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酒当国-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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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默许冯鹏金和顾兰生在言辞上对薛念祖略加试探,以助于他暗中观察薛念祖的为人秉性,但不代表冯锦绣可以越俎代庖,公然代替他发号施令。薛念祖无论如何都是冯鹏远的朋友,远来是客,岂能说轰就轰了出去?
冯锦绣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儿,她老老实实地坐回原位,又扯了扯丈夫的衣襟,示意他要适可而止,老爷子已经发怒了。
冯叙雍将深沉的目光落在薛念祖的身上,心头泛起一抹惊叹。
如此年轻,却又同时兼具八面玲珑与外圆内方,强硬时锋芒毕露,回旋时锋芒尽敛,长袖善舞,目光独到,晋商中出了这种少年英杰,未来的天地中必然有姓薛的一席之地。
冯叙雍自问数十年经营,目光毒辣,不会看错人。他听不听薛念祖和冯鹏远的劝是一回事,但他同意冯鹏远和薛念祖交往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既然未来薛念祖可以成为冯鹏远的助力,那么此刻,哪怕在观点上与薛念祖相悖,也不会影响冯叙雍对薛念祖的态度。
“小哥儿,你和鹏远的想法,我了解了。正如你所言,票号生意正显出颓势,这无可否认。但至少从目前来说,还不至于影响冯家的根基。兹事体大,老夫作为冯家话事人,不能随意做一个决定。这一两年,老夫也慢慢观察市场,若真不可逆转,冯家及时抽身也还能来得及。”
冯叙雍缓缓道。
薛念祖听了心里暗叹,觉得有点失望。这老一辈的晋商,精明如冯叙雍,还是过于保守了。冯家这个时候若不及时转型,一两年后就积重难返错过了重兴的时机。
但这是冯家的事,该说的他说了,该做的他也做了,冯家的方向,他无法掌控。这就是冯家的宿命吧。
“但是,薛家小哥儿有胆有识、年轻有为,日后定是晋商中的领袖人物,老夫不会看错人,鹏远也没有看错人。你与鹏远交往,情同兄弟,日后——”冯叙雍抚须略一沉吟,旋即微微笑道:“日后可称老夫一声世伯,这冯家大院,任你往来!这是老夫的腰牌,你且拿去!”
冯叙雍居然递过一面金光闪闪的腰牌来,纯金铸造,上面雕刻着一个气势万千的冯字。
举座皆惊。
冯叙雍的腰牌就是他作为家主的标志和权力象征,一共有三块。一块给了冯鹏远还能说得过去,因为冯鹏远是冯家大少、在外生意上的代言人、下一代的家主继承人;但给薛念祖一个外姓人一块,就不能不让冯鹏金顾兰生冯锦绣这些人目瞪口呆了。
严维樊在旁看得目光凛然,望着薛念祖暗暗点头。
允许薛念祖称他为世伯,又给了家主的腰牌,这意味着冯叙雍对薛念祖的认定、认可和无与伦比的器重,由此可判断,冯叙雍这是在给未来的家主冯鹏远找商业上的亲密伙伴。
薛念祖甚为感动,他刚要躬身见礼谢过冯叙雍的礼遇,冯鹏金就忍不住跳了出来:“父亲,万万不可!冯家腰牌,至高无上,岂能给了一个外姓人?”
冯叙雍目光一沉,冷视着冯鹏金,一字一顿道:“有何不可?嗯?”
冯叙雍方才表现出来的是温和敦厚的长者风范,一时间给薛念祖生出几分错觉。但此刻家长说一不二的权威展现,冯鹏金心里畏惧,支支吾吾,不敢反驳,又低下头去。
冯叙雍声音略微和缓:“老夫将鹏远定为下一代的家主继承人,不仅因为他是长子,还因为他做事陈稳能保我冯家繁盛复兴,他为家主,尔等都会坐享其成,至少保你们一生富贵没有问题。至于薛家小哥儿,与鹏远系君子之交,情义为先,既如此,从今往后,薛家小哥儿就是我冯家的通家之好,这冯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着!尔等日后若谁敢怠慢薛家小哥儿,老夫家法无情,且须谨记!”
顾兰生与妻子冯锦绣交换了一个不满的眼神,咬了咬牙,却是不敢吱声。
薛念祖深吸了一口气,深躬一礼:“世伯厚爱,念祖心甚惶恐!我与鹏远大哥交往,代之以诚,绝无半点贪心私念。今日世伯厚待,念祖铭记在心。从今往后,世伯就是念祖的父执长辈,念祖对天盟誓,对冯家,终生不离不弃!”
