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甲-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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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只有五岁的莫非,在入学一个月内,就成了那个小县城,人人皆知的神童。
起初,他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被包围在称赞中的感觉。因为刚刚失去母亲的孤单幼童,需要被人关注,被人赞扬。
可随着时间慢慢流逝,心智以超越正常的速度成长,他终于慢慢发现,再多的第一名,再多的奖杯,也无法填补心中那块最柔软的空白。
从一年级到四年级那些年里,他一直很忙,忙到失去了一个孩子应该享受的所有乐趣。因为作为一个神童,他要演讲,要做报告,要接受采访,要飞往天南海北,参加名目繁多的各种竞赛。
他成了老师手中的宝贝,成了学校的招牌,成了那个小县城对外宣传的名片。
可他同时也成了商品,一件被大肆利用,过度开发的商品。
他隐约记得,自己小时候是很爱笑的,傻傻的,毫无缘由的大笑。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面容呆滞起来,而这在别人眼中,却恰恰才是一个天才该有的样子。
细小的情绪就这样在沉默中堆积起来。
终于,在刚升入五年级的某一天,他对一切感到厌烦和无趣了。只有十岁的孩子,毅然地实施了一个看起来幼稚无比异想天开的计划。
于是,在那个夏天,小县城的街头巷尾,人们谈论的话题只剩下了一个:天才莫非,郊游时不慎摔下山崖,脑部受创,出院后,变成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孩子。
他的成绩落到了中游偏下,跑步时也不再像个追风少年,弹奏的曲子不堪入耳,画作更是杂乱无章一塌糊涂……
老师们感到很惋惜,像是失去了一枚值得炫耀的勋章;大人们表示同情,可私下里更多的实是辛灾乐祸,因为终于不用再痛恨自己孩子的平庸;而同学们的反应则比较直接,他们大肆嘲笑欺侮着这个昔日的天才,以此来弥补往日的嫉妒。
但莫非很清楚,时间才是最强大的利器。终有一日,一切都会风平浪静,没人再会关注和议论。
就这样躲在角落里做个透明人的日子,甚至比他预料得还要更快到来。人们总是善忘和喜新厌旧的,关于神童不再神奇的话题,很快便被其他更新鲜的新闻取代,这也让他轻松而安稳地度过了初中三年。
本以为日子会就这样平庸而安稳的过下去,可命运这玩意儿,总是让人捉摸不透,特别是对莫非这样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更是像少女的脸,说变就变。
就在他初中毕业典礼的前一天,从远方寄来了一封用牛皮纸包着的厚厚信件。
胡子拉碴的老爸,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神情凝重地翻阅那些资料。看完之后便瘫坐在沙发一角,一根接一根地狠狠抽烟,像一座雕像,沉默到黎明。
清晨,男人亲手帮莫非系好领带,然后,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想起来,那笑容自然是饱含深意,但在当时的莫非看来,那只不过是一个极其普通的早晨。
等他从学校回到家时,冷清的屋子里已经没了那个高大身影。茶几上留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
快乐,平凡地生活下去。
混蛋!是叫他从此以后,一个人生活下去吗?
可如此孤单,又怎会快乐起来呢?
