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姑获鸟开始-第2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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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运总督朱昌运一掀大红袍的摆子,抢步出迎,临安候李复开也紧随其后。
李阎杂在人群中并不起眼,他见到朱昌运的殷勤模样,皱了皱眉头,不过脸上没任何表示。
漕运总督位高权重,手里甚至还领着一只三千人的直属军队。
陈天放一个士绅,能从南直隶请来这位,已经让李阎刮目相看,可再看现在的架势,朱昌运居然自认低了陈天放区区士绅一头,如此吊诡的事,绝不是一句敬老就可以糊弄过去的。
陈跃武在旁边见到李阎的脸色,附耳过去道:“说到底,还是猪婆龙的缘故。妖畜横生,漕运堵塞不通。这一年朝廷一连换了三个漕运总督,这位朱昌运上任没几天,就依靠陈柯两家运走了五千石的粮食走。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神皇帝还为此专门赏了朱昌运的夫人一个诰命。”
李阎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天放先生!您可是来了!”
朱昌运上去说道。
轿帘掀开,里头颤巍巍出来的,是个头发眉毛花白的驼背老人,眼袋很重,额头和两颊长满老人斑,牙床已经有些萎缩,头上拿布带子绑起发髻。
这老头神态苍老迟钝,他把手搭在朱大人的手上,费力眨了眨眼睛看清朱昌运的脸,这才摆手:“朱大人?这怎么使得啊!使不得使不得。”
轿子一旁,有个男子走上来:“朱总督,您远道而来,还是我来吧。”
他戴着宝石璞头,三缕长髯摆动,显得气度不凡。
朱昌运问道:“您是?”
这人拱了拱手:“下官宁波知府吴克洋,未仕时,曾寄在天放先生府上学书。我才随恩师从普度寺回来,要扶,也当我这个弟子来扶。”
朱昌运点点头,让开路:“如此,就请天放先生入席吧。”
天放先生连连摆手:“莫动莫动,朱大人莫动,克洋也莫动。”他佯装怒气:“老夫又不是无儿无女的人,就算真走不动了,难道没有儿子来搀扶我么?”
陈寒抹着满头的汗水,急急忙忙走过来,刚攥住天放先生的手,就被甩开。
“那不肖子人呢,叫他来扶我。”
陈寒舔了舔嘴唇,低声道:“爹,弟弟在路上,快到了。”
天放先生睁开眼瞪着他:“混账……”说到一半,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周围的人急忙跑动,扶手的扶手,顺背的顺背,一片慌乱。
“无妨,我无妨。”
天放先生顺过气来:“告诉那逆子,这时辰还不到,那便不必来了,叫他回家去,在列祖列宗牌位前头跪着,等我回去请家法。”
“爹您消气。”
“我叫他来给小侯爷赔礼,他却如此轻慢!立刻去!”
陈寒低头往外跑。
宁波知府吴克洋宽慰道:“老师莫气坏了身子,阿东是个跳脱性子,但绝不失赤诚。我估计啊,他是忙着准备礼品,才误了时辰。”
“克洋你不要为他开脱,这些年他给你添的麻烦还少嘛?”
天放先生怒斥一句,才勉强冲朱昌运拱手:“老夫教子无方,让大人见笑。朱大人快快入席,莫再折煞老夫了。”
天放先生说罢,气氛才重新欢快起来,众人归了座位,又赶上几道热菜,这才开宴。
众人举杯敬了天放先生。天放先生以茶代酒,谦谦饮了一杯,没一会,陈寒才跑回来:“爹,吩咐门口的人来,等弟弟来了,叫他直接回家思过去。”
天放先生听了才道:“你也坐吧,张罗一天了,知道你不易。”
陈寒含蓄地笑了一声,才坐下,天放先生才如梦方醒地抬头:“啊,这小侯爷和李镇抚,是到了的吧。”
“哈哈哈,老爷子,您才想起我来啊。”
李复开哈哈大笑。
“到了便好,到了便好。知道小侯爷爱听莫后光的弹词,我才请了他来。”
天放先生笑呵呵地回应,他来回看了几眼在座的客人:“额,那李镇抚是……”
李阎放下手里的筷子,大拇指抹了抹嘴角才道:“大宁卫左司镇抚李阎,见过天放先生。”
天放先生不以为忤,笑容和蔼:“久闻李镇抚威名,是武曲下凡,星君再世。镇抚可记得一位吴唯忠老将军?”
