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颜血-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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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的履历,都被人称作幸臣,更何况杨彦一个无跟无脚,连胥吏浊官都未担任过的寒门素人?
望来的目光中,多是不屑和轻蔑,还伴着阵阵冷笑。
荀崧和卞壸均是暗暗叹息,在他们眼里,杨彦的结果已经注定了,必是据郯城于北方苦战撕杀,永远看不到尽头,也永远没有还朝的可能,运气好,尚能勉强割据,乱世求生,运气不好,便如刘琨般,苦苦支撑,终不免被肆虐于北地的铁骑撕成碎片。
裴妃也是感受到殿中的气氛,玉面森寒,心里竟然对杨彦多出了些愧疚,毕竟在那个时代,物议是能要人命的,她可没想过杨彦根本就不在乎别人的议论。
阶上,司马睿父子却是观察的很仔细,对杨彦没有太多的偏见,反倒是不及弱冠,精于曲乐,有胆有谋,且胆大包天至自请为国相,堪称中朝以来从未有过,此时见之,杨彦不慌不忙,亦步亦趋的行走,面色沉凝坚毅,尤其是衣衫随步伐飘动,颇有些浮云迢迢的清趣。
“嗯”
司马绍望向老父,略一点头。
杨彦也用眼角余光观察着阶上二主,司马绍不提,与史书记载较为相似,须发略黄,眼窝较深,具备一定的中亚白人特征,而司马睿虽只四十来岁,却头发斑白,胡须暗灰,苍老憔悴如一老翁,这分明是忧思过度以致精气外泄。
不过杨彦并没有为司马睿诊治的心思,这种事情,只能是自找麻烦。
很快步至阶前,杨彦拜伏施礼。
“民杨彦之参见皇帝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依礼,一拜即可起身,拜过之后,杨彦站了起来。
司马睿问道:“东海王妃荐你为国相,你一寒门素人,未得中正定品,何德何能敢居此位?”
杨彦施礼道:“苟利家国生死以,岂因祸福以避之,民熟读兵书,苦练武艺,正欲乱世报国,然朝庭等阶森严,不敢愈越,恰王妃厚待于民,故向王妃自荐,为其守土,上可报效朝庭,中可还王妃之恩,下可以事功进取,旌节封侯,不使陶公专美于前。”
这话非常实诚,阶上父子均是暗暗点头。
在当时,北伐是政治正确,若是慷慨陈辞,北伐复国,没有谁会公然指责,却难保不会被人怀疑用心,而杨彦就说的很明白,只为守土,顺带进取,谋一出身,虽然政治上不正确,却符合公认的价值观,即先家后国,家为国先。
温峤抚掌笑道:“素闻杨彦之常有妙语,今日一见,果不其然,再观姿容,雅气横生,忠勇不失,俊郎如玉,若是不计出身,确是一妙人,请问杨郎郡望何处,家里尚有何人?“
荀崧开声提醒:”贤侄,这位是温太真,照直回答即可。“
贤侄的亲厚度不如世侄,但世侄不是乱叫的,杨彦本无家世与荀氏论交,因此这一声贤侄,已经表明了荀崧把杨彦视为子侄辈的态度。
杨彦向荀崧深施一礼,便向温峤施礼道:“温公垂询,自当实言,彦之生于建康,父母早亡,大兄征发徭役,倒毙于途,二姊远嫁荆襄,了无音讯,三兄病重不治,家中只余我一人。”
顿时,裴妃眼圈红了,她原以为就自己身世凄苦,今见杨彦之,一家数口死的只剩这一个啊,不禁同病相怜。
荀崧也是内心隐见不忍。
温峤捋须叹道:“杨郎亦是身世坎坷啊,坊间传言你是弘农杨氏流落建康旁枝,此言可实?“
温峤这话,透着明显的亲善之意,在杨彦的猜测中,当是与温峤随刘琨据并州艰难渡日的经历有关,今见自己愿意只身北上为晋室藩篱,或许心有所感,能帮就帮一把,如能坐实弘农杨氏的身份,将来可以定品,踏身士族。
但弘农杨氏对杨彦是一把双刃剑,毕竟弘农杨氏最著名的是以杨骏为首的三杨,八王之乱的始作俑者,被夷了三族,司马越正是因平杨骏之乱有功,实授东海国。
相对于殿内的诸多公卿来说,杨骏属国之罪臣,如果攀弘农杨氏没攀好,攀到了三杨那一系,那他就是罪臣之后,当时可没有戴罪立功这一说法,既便不杀,也要禁锢,不得出仕。
这不是杨彦胡思乱想,扬州大中正由陆晔担任,而自己与陆玩子陆纳有龌龊,不来报复自己,只是没抓着痛脚罢了,如果自己愿意归宗弘农杨氏,指不准就给扣上一顶三杨余孽的帽子!
