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锦传-第1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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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乔惊得瞪大杏眼,抬手掩口,眼中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周瑜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叹了又叹,叮嘱同样哭成泪人的周婶道:“劳烦婶婆照顾好琬儿,我这就出发了。”
语罢,周瑜快步穿过庭院,唤来白马翻身而上,风驰电掣般蹿了出去。春风暖,迎面吹来,周瑜却觉得心寒似冰,素来聪慧明透的头脑此时像木了一般,不管怎么想,都想不清楚:那一张薄薄的信笺上,是孙权的亲笔,字体遒劲又颤抖,写着“兄长殁,速归”,如重锤般,敲击着周瑜的大脑,可他无论如何都不愿相信,那个与他相伴成长,志同道合的兄弟,竟已与他天人永隔了。
孙策还那么年轻,尚不满二十六岁,还有满腔的抱负未实现,此时他不是应当身着银盔金甲,意气风发,带着数万大军北上攻伐许都吗?周瑜简直不敢去想孙策躺在棺椁里的样子,脑中不住回荡着上次分别时,他们在陌上并肩而立,说的那几句玩话,那飞扬的少年郎到底没能等到他们解甲归田,带着爱妻子女回归乡野那一日。
想到这里,周瑜的鼻尖蓦地酸了,这些年相伴,孙策为主他为臣,他并非是为着他从小相伴成长的交情,才心甘情愿在他麾下,而是为着他们二人共同的志向,为着那个理想中清明安乐的世界。现下孙策走了,再也无人与他并肩作战,荷戟彷徨的只剩下他独一人,周瑜御马如风,不觉钻入了一片积雨云下,落雨淋漓,滴滴落在周瑜俊俏的面庞上,竟不知他眸下的水痕是雨还是泪,他顾不上擦拭,不住打马,耳畔满是大雨幽咽如曲,亦算长歌当哭罢了。
孙策一去,姑苏城内外亦是人心惶惶,孙权年少主事,又少有战功,难免会有人心怀不臣,这几日张昭带着他分头去拜访几位老将与知名乡绅,局势却仍难以安稳,似是已有不少人起了离去之意,更莫提孙策麾下诸郡大小山头的军阀与匪头了。
打从孙策去世,大乔便时而清醒时而昏厥,清醒时她一声也不哭,只是立在棺椁旁,望着孙策,一瞬也不瞬,即便绍儿啼哭琼儿呼唤,她也难以回神,双眸只顾定定望着孙策,仿佛香魂亦随着他一道去了,在凡间只剩下这一具美丽的躯壳。
除了大乔外,吴夫人亦硬忍着,一滴泪也不落,与孙尚香数度哭断肠对比鲜明。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吴夫人一下子老了许多,可她数度历经离丧,明白眼下最重要的是将诸事料理清楚,是日待孙权回府,便将他唤至身前,叮嘱道:“你兄长已停了十五日了,再耽搁下去不像话,还是按照先前定下的,让他入土为安吧。”
孙权受命于兄,接下大任,却毫无喜色,犹疑道:“可是……诸位守边的将军都还没回来。”
吴夫人转着佛珠,心思却怎么也安定不下,叹息道:“守边的各位将军路途遥远,尤其是公瑾,即便昼夜不停赶路,总要近十日才到……不等了,还是让你兄长……早日……入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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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长歌当哭(二)()
清明时节雨纷纷,不知是这细雨的节气令人断肠,还是伤心人的泪凝成了雨滴。周瑜一路疾行,除了去驿站换马外,星夜不休,七八日便赶了两千里路,回到了姑苏城。
空气中飘散着吴地特有的明后新茶清香,淡淡的,若有若无,今朝闻起来是如是的苦涩,周瑜立马中街,甲衣染尘,却未再向前行一步,只是望着冷雨过后悠长青石路上满地湿漉的冥钱发怔。
千赶万赶,还是晚了一步,未能得见孙策最后一面,此时此刻,周瑜才不得不从心底去接受:那个与他一同成长、相伴多年的飞扬少年,真的已经离开人世了。