李阎听了挑了挑眉毛:“我和吴老将军曾在朝鲜一同抵御倭寇,有袍泽之情。”
“我和吴老将军是故交,我也是听他提起,才知道你的名字,可惜地是,他年前已经故去了,我去吊唁,灵堂上的人不多,都是些趋利避害的小人。”
天放先生说罢,有些哀伤地垂下头。
李阎听了拿起杯子,起身站起来:“我敬天放先生一杯。”
陈天放哎呀一声也站了起来,连带一大群人都纷纷起身。
“岂敢岂敢。”
两人同时仰起脖子。
“坐,大家坐。”
天放先生摆手。
李阎也坐下,心中暗自沉吟:“总督迎门,知府开路,一声咳嗽也牵扯满堂的权贵,好一个天放先生。”
这时候,门口突然骚动起来,好一会儿,才有个伙计进来,在毫不起眼的角落找到知县郑渊宁,与他耳语了两句。
这位郑大人听了点点头,抬手向桌上众人告罪一声才走出去。
另一边,天放先生正和朱昌运攀谈。
“虽说我这儿子不肖,可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太过顽劣,我也不知怎么安顿他,这次请朱大人来,是想让我这不肖的儿子,进漕运衙门历练历练,去去他身上的娇气。”
这时候的天放先生,絮叨起来和寻常的老人一般无二,都是一副长吁短叹的模样。
门口郑大人脸色死灰地走进来,他左右张望,和宁波知府吴克洋的眼神对视在一起。
“额,老师。”吴克洋起身:“弟子失陪少顷。”
“去吧去吧。”
天放先生笑容和蔼。
吴克洋躬身而退,一片嘈杂中,他和郑渊宁到了外头的僻静处。
“出什么事了?”
吴克洋沉着脸。
“二公子,二公子叫人给打死了!”
吴克洋听了如同被油锤打在脑瓜顶上,他一把拉住郑渊宁的肩膀上,气急败坏地问:“怎么回事!在哪?凶手抓到了么?”
大堂里,李阎咽下一口绍兴老酒,刚舒了口气,突然神色一动,露出一种听到新鲜事的好奇来。
“就在南关大街,离码头不远,我差了人去锁拿,还没回信。”
李阎一个人吃了小半条鲜美的石斑鱼,一边抹嘴,一边倾听。
“二公子真死了?!”
“千真万确,当差的说是脊骨被打断,从楼上扔下来了!是个别双刀的绿林干的,还跟着个半大孩子!”
李阎神色一顿,随后在盘子上吐出半截鱼骨头。
第七十二章 闹剧()
“到底怎么回事?”
“说是……”郑渊宁是读书人,有些话不好启齿,他在吴克洋的耳边嘀咕两句,一拍手:“结果被两个外乡人撞破,这才出了事。”
“这!”吴克洋迟疑一阵,咬了咬牙:“必须把人给我拿住,还有封锁一切关卡港口,不许任何人出入,这事现在不能让老师知道,我得先和大……你还愣着干什么?抓人去啊!”
吴克洋低声厉喝。
郑渊宁拿袖子擦了擦汗:“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大堂里的李阎揉了揉耳朵,背往后仰,貌似喝醉酒假寐。
“你获得了一次会话。
面对一锅沸水怔怔出神的查小刀眼神一清:“接受。”
“杀人了?”
李阎的声音传过来。
查小刀把面皮下锅,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起气泡,才笑道:“消息这么灵通?”
“那死鬼的亲爹,就是设宴招待我的陈天放,现在酒桌上,州府县衙的官老爷,南直隶的勋贵,还有京里派的漕运总督齐坐一堂,浙江这块铁板,全呼在咱头上了。”
“不好意思,给你惹麻烦了。”
“什么话!惩奸除恶这种事,我无可无不可的,既然你发火,咱就闹一闹,不过毕竟人生地不熟的,还得从长计议。”
“我听你的。”
“……额。”
“怎么了。”
“不,没事。”
李阎刚一抬头,吴克洋正好面色沉重地回到宴席上。
戏台上是昆腔《长生殿》,正唱到“惊变”那一节。
酒席上的陈天放听得正入神,不时点着节拍,他也不睁眼,只是道:“克洋,怎么心事重重的?”
