獒唐-第1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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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宁眯起了眼,这个理由未免太过牵强了。
“郑主薄!”吴宁换了语气,“宁非官吏,殿下也不是什么不通情理之人,你要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妨直言。若是等到公主殿下自己发现了,那可能就是另外一个结果了。”
“郑主薄是明白人,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这。。。。”郑主薄汗都下来了,“明白,明白!”
“那为何延误,可否与宁说个实情?”
“唉!!”郑主薄长叹一声,事到如今,他也没法再瞒了。
只得道:“回禀小郎君,确实是纤夫的问题。”
“也非我岳上下不尊殿下,不派纤夫。实在是,派了也没用!”
“嗯!?”吴宁疑声,“什么意思。”
“小郎君有所不知,从洞庭湖到巴州(重庆)的长江河道,外地纤夫是不让走的。”
“就连小郎君从沔州带来的三百纤工,也只能到这里。再往前,他们是不敢进的。”
“啊?”吴宁傻眼了,“还有这种事?那这段航道?”
只闻郑主薄又道:“这段航道是排帮专属,只有他们的纤夫才可接活。外人进去,轻则暴打一顿,重则船毁人亡。”
操!
吴宁更不信了,“咱们这可是官船,船上可是公主殿下,这个劳什子‘排帮’,难道连官府都不放在眼里?”
“小郎君有所不知。”郑主薄慢慢道来。
还官府?
排帮,说好听点,是一帮“放排”“拉纤”的苦力抱团,瞎起哄弄起来的一个小帮派;说不好听点,那就是一群江匪。
藏身三峡天险之中,面朝大江,背靠万屻险山而居,号称三千之众。
只要是三峡江面上跑的船工,岸上、悬崖间拉纤的苦力,都尽属排帮势力,谁拿他们都没办法。
说白了,别看只有三千三峡人家,可你就是派三十万精兵也拿不下来。
怎么拿啊?现在的三峡可不是有了三峡水库之后,浪平流缓的三峡。
说是地球上最刺激、最长、最险的漂流之地,也不为过。
陆地没法攻,都是万丈悬崖,重重险山。
江上更没法攻,没有这些天天在三峡里跑来跑去的江上人家,你连三峡进都进不去,更别说攻打三峡腹地,江边悬崖上城寨了。
而且,除了险地难攻,无法剿灭之外,还有一处是三峡上下忌惮排帮的重要原因。
那就是,排帮掌控着三峡水路的命脉。
江上行走的船只,无论大下,只要从三峡过,那就是在排帮的眼皮底下。他想让你沉你就沉,想让你过你就过。
且所有能走三峡天险的排工、纤夫、船老大,都是排帮的人,没有排帮,这条水路就是废的。
所以,什么官府啊,朝廷啊,都是扯淡!
近两年,排帮势力更是扩大,除了三峡天险,已经渗透到了峡州以东,荆州、岳州。
道理很简单,你不让我在江上挣钱,那你的船也别想过三峡。
各州虽是气愤,却也无计可施,在以上难题面前,只得忍气吞声。
郑主薄之所以隐瞒,其实也是怕太平公主知道之后,传回京去。到时候,圣后怪罪他们岳州府衙无能,他们又没办法,总不能和排帮翻脸,使得长江水路停滞吧?
“现在咱们就是在等排帮的纤夫到此,接管到巴州的路程。”
“这也太扯了吧?”
吴老九算是涨见识了,“再怎么着,官府的面子总是要给一点的。公主殿下的船也这般拖延,他们当真不怕朝廷震怒,发誓剿灭吗?”
郑主薄道:“这小郎君倒是误会了,排帮平时其实很少惹事,此时更非故意延误。”
“实在是殿下的船队颇为庞大,就算是排帮,也得现去组织人手。”
“好吧!”
