开,心下十分恼怒,宗泐只得劝慰:“万岁,佛之所以成佛,乃是因为他普度众生啊。若是众生皆有佛法,要佛何用?众生既不知佛法,行事乖张便不足为怪,佛也不会因此而舍弃众生的。万岁拥有天下,人人皆是您的子民。若是子民有错,陛下就该教诲,教诲不成则该责罚。责罚说到底,也是教诲,而不是为了杀了他们啊。”
朱元璋被宗泐的一席话说得怒气渐消,却不无悲怆地感慨:“哼,大师是佛法精湛的高僧,岂能懂世路上的那些小人的卑劣心性?那些人里头,还有朕的皇子啊。他们私下里做些苟且之事,朕也听说过,他们毕竟年幼,朕也不加责罚。可这是皇后的葬礼啊,他们的母后去了,难道就不觉得悲伤?他们的心,是石头做的么?他们的血,都被冰水冻住了么?哎——”
宗泐被惊得一呆,心念却为之一动,讷讷道:“陛下,皇子们自幼安逸惯了,守孝已经四十九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也没有安安稳稳地睡过一个晚上,连澡都没有洗过一次。他们已经算是很知礼的了。至于他们私下里做些什么,贫僧却并不知道。但想来只要多加教诲,总不至于出什么大的差错吧?!”
说着,见朱元璋无话,宗泐便继续道:“陛下,皇后薨逝,诸位皇子想来心底里都是难过的。一个人但有忠孝之心,就算在一些小事上做错了,也没有大的妨碍。只是,毕竟年长一些的皇子都已经就藩,丧礼一过,他们难免就要离京,没了陛下的看护,也不能继续为皇后守孝了。按礼制,父母丧,子需守孝三年。陛下何妨让皇子们在封地继续守孝呢?如此,他们在封地驻守一方,是尽忠。继续为母守孝,是尽孝。这不就忠孝两全了吗?三年下来,诸皇子,想来也是能有所得的!”
朱元璋眼睛一亮,旋即又黯淡下来:“要他们在封地守孝,谈何容易?他们做些什么,朕也是鞭长莫及啊。”
见话头已至,宗泐顺势建言道:“万岁,僧录司本有为国祈福之责,召集的也都是天下高僧。何妨选出佛法精湛的高僧,随皇子们就藩,一来可以劝慰皇子们行善,二来也可以为皇子们解说佛法,三来更可以督促皇子们念经守孝啊。不知陛下以为然否?”
朱元璋一愣,住了步子,捻须沉吟了许久:“嗯,佛法劝人向善,朕在皇觉寺时便已知之。能有高僧相随,多少总有些用处的。嗯,你这个法子好。只是朕这些皇子,都不好将就,若是朕给他们指派,难免会有逆反之心,反而不能善待高僧,事与愿违。朕看,不如就让他们自己去僧录司选吧。每人选一名高僧随赴封地,继续为皇后守孝三年!你看如何?”
“陛下此法极好,也是佛门大幸,阿弥陀佛”
朱元璋被此事搅闹一番,心绪也好了起来,第二日便下了旨意:“皇后薨逝,乃国之大丧。三年之内,天下不可行礼乐之事。已就藩皇子,于僧录司选派高僧一名,同赴封地,日夜诵念佛经,为皇后守孝。”
这个旨意一出,几名皇子都觉得有些诧异。燕王朱棣也有些惊愕,不明白怎的来了这一出?但那只是须臾间的事,很快朱棣便大喜过望。因为有了这个旨意,朱棣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将道衍和尚带到北平了,这无异于解了他最头疼的一个难题。但僧录司那么多高僧,自己真的可以如愿选上道衍吗?
这个差事,因涉及皇子,寻常人弹压不住,洪武皇帝朱元璋便派给了太子朱标。在朱标看来,这是极小的一件事儿,也并不太在意,第二日就下了牌子召集几位就藩的皇子入宫,直驱太庙。
太庙位于承天门和端门之间,西为社稷坛,东边就是太庙了。朱标领着众皇子跨过千步廊,片刻便来到一座黄琉璃瓦重檐盖顶的大殿前。大殿的檐下坐落三层汉白玉须弥座,上面悬挂着一副九龙贴金额匾,上书“太庙”二字,字体挺拔俊逸,乃是原翰林学士宋濂的笔体。
殿内隐约传来诵经声,想来众僧正在日课。
朱标等人前后迈步入内,径自来到了享殿。享殿又名前殿,共有东配殿和西配殿两殿。东配殿供奉着有功的皇亲国戚。西配殿则供奉有功大臣的牌位。殿内以沉香木为梁,金丝榆木为辅。地铺金砖,金叶为辅。殿内中央奉着木制金漆神座,帝座雕龙,后座雕凤。座前摆放着一应供品、香案和铜炉等。青烟袅袅,檀香四溢。
只见僧录司左善世宗泐当中盘膝而坐,身前摆着一部佛经,正聚精会神地念诵着。宗泐之下便是僧录司从各地青来的高僧挨序端坐默默念诵。
朱标等人站在门外,环视四周,忽然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朱标和朱棣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也不禁哑然失,却原来在大殿的一角正盘膝靠着一名虚胖和尚,以佛幕为被,正自垂目瞌睡,十分的安逸。朱棣却是认得,这和尚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最为依仗的道衍。
“哪儿来的野和尚?!”太子朱标低声嗔笑了一句,大踏步踱了进去。
僧录司左善世宗泐见太子进来,连忙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