吴克洋回道:“啊,衙门一点琐事,老师不必介怀。”
天放先生这才睁眼,冲他正色道:“既然如此,吃过饭我就不留你了,公事要紧。你考取功名不易,切莫辜负皇恩啊。”
“老师教诲,学生字字记在心里。”
李阎看了一眼吴克洋,又看了一眼陈天放,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刀子,你叫永昌把飞雷叫来,把苦主和尸体都带到这来。”
查小刀做得了汤面,分了三碗,撒了点葱花,浇上一层热油,便回了大堂。
那位妇人已经穿戴完好,只是失了魂似的,呆呆发愣。
郝掌柜脸上裹了一圈重重的绷带,神色畏缩而麻木。
查小刀把食盘放到桌上,问向妇人:“你叫什么。”
那妇人回了回神:“民妇郝安氏。”
查小刀点点头:“吃面罢。”
说着,他又瞥了那掌柜一眼:“你呢?”
那人一个哆嗦,说话漏风:“小人郝桂旺。”
查小刀给曹永昌递过去一碗。
又拿了一碗给自己,显然没预备这郝掌柜的份。
“来龙去脉给我讲清楚。那伙人是谁。”
郝安氏颤颤巍巍端起面来,看着汤水自己的脸,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好汉还是快走吧,这恶人在这里一手遮天,您再不走,官军上门你便走不脱了。”
那郝掌柜也跪在地上,只磕头不敢说话。
“我问你,你们就回答,你们是什么人,那些人又是什么人?”
郝安氏哭哭啼啼地,说不出话。
还是郝桂旺先张嘴:“那人是当地士绅,陈天放的二公子陈冬,是个奸淫辱掠的花花公子,我们夫妻二人是年后才搬到舟山,本来寻思开个饭馆讨笔营生,没想到……”
“官府不管?”
郝桂旺惨笑一声:“好汉你当那两个公差是假扮的么?这里的知县郑渊宁,不过陈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家奴罢了,我们不过升斗小民,哪里惹得起啊。”
查小刀看郝桂旺的眼神要吃了他似的:“我要是你情愿死了!”
郝桂旺一边叩头一边哭,说不出半句话。
“诺大的舟山,诺大的昌国,诺大的宁波府,难道就找不出一个为民做主的官了?”
“要么就被罢了,要么逼辞,要么就死的不明不白。剩下的,也是敢怒不敢言,能不与其同流合污,便是莫大的清官了。”
查小刀盯着郝桂旺:“眼下陈二叫我杀了,你们也逃不得干系,我这问你这软蛋一句话,事到如今,你敢报官么?”
郝桂旺痛苦地捂着头:“去了县衙也没用,好汉你当这样的事还少么?”
“我们不去县衙。永昌,吃了面,你去码头把飞雷叫来。”查小刀道把嘴里的热汤连带葱花一饮而尽:“我们去天妃馆。”
朱昌运举杯:“我来之前,只知道天放先生是士绅,是给朝廷办差的商贾,却不知道,天放先生对理学也有如此深的见解。”
“朱大人言重了,老夫只是学过一些粗浅的高头讲义,年轻时侥幸中了个举人,几十年再没进一步,如今年老智昏,更不敢和朱大人妄谈理学。”
李阎暗自打了个哈欠。
门口却突然人声大作,热闹得无以复加,台子的昆腔也搅了。
“怎么回事?”
有仆人跌跌撞撞,看着酒桌上陈天放,说不出话。
天妃馆贵气雅致的红木牌坊前头,跪着一对夫妻,查小刀赶着平板车,车上是一具尸体。
围观的老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有的人认得那尸体的绸缎衣裳,激动得满脸潮红,声音也越来越大。
陈寒攥着拳头走了出来,他看到车上的尸体,浑身都在颤抖,指着抱着膝盖坐在车上的查小刀:“锁了他!”
有戴着圆盔,刀枪,和火器的营兵一拥而上。
“且慢。”
大批的宴客从天妃馆里涌出来,出声地不是别人,正是李阎。
陈寒愤怒地瞪着李阎:“李镇抚这是什么意思。”
“此人是我的属官,何况他犯了哪条律法,你要拿他。”
“他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