那些天里,他像个行尸走肉,漫无目的行走在县城的大街小巷。隐隐希望自己一个不经意的转身,就会看到转角处那个高大身影站起身子,露出标志性无羁笑容,然后说一句:傻儿子,我逗你玩呢。
可惜,几年来父子俩一起走过的菜市场,小公园,淮水河边,再也没有那人的踪影。像一首烂俗的诗里写的那样,他轻轻地走了,正如他轻轻地来,不带走一片云彩。
是的,没有带走一片云彩,却留下了他一个人独自面对这个世界,这个已经变成一片灰色的世界。
然后,在一个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的黄昏,在城郊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孤魂野鬼一般游荡着的莫非,偶遇了那件让他真正认识到自己跟别人不同的小事。
很老套的故事,三个小流氓围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姑娘,淫笑着上下其手。女孩身上那件单薄的衬衫已经丝缕破碎,露出寸寸白皙肌肤。
依照莫非的性格,这时应该默默转身,装作什么也没看见,然后再悄悄打一个报警电话,安慰一下自己心中那可怜的正义感才对。
可在那个有些阴冷的夏日傍晚,不知道是因为绝望后生出的虚幻勇气,还是因为认出了同班女孩那张文静且容易害羞的脸,他全身发抖,却又无比坚定地走了过去。
依然很老套。
一分钟以后,汹涌而出的鲜血,混着雨水,顺着眼眉从他的额头上流了下来。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觉到身体上的疼痛,甚至有些好奇地尝了尝嘴边鲜血的味道。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莫非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脑袋中,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接着……便陷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
仿佛一个恐怖而没有尽头的噩梦,在那片黑暗中,莫非隐隐约约看到了许多光怪陆离却无法理解的东西。有荒凉峻奇的山峰,有葱郁连绵的树林,有巨大狰狞的钢铁怪兽,还有面容模糊却似曾相识的人群。
他觉得是临死之前的幻觉,想就这样昏昏沉沉地睡去,可脑中那阵痛感却将他再次带回现实之中。
于是,他看到了雨水中那三具支离破碎的残缺尸体,和女孩望向自己的惊恐眼神。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直到被警察带回那个冰冷幽暗的小房间,莫非也没有弄明白,为什么自己在做了一场噩梦之后就突然成了杀人犯。而那个失魂落魄的女同学,似乎也并没有为他作证辩解。
刺目的灯光,凶神恶煞的审讯员,无休止的恐吓与殴打。这一切,让只有十三岁的莫非感到恐惧和不知所措。可他仍是倔强地沉默着,因为他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毕竟只是个孩子。
就在忍受不住,面临奔溃,想要承认自己的脆弱时,审讯室的大门,被人一脚踢开了。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莫非第一次看到了那抹如烈日般的耀眼金色。
脸上还残留着稚气,十六岁的周晓烟,和一个穿着军装,身姿挺拔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满脸冷漠。
再然后,莫非便收拾行李,跟随这对生平第一次见到的父女俩,来到金陵城,度过了谈不上美好,却足够平淡安稳的三年时光。
一个身世可怜的小城孤儿,因为某个机缘,来到了繁华大都市,进入了最好的贵族学校,这看上去像是一个烂俗的励志故事。可对于莫非来说,却似乎什么也没有改变。他一个人租房,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咀嚼体会着青春期才有的那些酸涩和孤寂。
他是很久之后才在报纸上认出了这对父女的,也直到那时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已经被认定是个杀人狂魔后,还能继续平安无事了。
他后来闲着无聊,还曾黑进过警局的系统,却发现当年曾轰动一时的杀人案,在系统中已经悄然变成了失踪案。而那个警局的局长,也连升三级,调入了金陵警局总署。
于是这件事便成了一个秘密,一个很多人都知道的秘密。
可让莫非真正感到害怕,经常午夜惊醒的,却是另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在他陷入无边黑暗的那短暂几分钟里,他的身体被另一个人或是另一种力量占据了。他无法控制,只能随波逐流,睁开眼后,无辜承担那个恶魔造成的任何后果。
他很想找人诉说,也希望有人能帮他查明这怪异现象的原因,可除了那个已经无影无踪的混蛋老爸,在这个世界上,他又能相信和依靠谁呢?