吴宁认命了,心中却是隐有期待,倒要看看这排帮到底有何神通。
。。。。。。
————————
又等了两天,排帮的纤夫终于到了。
而且,不光来的是纤夫,居然还有船工。
太平公主一行十几艘官船的船工全被换下,换成了排帮的船工。
吴宁好奇上前去问,只见领着人来的那个排帮头头憨憨一笑,极不熟练地给吴宁作了个揖。
“好叫公子知道,前头的江路不好走,外处的船工可过不了鬼门关。”
“。。。。。。”
好吧,吴宁只得认命。
幸好郑主薄已经打了包票,若非真惹了排帮,他们是不会心生歹意的。
况且,这是官船,船上有侍卫官兵,他们更不会轻易招惹。否则,吴宁还真不敢让他们掌控船只。
总之,终于成行。
从洞庭湖到荆州,再到峡州,江面平缓倒还什么都看不出来。可是一过峡州,江水越来越急,河道越来越窄,岸边更是不见道路。
纤夫开始在乱石与灌木之间行走,船老大让副手掌舵,自己则是拎着一根三丈长的竹竿站在船头。
哦操!!
不光吴宁,连太平公主、李重润他们都惊了。
大伙终于明白,为啥要换船工了,更明白什么叫三峡天险了。
水流太急,即使是逆流拉纤行进不快,单靠船舵也根本无法彻底掌控,全看船老大手里那一根竹竿。
只见他好像没使什么劲儿,就靠一根细竿儿。。。。。。
眼看就要撞上江中的凸石,轻轻一支,十来丈的官船就那么闪过去了。
大船开始打横,大伙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要横过来,岸上的纤夫绝逼拉不回来。水流一冲,立马飞退,那就是船毁人亡!
可是,船老大却是一点不急,反手再一支,船不但顺直过来,还顺便躲开了另一块江石。
“这特么才是真本事啊!!”吴老九由衷感叹。
只见那船老大撑船之余,还能得空回头与吴宁对上一句。
“咱这叫什么本事?再干十年,也混不上一个排工。一会儿公子看看那放排的,那才叫本事!”
。。。。。。
。
第一八零章 江中舞者()
排工?
吴宁这几天听人说起了无数次排工,倒还真不知道什么叫“排工”。
心下好奇,便坐在船头与那船老大攀谈起来。
而那船老大也不是木讷寡言之辈,见吴宁遇险不惊,还有心思与之闲聊,倒也高看几眼,一边撑船,一边与之攀谈。
从中,吴宁也知道了,这些所谓排帮江匪,其实并没有外面传的那般凶神恶煞、欺行霸市,也不过就是些憨憨实实的江上人家,为了生计抱起团来。
一样是使力气,靠本事吃饭。
至于什么是排工,船老大却是卖了个关子。
眼见前方就是一个急弯儿,船老大抬头看了看日辰,对吴宁道:“小郎君若想知道什么是排工,还请自己观瞧吧!”
说完,朝着岸上的纤夫一声吆喝,整个船队都缓缓地落锚靠岸,停了下来。
更让吴宁不解的是,此时辰时未尽,用世后的时间换算,还不到上午九点。船工、纤夫们居然拿出米粮锅灶,在岸边做起饭来。
这有点早了吧?
“小郎君莫急,转过河弯就算进西陵峡了,也就是真正的三峡天险,咱们午时之前是过不去的。”
“。。。。。。”吴宁没办法,只得由着船老大安排。
回到舱中与众人一说,本来行船凶险都不敢在舱外待着的众人一听,反倒没有埋怨,一个个冲出舱来,站在船头看景。
结果,船上的女眷们却是尴尬了。
这一顿饭,船工、纤夫们吃的是极好的,有酒有肉,白面蒸饼。
只见他们做好了吃食也不着急用饭,先是单盛出一份面,朝峡谷拜访,船老头点香、供酒祭拜诸神。
用船老大的话说,这西陵峡虽然是逆流而上的第一道险,却是三峡之中最凶险的一段。
峡中礁石错落、浅滩密布,且水道狭窄,一个不甚,就是船毁人亡。
老船工都管西陵峡要鬼头滩,进得去,出不出得来,就要看神仙赏不赏脸了。
。。。。。。
听得吴宁、太平等人一愣一愣的,都有点想回去了。
船工们吃了祭神饭,也就到了巳时半。
这时,船老大侧着耳朵听着江风,“来了,小郎君不是要看排工吗?可是看仔细了!”