杨彦偷偷瞥了眼陆晔,果然,这老家伙的胡须在微微抖动,于是道:”不知,不敢妄附。”
第86章 东海国相()
杨彦回答的含含糊糊,温峤也是老于世故,略一寻思,就明白了杨彦的顾忌,这倒不是说杨彦注定就是三杨遗孽,而是操作的过程难以控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反正对于杨彦来说,身为寒门素子,没有比这更差的身份了,却依然谋得两千石实职,而即便落实为弘农杨氏,且与三杨一系无关,短时间内也没法带来切实的声望。
温峤的眉眼间带上了一丝歉意,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补偿杨彦,于是道:“杨郎所谱临江仙与虞美人,于建康广为传唱,适才听王妃提起,似又有新曲春江花月夜,不知能否当庭抚曲?“
杨彦有些愕然,尼玛的,这是大朝会啊!
不过转念一想,唐代以前,政治氛围宽松,君臣无天壤之别,时常会于酒宴之后,君臣同乐,载歌载舞,而音乐又是评定个人雅好的重要标准,温峤本身在音乐方面便极有成就,况且塑望大朝会本就是礼仪性质居多,有此提议,实属正常。
“哼!”
虞潭却冷哼一声:“粗陋胡曲,岂可污朝庭视听?”
临江仙与虞美人和当时的吴音格格不入,在流传中,被扣上了胡曲的帽子,吴音的调子就不说了,只谈歌词,要求对仗工整,词藻华丽,以展现奢华气派为主,不主张咏物言志。
而胡曲格调多变,多以平铺直述的叙事为主,在对仗方面没有太多的要求,比如耳熟能详的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现牛羊,便是典型的胡曲风格。
实际上唐诗揉合了南朝的玄言山水诗精华,却传承自旧乐府,胡风颇浓,至唐中期及五代,又发展出了词牌,形成了宋词,杨彦唱的临江仙与虞美人,便是宋词,也因此被认作了胡曲。
吴姓高门对胡曲还是很不屑的,不过在寒门与侨人中,毕竟吴音曲高和寡,反不如胡曲朗朗上口,也更受欢迎。
温峤便是道:“吴音靡靡,朱弦疏越,融融曳曳,云房寂寂,杨郎却是以歌言志,以曲咏情,二者难言高下,不知陛下,太子殿下可有兴趣鉴赏?“
司马绍点头道:”微言之绪,确是不应强分高下,杨郎可为诸公奏。“
杨彦施礼道:“回皇帝陛下,太子殿下,春江花月夜虽有曲,所谱数词却嫌浅薄,尚须推敲,故不敢献拙,但民旧时于长干里偶听一妇人言及自身际遇,心有所感,谱曲长干行,愿为皇帝陛下、太子殿下、王妃与诸公献上。“
司马睿向左右示意。
杨彦之弄筝,已经是众所周之的事实了,宦人在殿中搬来几案,置上一副筝,杨彦端坐于前,调弄了一阵,便拨动起来,放声呤唱。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杨彦虽然唱的是古诗词,曲调却属于现代古典音乐,与当时音乐的差别还是很大的,不过不要以为古人不懂鉴赏,古曲只有宫、商、角、徵、羽五音,而现代音乐是七音,曲调更丰富,也更显张力,再配着诗仙李白的歌词,一时之间,殿中大部均是听的如痴如醉。
说到底,古人只是因条件所限,接触不到更好的,只能凑和着听,如今有更好的出现,还怕不被吸引?甚至杨彦都不乏恶意的猜测,如果他有本事弄出电脑网络,指不定王者荣耀都能风靡大江南北呢。
当然了,这只是想想,当时的生产力水平实在太落后。
不片刻,一曲长干行虽了,却余音未绝,哪怕是对胡曲不屑一顾的吴士,都有相当一部分还微闭着双目,似是细细品味。
杨彦站起身来,垂手肃立。
身为殿中的唯一女性,裴妃感触最深,摇首叹道:“通篇虽无华藻堆砌,却其情也真,其意也切,寥寥数语,自出机杼,把一名窈窕娘子活灵活现的描绘了出来,尤其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如兰芝在口,馨香满颊,亦为全曲的点睛之笔,仿如一副画卷徐徐展于眼前。“
温峤缓缓睁开眼睛,抚掌叹道:”可惜太尉未遇杨郎,否则必引为知己。“
这话一出,殿中一片唏嘘,刘琨直到死后两年,才被追赠为侍中、太尉。
裴妃向上拱手道:“陛下,杨彦之如何?可堪任妾之国相?”