他的模样还是那般清晰地镌刻在他脑中,那徜徉肆恣的笑容,仿佛能击溃世间全部的魑魅魍魉,他的声音还是那般明晰,不容辩驳中带着几丝恳切,萦绕在他耳畔,不住说道:“公瑾,你陪我去袁术那老儿帐中要兵吧?”“公瑾,你快帮我出出主意,大乔姑娘到底看上我没?”“公瑾……”“公瑾……”
想到这里,周瑜倏然闭上了眼,睫毛微微颤着,似是在竭力克制情绪,未几,他听得前方一阵响动,复睁开眼,只见道路尽头,披麻戴孝的孙权带着张昭等人快步走来。不消说,孙权便是听守城士兵来报,说周瑜竟回来了,才安葬了孙策便快步前来相迎。
周瑜克制住情绪,翻身下马,阔步上前。相距约方丈远时,孙权才要出声,却见周瑜一掀衣摆,跪地行君臣大礼:“公瑾来迟,请主公恕罪。”
这一跪,于孙权而言,重于千金。打从孙策崩逝,江东人士多有不臣,甚至连他身后这几名近臣,都难免生发离去之意,更莫提以君臣之礼相待了。孙权看着眼前的周瑜,只觉孙策去后,自己对于长兄的依赖尽悉转到了他身上,一时间感愧伤怀等诸般情绪涌上心头,良久方平定,屈身双手将他扶起:“回来就好……母亲一直记挂着公瑾大哥何日能还,快与我回家去罢。”
将军府中,吴夫人坐在暖阁里,背着人不住地滚下泪来。她一直自诩坚强,因为孙坚要带兵打仗,她无论身怀有孕还是拖儿带女,都顾自辗转,从不嗔怪抱怨,可老天却还是待她这般不公,令她青春守寡,又痛失爱子。若是能表达,她多想质问老天,为何如此待她?为何不要她的命,而偏生要了她儿子的命去?可她甚至连悲戚嚎啕的权利都没有,只能强打起精神,为活着的人筹谋。
以孙权的威势,尚不足以震慑江东,好在周瑜回来了,吴夫人高悬的心终于能安定几分,她正如是想着,便听阁外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正是孙权带着周瑜来了。
吴夫人赶忙拭泪,看着已换了缟素外裳的周瑜向自己行礼,不免悲啼:“你这孩子……几日间赶了两千里路,累坏了吧?”
周瑜喉间哽哽:“不累,未能第一时间赶回,乃公瑾之过。”
几人正说话,一身孝衣的孙尚香忽然跌跌撞撞闯进来,磕巴哭道:“母亲……长嫂,长嫂不知哪里去了……”
吴夫人闻言,霍地站了起来,急道:“我不是交待了,务必看好你长嫂……”
“是好好看着的,可是长嫂喜静,不让仆从跟着,方才又说要喝水……她已经数日不吃不喝了,我赶快去小厨房烧水,谁知接了热水回来,长嫂就不见了……”
“府中上下找了吗?琼儿和绍儿的房间呢?”孙权也不由得急了,追问孙尚香道。
“都找遍了,独不见长嫂踪影,往来宾客又多,不知道是不是趁乱出门去了!”
这几日大乔一直都木呆呆的,哪怕是今早为孙策起灵,她也只是上前轻吻了他的额头。众人皆以为,大乔是伤心过了,心智懵然,眼下看来,她倒应当是有旁的打算。
吴夫人不觉有些慌,吩咐道:“除了府中必要的差役小厮外,全部出门去,翻遍整个姑苏也得把莹儿平安带回来!”
话音一落,孙权与孙尚香便都蹿了出去,周瑜则立在原地没动,脑中回想着自己曾听小乔说过,大乔会骑马,难不成她真的去了那个地方吗?
距姑苏城四百里处牛渚,江清月近人,大乔独自策马而来,翻身而下,望着不尽滚滚江水发怔。
从前她从未独自出过门,更莫提骑马走这样远的路,自打孙策去后,她再不畏死,竟觉得广阔天地自由驰骋,再也没什么好怕的。
六年前,也是这样的春日里,孙策打从对岸渡江,渡江前一夜,他们便是在这乌江畔结为了夫妇。
大乔踮起玉足向对岸眺望,如霜冷月下,孙策命人建的亭子仍隐隐可见,大乔泪眼朦胧,仿佛看到了彼时的自己与孙策,正合卺交杯,依偎私语。
不知眼下是几更天了,大乔微抿薄唇,咸咸的泪珠儿入口已辨不出滋味,她轻轻解开身上的缟素外裳,临风一抛,皓白如雪的衣衫便随东风卷入了苍茫夜色中。
内里是那件孙策为她立夫人刻意准备的金线红裳襦裙,大乔从内兜中摸出了那支龙首簪,抬手笄在了云鬓间,她依然是那般的美,艳丽若桃李又清新如芙蓉,宛如数年前初嫁之态,只可惜良人一去,再也无人与她在此地把酒祝东风了。
大乔泪下更急,倏尔却又笑了起来,她沿着江边徐徐走去,任由江水沾湿了鞋袜,本该觉得冷罢,她却早已没了知觉,耳畔不知何处传来渺远的歌声,似是有人在唱“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说到底,她终究还是做不到。没有他的日子,心都已经疼得麻木了,她不能安眠,食不下咽,甚至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今日若是归期,她应当还能赶得上他的脚步罢,必定他说过,会在忘川等她,可她又怎么忍心他等得太久呢?