说着话,吴宁隐约听见河弯的另一头传来阵阵歌声。
“挨姐坐、对姐说,拴个棍棍戳姐脚。。。。”
“戳一下、她没惹,戳二下、她没说,放下棍棍用手摸喽。。。”
“哈!!”吴宁听得笑出了声儿。
这是正经的民间诨调子,更是荤调子。
歌词粗鄙,可是透着亲切与质朴。此时再伴着江风浪涌,悠悠扬扬在远山近谷之中回荡,那味道,简直绝了!!
就连太平,秦妙娘虽有些面热,却也是侧耳细听为之吸引。
吴宁听的出神,猛然间,船老大也是扯开嗓子,与船工纤夫一起,高唱起来。
“昨日与姐同过沟,二人低头看水流。。。。”
“郎想一锹挖口井,姐要细水水长流。。。。”
“天干的日期在后头喽。。。。”
“哈哈哈哈!!”
吴宁乐的不行,“痛快!”
“痛快什么呀!”太平斜了他一眼,嗔怪道,“唱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遭的!”
说完,自己也是笑了。
且不说唱的如何,单这股江上人家的气势,却是她平生未见的。
正想着,江弯那头的排工终于伴着歌声露出头来。
“快看!!”
太平公主一声惊呼,眼睛都直了。
众人寻之望去,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嘶!!”
吴宁终于知道什么是排工了,也终于明白船老大如此精湛的操船本事,为何说再干十年才可能混上一个排工。
这特么就是神仙,绝对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地步!!
。。。。。。
那是一叶小小的竹筏,筏子上站着三个赤着上身,只着一条秋裤的汉子。两人掌舵,一人撑杆,飞似的从江弯的崖壁后头闪了出来。
而在三个汉子身后的江面上,一根根数都数不清的、数丈长、尺许粗的巨大圆木,或并排,或首尾相连地用藤条铁链绑在一块儿,由那一叶竹筏引着,在湍急的江面上飞弛直下。
美!
太美了!!
那就像是一根飘在江上的羽毛,轻盈灵动。
可是,这羽毛又太大太大,足以让人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吴宁目测从竹筏到排尾,起码有百丈长,最宽处几乎占了大半个江面。
而操控上千根巨木顺江而下的,只是排头的一只小小的竹筏,还有竹筏上的那三个汉子。
“牛逼!”
吴宁由衷赞叹,真心的牛逼。
前世吴老九在知乎上看过一个提问,说华夏文明的创造力与智慧和“广大劳动人民”真的有关系吗?至少,他看到的都是山民与村民们的愚昧与守旧。
现在,吴宁有了一丝明悟,以后谁在说这句,他跟谁急。
说这话的人,才是真的愚昧啊!
现在吴宁觉得,文明不是“之乎者也”,至少不全是“之乎者也”。
孔儒是文明,佛道是文明,天子皇权朝代更迭是文明。
可是,从直辕犁到曲辕犁也是文明,从肩挑手扛到车轮子,从一车拉一根到千根放排,也是文明。
这特么不是广大劳动人民的智慧是什么?不是华夏的民间文化是什么?
“牛逼!是真特么的牛逼!”
吴宁砸吧着嘴,心说:这个活,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转头看向船老大,此时,他正一脸羡慕地望着江上的排工,嘴里还念叨着:“唉,咱啥时候也能当个排把头呢?”
吴宁忍不住道:“船老大就不怕危险?”
百丈长的巨排,他在江边看都是心惊肉跳,更别说站在竹筏上操控了。
稍有不甚,不但排木尽毁,人也得避无可避,非得被后面的巨木怼成肉酱不可。
所以,排工不但需要高超的技艺,还得有常人所不及的胆量。
船老大一听,立时道:“小郎君这话说的,可是不中听了。”
一指这高峡险峻,“在这里面讨生活的人家,哪个不是提着性命过日子?”
吴宁道:“撑船总比放排安全些。”
“可是放排挣的多啊!”船老大也是实在,直接道,“不怕小郎君笑话,撑上半年的船,也不如走一趟排。”
“除了一小部分要交给帮里,剩下的,那可都是自己的,江上人家当然都想多挣些了。”
“哦。”吴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