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民国春归-第2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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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这还能回得来吗?
李达忍着泪,憋了半辈子的话,到这时候终于忍不住喷薄出来:“老爷,您方才还劝着四小姐,叫她多为自己打算打算,您怎么就不知道为您自己个儿活一回呢?当初为了拉拢京师守备军,你甘愿让老夫人误会,娶了人家送上门的两房姨太太。后来张家入京,为了新国政府安定,饶是李家劳苦功高,你依然还是把张作凌推到了总统席上。这如今就更说不过去了,那张景祖算个什么东西,我们李家走南闯北打天下的时候,他连娘胎都还没出呢,占了我们李家的便宜不说,如今还害苦了三少爷和三少奶奶,咱们凭什么拼死拼活的给他张家那忘恩负义的东西守国门?就叫日本人打进来,打死那群龟孙!”
“打死了张家固然没什么,可是还有这旧京数万的百姓呢?他们怎么办?”
李承续面色微沉,凝视着李达道:“四聪,我们老了不要紧,可是不能老得糊涂了。我们李家当年之所以要开门迎张作凌入城,不是因为他张家厉害,而是因为旧朝君主昏庸,要把大好河山一寸寸的割让给外国人,要我华夏数万万同胞都去做外国人的奴隶,听那些洋鬼子的差遣驱役,我不忍百姓受苦,是以宁肯背负着叛主的骂名,也要把这寸土寸金守护住。而张家,不过是那时凑巧出现的一位盟友罢了。设若当时起义的是王家、吴家,我依然会打开城门,迎他们入京。眼下张景祖小儿无用,现成的江山被他糟蹋一空,他为一己之私,不愿意张家军损失一分一毫,可我们李家与他不同。我们李家从来就没有怕死的人,亦从来没有只为自己打算的道理。四聪,我不是为他张景祖守国门,而是为我北国九省十八区守国门,即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老爷!”
李达悲从心起,这么多年来,他一辈子不娶也要跟在李承续身边伺候,为的不就是钦佩他那一腔忧国忧民的心吗?
不怪李承续要骂他糊涂,他当真是糊涂了,糊涂到差点不配姓这个李字。
他再次的擦了擦泪道:“老爷叫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只盼老爷此去旗开得胜,我和太太四小姐都在家中等着您凯旋呢。”
“好,好,好。”李承续连连的点头,忽而又道,“囡囡那小丫头还算有点主意,若是天津守不住,你就让她不要恋着旧京,务必带上她母亲去个安全的地方。”
“是。”
“还有,万一我是说万一,我没有活下来,你务必要把我埋在敏敏的墓旁,我此前离开她太久了,若到了下面,我想多陪陪她。”
“哎。”
他说一句,李达含着泪应下一句。
漫漫人生路,到底还是走到了尽头。
建元三十七年七月二十八日,日军占领天津,海军提督李承续战死威海卫,左翼总兵顾德哲战死,右翼总兵邹明章战死,军师范兰庭生死不明。
战报传到宛春手中的时候,已是八月三日了。
本该是盛夏的季节,在历经两场风雨之后,却莫名凄清起来。
季元在伯醇的照顾下,已经清醒过来,送回李家的当天亦是宛春接到战报的时候。
她早已被世事折磨成了磐石,连哭都没有了眼泪,母亲余氏自噩耗传来时便已昏迷了过去,至今还只能在床上躺着。
芳菲留在府里亦是伤心欲绝,范兰庭的不知所踪,让她害怕的不成样子,真怕夫妻二人就此再不能相见。
阖府上下,尚且能走得动的,便只有宛春和伯醇了。