大乔呜咽着,气力愈发微弱,她索性坐在江边,任由江水沾湿了衣袍,缓缓地,缓缓地漫上身来,一点点将她吞没。
意识渐渐模糊,耳畔唯剩水声淙淙,凄婉又朦胧,迷离间,似是有人劈江破水而来,一身金盔银甲,背负银枪,笑容一如当年。
大乔不知是梦是醒,只想紧紧握住他探来的手,薄唇颤抖着,一张一翕不住唤着:“孙郎……孙郎……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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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长歌当哭(三)()
滔天巨浪闪着银白色的光边,眼见就要将大乔吞噬,忽有一双强劲有力的手一把将她拉回。大乔不知是梦是醒,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周瑜和蒋钦,再转过身去,茫茫雾霭间已不见孙策的身影,唯有江水浩渺,大乔忍不住嚎啕而泣,欲挣脱周瑜与蒋钦二人,再往江中去。
周瑜禁不住高声道:“乔夫人,乔夫人你冷静点!伯符已经走了,但你们还有两个孩子!他们已经没了父亲,你难道还要让他们也没了母亲吗!”
大乔怎会不惦记自己的子女,不过是伤心太过,一时难以接受,听周瑜如是说,少不得恢复几分神志,可心痛的感觉分毫未缓解,大乔泣泪交加,掩面吞声痛哭不止。
蒋钦适时又接口道:“我与都督出来时,听人说小公子不住啼哭喝奶便吐,小小姐更是高烧不退,嘴里不住喊着母亲……”
这些话术只能令大乔更伤心,却不能彻底打消她心中轻生的念头,周瑜摆手示意蒋钦点到为止,转言道:“乔夫人与伯符一路如何走来,周某皆看在眼中,你的心痛,周某全然理解,可你要知道,我与他相交近二十载,情胜兄弟,心里的难过与不舍,并不亚于你……可我们寻死觅活又有何意义?伯符已然枉死,你这般随他去了,是能全你忠贞之名,可乔夫人在意这些虚名吗?凶手依然逍遥法外,琼儿与绍儿年幼失去双亲,即便老夫人再疼又能弥补几分?还有琬儿……琬儿方有了身子,焦急想与乔夫人相见,若是你有个好歹,你让她怎么办?”
大乔怔怔地望着周瑜,听到小乔有了身孕,她黑涔涔的内心倏然闪过一丝欢喜,精美的小脸儿上却做不出任何表情,兀自将泪珠儿抛洒在了风中。
周瑜见大乔不再挣扎,应是听进了这一席话,后一撤步,掷地有声道:“乔夫人放心,周某定为伯符报仇雪恨,决不让真凶遁世逍遥!”
巴丘到姑苏的古道上,小乔与周婶乘着马车一路疾行,此番回姑苏与来时心境完全不同,小乔焦急不已,一个劲儿地催促马夫。
马夫被催得没脾气,转而向周婶求助,周婶不知如何宽慰,也只能再将道理絮絮讲来:“夫人身怀有孕,将军不让快走,即便夫人担心大乔夫人,也要先顾及自己的身子。”
“婶婆,我没事,身子不要紧,姐夫出事,姐姐肯定很难过,我得陪在她身边才行……”
“夫人心疼姐姐的心情,我们都明白,可夫人身怀有孕,还是这最不安分的头三月,若真有任何闪失,大乔夫人岂不是要万般自责?更何况,我们府上不乏老幼,这般赶路,只怕他们身子吃不消……”
周婶这话有理,小乔心里再急,也不能不顾下人,她掀开车帘,看了看疲累不堪的众人,少不得沉定心思,对周婶道:“真是我急糊涂了,赶了好半晌的路了,大伙都累了,我看前面有个茶摊,不妨停下来,喝口茶歇息会子再上路罢。”
周婶这便命车夫停驻,几十号人围着茶摊坐下,等着掌柜烹茶煮水。小乔亦在周婶的搀扶下走下车来,戴着薄纱斗笠坐在远处的案前歇息。未几,掌柜掂着茶壶上前,为众人斟茶,及至小乔处,周婶却拦了下来,嘱咐他换些清水来。
不远处,长木修正带着一众黑衣刺客正埋伏在林间,孙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