薛念祖上前两步,毕恭毕敬地从冯叙雍手里接过腰牌,然后郑重其事装入怀中。
他又向冯鹏金等人转身施礼道:“诸位不必担心,对于冯家家业买卖,薛某绝不伸手,若有违誓,天诛地灭!”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薛念祖知道自己不能继续停留了,他向冯叙雍再次施礼:“世伯,念祖还要去太原办事,行色匆匆,就此别过!改日再来府上向世伯问安!”
冯叙雍点点头:“走好!”
薛念祖昂昂然转身而去,身形挺拔。
众人目光不一,望着薛念祖的背影。
冯叙雍突然扬手点了点冯鹏金几个人:“你们的心思,老夫心知肚明。此子心胸开阔,气魄非凡,老夫断定他将来必成大器。鹏远与他交往,对我冯家来说是好事。你们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当日不取分文离开杨家,自创运昌隆酒坊,一年多的经营就有现在的规模,领袖山西酒业是迟早的事情,人家家财万贯,没有必要贪念我冯家的这点东西,你们安心吧!”
“老夫郑重警告尔等,薛念祖这样的人,只能为友不可为敌。今后他就是我冯家的座上宾,谁要是胆敢怠慢了人家,老夫家法无情!你们且退下吧,老夫与严先生还有要事要谈!”
冯叙雍面色肃然,挥挥手。
第五十六章不计前嫌(5)()
翌日下午,薛念祖一行进了太原城。
这个时候的山西,与纷纷扰扰波澜跌宕的中原乱象相比,因为山西督军守土保民、鼓励工商的政策,民心安定。而一省之繁荣皆汇聚于太原一城,新式的观念、传统的思想在城中交汇,穿着西装招摇过市的新青年与身穿长袍马褂迈着八字步缓缓而行的老朽,比比皆是。贩夫走卒行色匆匆,各色人等往来穿梭,空气中弥漫着灯红酒绿的味道,城西那座德国大教堂巍然耸立,而城东盛华寺的暮鼓悠扬回荡。
薛念祖带着尚秋云和栓子直奔城西南角的普通百姓聚集区。薛念祖缓步而行,幽静的巷子,破旧的宅子,以及那面带菜色和衣衫褴褛的行人与他擦肩而过。
巷道的头里,一名十五六岁的小乞丐裹着半截衫子,窝在墙角下,披头散发,目光麻木中微微透着一丝哀求。薛念祖深邃的目光投射在小乞丐的身上,心头略有所感。他从来没有见过对于外界事物如此冷漠麻木的眼神,这是一种彻彻底底的绝望和哀伤,一种对于生命的自暴自弃。
薛念祖停下脚步,回头向栓子扫了一眼。
栓子叹息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块明晃晃的大洋来、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旋即又摸出一块来,然后就要往小乞丐的乞讨碗里扔去。薛念祖一把抓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东家,这小乞丐怪可怜的,给他两块大洋让他回去找个营生,好歹也能活下去。”栓子以为薛念祖不舍得,犹豫了一下又解释道:“东家,这两块大洋从栓子的工钱里扣就好了。”
栓子当年如果不是遇上杨元舒,恐怕也是流落街头乞讨要饭的命运,能不能活到现在还两说。看到眼前的小乞丐,栓子仿佛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心有戚戚焉不能自已。
薛念祖笑了笑,从栓子手里捏过一块大洋,俯身轻轻放在了小乞丐的碗里:“小兄弟,这是一块大洋,你拿去买件衣裳、买些吃食,省着点花。”
小乞丐干枯的嘴巴张了张,似乎要道声谢,却苦涩无声。
薛念祖叹息着走去,明晃晃的大洋当啷一声脆响。
一路上,见栓子噘着嘴,尚秋云忍不住笑道:“栓子,你是不是觉得东家抠门吝啬,舍不得给那小乞丐两块大洋啊?你如果这样想就大错特错了,一块大洋就可以让他活下去,钱多了对他来说反而不是好事,说不准会害了他的性命!”
栓子呆了呆。
薛念祖笑而不语。
就是这个理。这年头,一块大洋的购买力其实相当惊人,足以让小乞丐填满肚子熬上一两个月了。如果一下子给他两块大洋就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如果被其他壮年乞丐盯上,就会害了他。
一直走到这条巷子的最深处,在一个狭窄的小院门口停下脚步,栓子定了定神,上前去敲了敲门。“谁呀!”一个苍老嘶哑的女声传过来,旋即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露出冯氏那蓬头垢面沟壑纵横的面孔来,薛念祖吃了一惊,这短短数月的时间,冯氏居然苍老狼狈至斯?!