伯醇为救季元,身上亦是伤痕累累,在还来不及为周湘惋惜的时候,李承续的故去,便成了他最痛苦的一件事。
反是李达,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大哭一场过后,便去同伯醇和宛春道:“老先生走时曾告诉过我,在他死后务必要把他和老夫人埋在一起。而今老先生已走,我也时候兑现承诺了。大少爷,四小姐,我要去天津接老先生回来。”
“不,李叔,要去我同你一起去。”伯醇擦了泪,忍痛站起身来,“我们一同去把爷爷接回来。”
李达道:“大少爷,您怎么能走得开?这家中如今可就剩您可主持一二了。”
伯醇道:“家中虽难,可再难也不能叫爷爷的尸身流落在外,此行我一定要去。”
“大哥说得对,家中再难也不能苦了爷爷。李叔,您就让大哥跟您一起去吧,家里家里还有我,还有母亲。”
爷爷说得对,以后再没有人会为她打算了,她须得自己打算,算一算李家的将来到底该何去何从。
第四百九十二章 恩断()
李府如今当真是一团乱麻,纵有宛春和曼之主持,亦不能处处周全,兼之李家一下子失了主心骨,有那起不安分的便都打起了小算盘,三不五时便有人过来告诉宛春,府里不是缺了那个,就是少了这个。
宛春思量来去,遂做主叫来萍绿秀儿,让她二人协同娜琳、彩珠里外注意些,有手脚不安分的,俱都抓个正着撵了出去,由是三五日一过,众人皆知李家四小姐的厉害,再不敢欺她年幼。
宛春本以为天津陷落,李承续的棺柩必不会这般快就运回来,却不料隔不上几日伯醇就和李达一道扶柩回京了。
要说艰险,倒也不大艰险,因他们李家一门忠烈,李承续又是为了护卫天津而死,纵然死守不成,然天津人民感念他一腔情义,是以在日本军攻克天津港的时候,便把他的尸身掩护在难民堆里,一道逃离出来了。
原打算避着耳目就把他的尸身掩埋在城郊,再向李家报信,可巧伯醇他们去的及时,正迎个当头,是以倒没有费太多功夫就把李承续接了回来。
静安官邸自然又是一地哀鸿,满府缟素,连带着周湘的葬礼都一处操办了。
宛春素衣长裙,于无人处落了无数的泪滴,可到人前,少不得要挺直了脊梁,再不能让人小瞧了她们李家。
余氏尚且病着,季元重伤初愈,家中唯有她和伯醇曼之能出来应付一二。
李承续的死看似出乎意料,实在情理之中,来吊唁的宾客无一不感慨他这辉煌而壮阔的一生。
远居的两位姨奶奶接了信儿原也要来,可宛春和伯醇都想着这从北到南委实大不太平,生怕再出乱子,故此都劝住了她们。
且李承续的遗嘱便是要同原配夫人黎敏葬在一处,姨奶奶们来了,反而要多添两处哀愁。
宛春送完前来凭吊的亲眷,想着她母亲那里也不知照应的如何,遂趁着空闲功夫,带了秀儿前去探望。
途经她大哥伯醇的凝辉园,忽听院子里有人语声,零零碎碎,却斩钉截铁一般道:“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老话也不全然没有道理李家待张家如何,张家心里比谁都清楚从今往后,我自做我的李家大少奶奶,你自当你的张家五公子”
宛春闻言身子不觉僵住,隐约从矮墙上的玫瑰花窗中望见一道颀长的背影,不是张景侗却又是谁?
她心头蓦地涌上一股酸苦,掐着手儿伫立良久,才回神同秀儿道:“咱们走。”
秀儿小心惴惴地看一看她的神情,半晌才道:“许是总统府那边着他来给老先生送葬的。”
宛春道:“我祖父的葬礼还不消他们张家来给这个面子,待五少爷从大嫂那里出来,就着人撵了他去。”
“四小姐”秀儿有些不安。
宛春冷笑了一声:“怎么,你不敢撵?”
“倒也不是不敢,只是咱家大少奶奶毕竟还是他们张家的大小姐。”
“大小姐?没听大嫂说吗?她往后只是我们李家大少奶奶。”宛春强压着心里的愤慨,甩了袖子道,“撵了他出去!”