司马睿心里颇觉荒谬,裴妃曾以淮北流民帅比作杨彦,实际上二者有很大分别,能于淮北裹挟聚众称帅者,无一不是当地望族,而杨彦是实实在在的寒门庶子,况且杨彦于殿前听封,相当于朝庭派驻往淮北的藩镇方伯,也就是说,杨彦是朝庭的人了,是自家人,不比流民帅的旁枝庶子身份。
再进一步,杨彦自称出身于建康,是丹阳人氏,仅这层身份,就比祖逖还要亲近些。
司马睿看向了司马绍,司马绍略一点头。
对太子的心思,司马睿是明白的,首先是杨彦有才,不妨放出去任其放手一搏,死了对朝庭没有损失,若是能开创一番局面的话,或可收意想不到的奇效,将来时机成熟了,以嗣东海王就藩,自带王府僚属,说不定还能摘到桃子呢。
至于杨彦的忠心问题,怎么看都比高门士族可靠,而且只要把裴妃扣在京城,就不怕杨彦有二心,毕竟杨彦是裴妃举荐的,若是心怀不轨的话,不仅会害了裴妃,还将从此背负上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名,受天下唾弃。
‘也罢,朕就成全他!’
司马睿深吸了口气,沉声道:“景猷日前曾为你请功,今又有王妃举荐于你,前功并封,杨彦之听宣!”
”民在!“
杨彦上前,拜伏于司马睿驾前。
司马睿道:“着杨彦之任东海国相,加荡寇将军,督东海国诸军事,假节,秩比两千石!“
当时皇帝宣敕的时候,往往要加些修饰词,以赞扬某人的才华或品行高洁,但是对杨彦,因其身份低,又是古往今来第一幸进之臣,他实是不知该如何赞扬,索性省了。
其实抛开虚名不计,把杨彦一个寒门素子封了全套,也算厚恩。
“臣杨彦之谢陛下恩典!”
杨彦大声称谢,徐徐退向一边。
虚名他不在乎,他要的是实利!
有名份大义在手,他可以去郯城慢慢经营,虽然前路坎坷,依然九死一生,但总算有个开端,千万倍胜过留在建康城里为人俎上鱼肉。
比两千石是两千石中最低的一等,其上还有真两千石与中两千石,不过身为两千石,有参加大朝会的资格,因此杨彦并未退去,在宦人奉上印绶、节杖、官服之后,老老实实的退到最后,敬陪末席,坐于殿内。
本来按他的品秩,足以列席大殿中间位置,不过对于他来说,该得的都得到了,无谓去做意气之争。
第87章 蔡豹死罪()
(谢谢好友梦里飞到你的天空的500大赏)
在大多数人眼里,杨彦纯属不知天高地厚,去了郯城,就知道死字怎么写了,吴姓士族有不屑的,有暗暗冷笑的,还有些羞与杨彦为伍,坐立难安,总之,都在等着看朝庭的笑话。
侨姓则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为主,他们倒不是过于歧视杨彦,毕竟杨彦有着疑似弘农杨氏的身份,尤其青徐侨门因着司马越霸府的出身,更不好多说,不反对就是还裴妃的人情,杨彦去了郯城是生是死,和他们也没太大的关系,充其量无非是淮北流民帅中的一部。
刁协倒是多看了两眼,暗暗摇了摇头,这小子自寻死路,他能说什么呢,相对于杨彦任东海国相,推行土断才是他的头等大事。
不过对杨彦最有信心的当是裴妃,她有一种盲目的自信,她相信杨彦会在郯城为她打开局面!
时间将至正午,司马睿看了看置于一边的沙漏,正待问众卿还有何事上奏之时,却是门外有宦人唤道:“禀陛下,罪臣蔡豹于狱中狂燥不安,哭求陛下召见,并狂言,若陛下不见,就一头撞死。“
”嗯?“
司马睿脸一沉!
蔡豹与羊鉴自押来京,一直关在牢里,他还未想好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