冯氏看到薛念祖浑浊的眸光中顿时透出一抹急切的光亮来。她走出门来,一把抓住薛念祖的胳膊,哀伤道:“念祖,求你救救建昌,救救建昌吧!”
冯氏放声号哭,哭声震动了整个巷子。
尚秋云上前来默默地搀扶着冯氏,薛念祖轻叹一声躬身一礼:“夫人不要着急,念祖既然来了,肯定是要营救大少爷的,夫人,你不要伤心,慢慢讲来!”
……
冯氏将杨建昌被逼债并被官府抓走下了大牢的事儿急匆匆讲了一遍,事情并不复杂,无非是杨建昌的债主突然向衙门起诉索债,官衙的人立即查封了杨家在太原城唯一剩下的两处铺面和那栋大宅,然后即便这样还是不够偿债,杨建昌就被抓了,官府勒令冯氏在一个月内偿还所有债务,否则杨建昌就要被按律判刑。
薛念祖脸色一沉,果然不出所料,杨建昌被逼债下狱并不是债主索债那么简单。
“夫人,两个铺面和一栋大宅,至少价值数千大洋。大少爷究竟欠了多少赌债,家产败光还不够偿还吗?”
冯氏想起杨建昌把杨家的百年家业败光殆尽,如今不但自己流落至贫民窟,他本人也锒铛入狱,忍不住再次悲从中来痛哭流涕不止:“建昌我儿不成器,嗜赌成性,老爷留下的万贯家财都被他毁了,这让老身怎么有脸去面对九泉下的杨家列祖列宗啊?老爷,老身管教无方,对不起杨家和老爷啊!!!”
冯氏哭天抢地。
薛念祖深吸了一口气:“夫人,事已至此,懊悔也没什么用,只能面对现实。不过钱财都是身外之物,我们先想办法救出大少爷,尔后再说其他!”
“夫人,大少爷到底欠了多少赌债?债主是什么人?”
冯氏抽泣道:“他到底赌输了多少钱,我是真不清楚。但官府的人跟我讲,变卖了铺面和宅子之后,还欠了……”
冯氏迟疑了一下:“还欠了一万大洋?!念祖,他们一定是跟官府的人串通一气敲诈勒索,建昌就算是赌博输了点钱,怎么可能输这么多啊?!”
一万大洋!!!
薛念祖倒吸了一口凉气。
栓子和尚秋云也是吓了一大跳,一万大洋啊这是何等惊人的天文数字,回到汾县,就是把汾县半个县的土地都买下来,也用不了一万块大洋啊。这杨建昌真就是作死啊——栓子咬牙切齿地跺了跺脚,如果是几百几千块大洋,运昌隆想想办法筹措起来帮杨建昌还了赌债也不是问题,但金额高达一万块,这已经超出了运昌隆所能承受的极限。
为杨建昌填了这个超级大窟窿,运昌隆就要倾家荡产。
薛念祖是冯氏母子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若是薛念祖不肯出资营救,杨建昌一旦被判刑,以他那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体质,能不能在大牢里活下来还很难说。
冯氏惊惶焦虑紧盯着薛念祖,生怕薛念祖会因此撒手而去,不闻不问。
一个是数额实在太大,一万块大洋哪怕是对于普通的富商权贵家庭来说都是一个很大的数字,薛念祖的运昌隆才刚刚起步,即便是能拿得出这笔巨款来也定然很勉强;再一个是杨家尤其是杨建昌对薛念祖素来傲慢无礼,前不久还因为去汾县逼要股权闹得不可开交,关系交恶。薛念祖愿意救是情分,不肯救是本分。
“夫人,债主是谁?”
冯氏哆嗦着嘴角:“债主说起来你也认识,就是过去咱们汾县宝増永的东家周长旭,据说他是从太原城放高利贷的人手里接过了这笔债……”
薛念祖一听就明白了,正是日本人石野太郎设的陷阱和连环局。
陷阱的埋设,恐怕从杨建昌母子举家搬迁来太原时就开始了。日本人在背后操控引诱,一步步让杨建昌走向赌博的深渊,然后以逼债为借口,极尽要挟之能事。而前番逼要股权不成,这番又将杨建昌弄进了大牢,目的还是想威逼薛念祖就范。
“夫人,你且安心在此等候,我去想想办法。请您放心,无论如何,念在当年杨家对我有恩和曼香的情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