不知道出于何种理由,那个声称是老爸结拜兄弟的周司令,和那个据说和自己有过娃娃亲约定的金发女孩,在安排他进入名门高中,留下一张黑色信用卡后,便再也没有理会过他。
而同样,少年心中可笑又莫名其妙的自尊心,让莫非三年来,一次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们。
直到今天晚上。
虽然女孩已经长成了少女。
虽然一头金色披肩长发如今已经及腰。
可她,还是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惊艳登场了。
一如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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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曲终人将散()
舞曲已经慢慢进入了尾声。
周晓烟那双冷冷的眸子仍旧波澜不惊地注视着他,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你很清楚,你是没资格做一个普通人的。”
莫非知道,女孩说的没错。对于身体里住了一个恶魔,残忍杀戮过三条人命,不知道何时就会失控爆发的他来说,平凡地活着,显然已经成了一种奢望。
“所以……你们已经替我安排好了今后的路,是吗?”他叹了口气,幽幽问道。
周晓烟扬起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说道:“别误会。我对你的路,甚至你的生死都没有一点兴趣。况且,就像老师说的,强扭的瓜不甜,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就算被逼上了机甲,你也注定仍是个废物罢了。”
“今天来,是父亲的意思。他从来没请求我做过任何事情,这是第一次,我无法拒绝。”
儒雅,睿智,黑色的眸子深邃而清澈,像是古画中手持羽扇的文人雅士,也像一座可以安心依靠的巍峨大山。
莫非脑海中闪现出那个中年将军的样貌。虽然只见过一次,虽然已过去三年,可还是那么鲜活,宛如昨日。
“周叔叔……要我怎么做?”出于直觉上对那个男人的信任,莫非开口问道。
“很简单,第一志愿填上国防大学四个字就好了。”
“理由?”
“原话:如果注定非要杀人,也许战场,才是那小子最好的归宿吧。”
……
莫非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话的含义,因为恢弘的乐曲,已经来到结尾前的高潮。
周晓烟的视线越过他,朝场中另一对舞者的方向眨了眨眼睛,然后说道:“去向你的初恋告别吧,今天之后,恐怕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接着,她引领莫非,旋转至戈怀雪和栾竹的身旁,然后优雅展臂,四个人在交错瞬间,很有默契地交换了舞伴。
大厅里猛然响起如潮水般的掌声,闪光灯再一次密集亮起。
“铁甲双星”,宿命般的初次共舞,这才是人们想看到的画面啊。
而此刻的莫非,在搂住栾竹柔软腰肢的瞬间,就失去了先前所有的沉稳,重新变成了一个不知所措的小男孩。
今天晚上已经发生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加上之前杨修朗读情书那出闹剧,使得他更加尴尬惶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女孩。
“今晚的事情,对不起。”幸好,栾竹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可是,为什么要对不起呢?明明所有的事情,都不是她的错啊。聪慧而敏感的男孩,从女孩的对不起中,听到了更深层次,隐藏着的含义。
鼻尖传来熟悉的淡淡茉莉花清香,然而此刻闻起来,却似乎多了一丝酸涩和苦楚。
莫非故作大度地笑了起来,嘴角牵起的弧度很夸张,有些像化着浓妆的小丑。
“没关系,当舞曲结束,就这样告别,也挺好的。”
嗯,很装,很有文艺范儿,且充斥着淡淡伤感。这一波,莫非在心中给自己打了满分。
可近在咫尺的栾竹听了,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接着,嗔怒道:“你十六岁,我十七岁,有必要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吗?”
如果真像周将军说的那样,他是注定属于战场的,那今晚一别,不是生离死别又是什么呢?
虽然这样想着,可莫非还是如捣蒜般点了点头:“那倒也是,有缘的话,怎么都会再见的。”
可能是想起了之前那封肉麻的情书,他有口无心的回答,让栾竹白皙的面颊现出一丝绯红。
沉默了一会之后,女孩有些犹豫地问道:“周师姐……和你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这还真是一个挺难回答的问题,甚至莫非自己至今都无法清晰定义。于是只好实话实说:“我们两家父辈的关系,似乎挺近,不过我跟她不熟,今天是第二次见面。”
“是吗?”栾竹若有所思地应答着,意味复杂的目光,却投向了隔壁那对闪耀全场的金童玉女。
……
精准,流畅,优雅,默契……
和莫非的僵硬和慌慌张张不同,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铁甲双星”,就像是早就排练过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