她的祖父,她的三嫂,皆死在张家的见死不救里,她又岂能心安理得的接受张家这个礼。
宛春发出了话,秀儿少不得要照做。
不出所料的,张景侗对于她的逐客令大感震惊,自然要求面见宛春再说。
秀儿拦不住他,一直跟着他走至正房那边。
宛春恰看望了余氏出来,乍见张景侗不意就皱弯了眉。
秀儿越发忐忑,搓搓手道:“四小姐,五爷定要见见你,说是有话要说,我我拦不住他。”
“不怪你,”他有心要闯,自然是拦不住的。
宛春摆一摆手,示意秀儿去帮衬着李桧,却对张景侗道:“此是我母亲的住处,她如今病着,不宜惊扰,你有话,我们大可以找个地方说。”
便领着他去了后边厢的八角凉亭。
张景侗既是知道她的不愉从何处而来,自当要好好解释清楚一番:“那日我得信儿去带援兵去救季元,原是要与他在葫芦岛碰头,不想他打完了葫芦岛却又转道北上去了盘锦。我大哥知我领兵,勃然大怒了一场,竟派出人半道上拦住了我,我同他纠缠一番之后,再到盘锦,就同季元错过了。”
他话音沉重,似是对周湘的不幸与季元的遭遇深感痛心。
宛春冷冷勾起唇角,望着他道:“听说张家的百万大军如今尽归五爷麾下,我们李家还未曾贺喜五爷。”
“囡囡,我”张景侗双眸一睁,不料她突然说起这个来。
宛春一笑,那笑容却衬得脸上冰霜越发寒凉了几分:“五爷救我三嫂来不及,救我三哥来不及,收这百万大军倒是来得及了。我三哥我三哥对五爷如何?五爷心里难道不清楚吗?他性子耿介,为人又磊落,当日只为我贸然回府,便恐你们张家生疑,以致我在家中住不到三五日,就叫他亲口逐回了南京去。他为了你,可以连我这个妹妹都不要,可是你是怎么待他的?你罔顾他的生死,利用他的一片赤诚,声东击西,打了一手好算盘,若非我大哥去的及时,我三哥几乎也要同我三嫂一道死在你们张家的夺权里,你而今还要假惺惺同我说,是错过了去。张五爷,这世间不是人人都是傻子”
“囡囡,你这都是误会,我当真是要去救季元。”
张景侗上前握住宛春的手,急急地开口:“只是我大哥溃败的太快,他又恼我违背他的口令,我无法子,自然要先对付了他再说。”
“对付不对付,我们李家已经不必要再听你说了。”宛春猛地抽回手,深深吸一口气,“张景侗,从今往后,我们北岭李家与你们张家恩断义绝,再无瓜葛,就请张五爷回去吧!”
她咬一咬牙关,纵然是狠下心决裂,可旧日的情怀也不是那织成的布匹,说断就能断得了的。
宛春含着心头酸涩,默然背过了身去,身后依稀有几声衣袂翻动的轻响,片刻,才听得脚步声动。
侧耳听着脚步声止息,宛春这才松一口气,擦了擦眼角,刚转过身来,猛抬头撞见一堵人墙,倒又一番吃惊:“怎的还不回?”
“囡囡,是我。”
头顶上方,回答她的却是另一道人语叹息。
第四百九十三章 轮回()
宛春回过头去,简直不敢相信:“你怎么来了?”
她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微微地打着颤,如同她颤动的心弦。
容绍唐柔和而无奈望着她,伸出手擦一擦她眼角的泪滴,方道:“你府上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对于李老先生的不幸,我心底实在遗憾得很。又怕你再出什么意外,是以过来看看你。”
宛春拭去泪滴,看他一身半旧的长衫,倒像是掩人耳目一般,不觉道:“你有此心便好,不必要亲自来。”
外头如今乱得如同一锅粥一般,她实在经不起别的风雨了。
容绍唐何尝不知他的顾虑,他身为南国统帅,自然不好大张旗鼓的来,是以才稍作伪装了一番,混进了吊唁的人群中。
来时他想了无数安慰她的话,可眼下亲见到她的人,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心里唯余一丝怜惜与感同身受的伤痛。
他下意识握了一握宛春的手,她的手冰凉如玉,在他的掌心中慢慢的蜷缩成一团。
这许多时日以来,宛春外表看着光鲜,可背地里早不知受尽了多少痛楚,只为了这一家老小才强撑至今。
这会子容绍唐虽一言不发,可是他的到来,如同一阵春风,吹融了冰水,宛春鼻头一酸,情不自禁扑进他怀中呜咽哭了起来。
她似是有许多的话要说,可是见了他,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容绍唐轻拍着她的背,微微地叹息。眼角从那凉亭掠过,蓦地便想起了许久之前的一些旧事。
那时的李家也是这样满地缟素,他扮成个跟随,随同顾纬前来